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沅不止 第31章

作者:投木瓜 标签: 近代现代

江沅的牙齿互相磕碰起来,一双眼里也因为恐惧而变得模糊。他哆嗦着去看手机,却连看一看萧进手机号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慌忙地往前跑,跌跌撞撞地跑出学校,目的地是他的家。

江沅还是头一次对着司机大叫着再快点,他上次在别墅就见过两个人打架的模样,是真下了死手,打到双眼血红,每一拳都带上了猩红的血点。那次还是顾忌着他在才停了手,而今天没有人能劝住这场愤怒,房间里只有两个都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情敌。

萧进是答应过他不会再使用暴力,可如今的前提是,他已经背叛了他。

江沅跑上楼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也顾不得疼,再一瘸一拐地往上跑,到门口的时候出了一头汗。他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马上就被客厅里的景况吓了一跳,早上出门时还温馨整洁的家,现在都快变成了瓦砾场。桌椅板凳全倒在了一边,碎玻璃碎瓷片摔的遍地都是,整个地板一片狼藉。江沅在恐惧中又被地上的另一种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夹杂在这些碎片里的竟然还有很多照片,它们散落在地,照片表面反射出的光晃着江沅的眼,一张接着一张,一部分被撕碎了,一部分被揉成一团,剩下的都混在那些凌乱之中。

他可以瞥见照片里那一抹熟悉的人像,这又在他莫大的恐惧上叠加了一层,江沅双手发抖地捡起几张还算完整的照片,每一张的主角都是他跟江辄止,照片里的每一幕也都似曾相识,再看一眼就能勾起他当时的全部记忆。

江沅这下连嘴唇都变得惨白,回忆那些丑事,当时有多沉浸,现在就有多羞耻。而这些都被萧进看到了,更是他剥皮剔骨都除不尽的羞耻。那么多的照片,无论哪张照片里的他都是双腿大张,满身潮红;他跟江辄止抱在一起,男人在吮他的皮肉,他在张着嘴呻吟;他神态痴癫,他又哭又叫……原来他在性事中竟是这种丑态吗,他就是用这种模样跟江辄止偷情的?饱胀到连一根头发丝都充满了欲望。这样的他怎么有脸抱怨江辄止的强硬,还自我安慰地觉得他是被江辄止引诱的,还会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从未变过?

他都无暇去想江辄止是怎么拍下这些照片,他只知道萧进看到了,把他所有跟别的男人做爱的姿势都看了个精光。第一次他可以说是被江辄止强迫的,那这些算什么!他伸着舌头,被肏到直流口水,每一个张开的嘴型都是在叫“爸爸”。萧进是怎么面对他这每一声的“爸爸”,他一定是一把把地揉着撕着照片,恨不能撕掉每一寸已经发生了的过去,他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在了照片上,他只是不能亲手掐死这个背叛他的儿子。

江沅恐惧到只能发出一点细碎的呜咽,他把自己的家给毁了,可是爸爸呢,爸爸去哪里了?

他是恨透了自己的欺骗,所以在跟江辄止打完之后干脆直接离开了吗?兄弟和儿子的联手背叛,让他再也不想见到任何一张龌龊的嘴脸了。

他伤害了萧进,萧进自然也有理由抛弃他。被从此就要看不到萧进的惶恐劈面压过来,江沅却连大哭一场都不敢,他不怪任何人了,他只恨自己被龌龊的欲望迷了心,竟然做了这么多对不起爸爸的事。爸爸的心里只有他,在牢里的十三年只想着他,可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为了江辄止一次次地伤他。他又想到这段时间萧进的异常,其实爸爸早就察觉了,说不定他也是在给江沅一个坦白的机会,只要江沅肯对他说清楚前因后果,怎样也不会走到最糟的这步。可是他没有,连一次,连一个坦白的念头都没有。

