作者:泥巴姥爷
和身上的痛比起来,这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更让人不安。
他偶尔胡思乱想,也许张源是在骗他,他现在疼成这样只是因为他快死了而已。
他缩在床上,右手一直扎着有粗有细的针管,动弹不得。
阳光不会管他疼或者痒,固执地爬进他的右手掌心,他却感受不到温度。
这只手安静得像独自死去了,不痛不痒、不冷不热、没有知觉。
他珍视的一切注定会在寻常的日子里被轻而易举没收,完成对他人格和主体性的N次抹杀。
何静远闭上眼,和从前很多次一样把脸扎进臂弯,告诉自己: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会过去。
护士是个年轻人,她很温柔地安抚他输完液能好好睡一觉,不要害怕。
何静远望着她,在药物作用下,眼前人模糊的脸上泛着毛边,很不真实。
太像假的了。
他恍惚觉得不甘。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要是那天没有出病房门就好了,要是没有遇到吴晟,他的手是不是不会被摔坏?
眼前更模糊了,却恍惚中看到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趴在他床边,他看不清,却也知道是四岁的小羊。
假的。
他猝地翻了个身,忍着浑身疼痛,紧紧缩成一团,他抱着毫无知觉的右手,眼泪顺着鼻梁往床单上砸。
护士被他吓到,端着针剂退出病房叫医生。
何静远伏在床上,从无声的抽气到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脊骨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起伏,像哗然的山脉,哭完这一场之后继续静默地坚持。
说坚持几年或许很艰难,那就再坚持一秒钟吧,在这一秒、下一秒里保持呼吸。
不论下一个被夺走的东西是什么,他都不能输。起码死之前,他不认。
病房门响了,何静远顾不得丢脸,只是捂住了嘴,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从接受治疗开始,他忍了太久,整颗心被不确定的未来和持续不断的疼痛煎熬透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极了,眼睛很酸,脑袋枕在臂弯里,把双眼闭上会舒服很多。
脚步声慢慢走到床边,何静远已经睡熟了。
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他的脊背,掰正他的睡姿,抚摸过西海岸陆风的指腹擦走他眼角的泪。
张源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了病情。
“目前控制得挺好,但他情绪太紧张,疑心很重。”
迟漾没作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何静远的德行,该胆大的时候胆如针眼,不该胆大的胆大包天。
他熟练从抽屉里摸走何静远的记事本,换上一本新的。
张源劝道:“你……别吓他了。”
这人每晚都陪在病房,却从来不让何静远发现,真是让人胆寒。
迟漾扫他一眼,“我有我的安排。”
张源赶紧闭上嘴,他太知道跟迟漾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
第78章 “睡够了?”
何静远醒来时,床边是张源,他仰着头打瞌睡。
他看一眼表,正是午餐时间,当医生真累啊。
张源听到动静,一抹嘴就醒了。
他说何静远的手没有大问题,凝血功能好了手就恢复了。
“你指标一直不好,之前不告诉你也是怕你受不了打击。”
何静远按着手,张源身为医生隐瞒病情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他不太想跟别人计较,就没说话。
正安慰他,好消息来了,小涛脱离危险期。
这回出来,头上缠的薄了些,不像阿拉丁了。
小涛的妈妈憔悴了不少,但脸上有喜色,看到何静远吊着胳膊,还问是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
张源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他身体底子还不如小涛呢,胳膊是新摔的,唉。”
何静远一阵尴尬,要他少说两句。
小涛妈妈从床边拿出一堆礼品,递给张源,“张医生,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了,不然我真的撑不住了。”
张源连连摆手,“不不不,使不得千万使不得,不是我的功劳,是小涛运气好,正好遇到……”张源猛地停顿,硬生生改口:“遇到好心人了。”
何静远和小涛妈妈异口同声道:“哪个好心人?”
张源浑身发毛,笑得很镇定,“公益性质的项目人。”
何静远不安,但看小涛情况好转,又很高兴。
小涛醒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何静远不敢看他,生怕又是幻觉,小涛以为是生分了,在一旁泪眼婆娑。
何静远生等着小涛妈妈回来,才坐直了看小涛。
“叔叔,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
“……”
这熟悉的话跟幻觉里小涛说的一模一样,何静远有些发怵。
小涛妈妈笑了:“没忘呢,叔叔受伤了,不方便跟你讲话。”
小涛扁着嘴,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何静远想起了迟漾,他下意识想笑,却颤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种生分持续了个把小时,何静远终于确定小涛是真实的,才再次坐在他床边。
“叔叔,我好了,你说好要画画的。”
何静远指指吊着的胳膊,“你得等我好了才能画。”
小涛托着脸颊,眨眨眼,“要多久呀?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一百天之后我会不会已经出院了?那你怎么把画给我呢?”
何静远拿出本子,要他背妈妈的电话号码。
小涛背得起劲,却见何静远愣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了。
“叔叔,你怎么了?”
何静远别扭地夹着记事本,哗啦啦翻了无数遍,本子里每一页都是空白。
他飞快起身往外跑,张源的诊室就在不远处,他趁着病人填表的间隙,凑到张源身边,“上次我是不是让你帮忙写了三行字?”
他惶恐极了,生怕张源说没这回事。
张源拿过他的本子,“写了不止三行呢,哎呀?这本子好像跟之前不一样耶。”
何静远回到病房,扶着小涛的床沿坐下,愣愣地问他:“除了画,你还想要什么呢?”
小涛掰着手指头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零食,浪味仙啊、黄瓜味的薯片啊、一根葱啊、旺仔小馒头啊……还有很多何静远没听过的新款零食。
他说一个何静远就哦一声,小涛越说越起劲,病房里从两个病人变成怪叫小狗和低沉大鹅。
等小涛说尽兴,何静远套上厚外套往门外走。
“叔叔你去哪儿啊?”
“买。”
“现在吗?”
“对。”
何静远戴上帽子、口罩,低着头抱着胳膊走得很快,脑子里一面绕着小涛说的零食,一面想着那崭新的记事本。
他的病房有别人进来过,他的东西被人碰过,甚至更换了好几个记事本,每当他写下点什么,就会被人拿走……
还能是谁……肯定是他,是迟漾。
迟漾发现了,迟漾早就找到他了……
之前那些盒子、还有张源对他病情的隐瞒,肯定都是迟漾授意!
何静远裹住围巾捂着脸,那他现在的样子……迟漾早就看见了……
他不敢再想,越走越快,就近到零食店,店员看他外套下是病号服,很贴心地帮他提了购物篮。
何静远盲目抱起一堆零食,往篮子塞。
导购员担心他吃不完会过期,何静远无视她的劝阻,继续埋头塞零食。
结完账,他拎着一大包,刚踏出店门便远远看见三个熟悉的背影!
吴晟那个傻逼居然带着他爸妈找来了!
同时看到这三个人,不亚于中学时听见严厉的体育老师举着发令枪大喊:“所有人上跑道!”
他胡乱用围巾遮住脸,倒退回店里,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快跑。
生等着他们走进医院,何静远丢下零食托着胳膊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跑不动了,刚想喘口气,一辆出租车开来,他拦了车就钻进去。
司机问他去哪里,何静远摇摇头,累得说不出话,整张脸埋在围巾里,身上冷得发抖。
司机沿路继续开,何静远缓过来才说:“麻烦一直开……多绕一会儿……”
他从口袋里掏了一百元纸币,直接塞到前排。
路上挺堵,车开一会儿停一会儿,何静远一栽一栽地眯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车停了,司机也没叫他。
何静远有点迷糊,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沙哑地问司机到哪里了。
没有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