“爸爸。”悲从中来,痛苦紧紧绞着心,只剩下被彻底打垮的崩溃,江沅哭着去找他的手机,一声声地叫着爸爸,在无人处痛彻心扉,只求一个能让爸爸原谅的机会。

却是“砰砰”两下,又是重物砸下的声音,猛地把江沅的神智都砸了回来。他慌忙寻找声音的方向,在这种情况下又找回了一线希望。爸爸没有走,只要爸爸还在家,他就是哭着跪着去求,也一定要把爸爸留下。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竟然就在他的房间里,粗喘声和挣扎的闷哼顺着门缝传出来,伴随着指甲抓地的窒息。江沅的脑子都要炸开了,他两腿一软撞了进去,血腥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比起大厅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男人的仇恨就要在这里终结,江沅看到的就是被按在地上的江辄止,和掐在他脖子上两条青筋暴突的手臂,江辄止的眼珠子都被掐到凸出了眼眶,江沅再晚半步回来,他也许真要死在萧进手上了。

第七十五章 :杀意

“爸爸!”江沅尖叫出声,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再扑过去,他整个扑到了萧进身上,要赶紧阻止他,拉开他,快点停止这种可怕的举动。他用尽全力抱住萧进的胳膊,身体却抖得不像话,“爸爸,爸爸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你快放手!”

萧进满脸赤红,额头上还伤了一块,鲜血正顺着额角往下淌,弄湿了半边脸。他还来不及收敛这副可怕的模样,他甚至没有发现儿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是混沌的头脑突然示警,然后就感觉到一个柔软的东西扑到了他身上,在嚎啕的哭声里一句句地叫着“爸爸”。就是这点声音劈开了他被暴怒侵占的思绪,他终于能清醒一点,找回在现世的感觉,把掐死江辄止这个可怕的念头暂停。

“爸爸。”江沅立刻去掰他的手,眼泪一滴滴地全都落到了萧进的手背,“求你了,快点放手,你不能再犯一次错,你好不容易才出来……”他被巨大的愧疚折磨到快要虚脱,恨不能现在被掐住的是他,绝不要是江辄止。因为是他的话爸爸一定还会有两分理智,他不会真的杀了自己最爱的儿子。可是江辄止不行,他只会最大限度地惹怒萧进,他都会乐意出现萧进失控到再次铸成大错的局面,到最后只会毁了所有,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爸爸,求你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对不起你,你快放开他。爸爸,你不要杀人,千万不要!”

萧进的双手一怔,他好似被儿子的眼泪烫伤了,原本卡的死紧的手也松了下来,他脱了力地倒在一边,两条手臂终于离开了江辄止的脖子。因为江沅的出现,让两个人都有了一条生路。

江辄止立刻歪过头咳嗽,新鲜的空气重新涌进来,同时也在撕裂着他的喉咙,每一口呼吸都是折磨,痛到浑身的血管都要爆开。他捂着脖子痛喘,还要再努力看一眼他的儿子。电话他已经接到了,现在的情况他也看到了,纵然有江辄止故意的成份,可萧进也实实在在地起了要杀人的恶念。他本就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人,他改不了的,不过是这段时间装的好,而一旦背着儿子,他又会暴露出本性。

沅沅看清楚了吗,看到他想掐死人的狠劲,他那张可怕的脸。都不是第一次了,还能放心自己跟这么一颗定时炸弹生活在一起吗?江辄止是因为真心爱他,才会忍痛把他送回萧进身边;萧进说的爱他,就是要杀了他这个情敌。

江沅哭得那么悲痛,他无措地抱着萧进,只能重复地说“对不起”,或者“我错了”,江辄止要离开他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一边是江辄止的死亡恐惧,一边是萧进得知真相的痛苦。江辄止说他不懂事的时候他嗤之以鼻,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付出,最终却伤害了每个人。

要是他再晚一点来,萧进会真的杀了江辄止吗?他要接受一个爸爸死去,另一个爸爸再去坐牢。然后他又能活下去吗,也会活成一具行尸走肉,最终跟着爸爸一起去死。

他才恢复一点力气就更紧张地抱住萧进,埋在他胸前不住地哭,只是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他已经不知道他是否还有这个资格做他的儿子,当他的情人。萧进给了他最专一最炙热的爱,可他却在这两个身份里都背叛了他。

江辄止的咳嗽声停止,又艰难地开口:“宝宝,到爸爸身边来。你不能再跟着他,你都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对你做什么!”

被江沅的身体抱着,萧进脑中的热血已经褪色不少,他那穷凶极恶的念头离开了,整个人也被后悔和后怕紧密包围。他都做了什么,他明知道江辄止动的什么心思,他却还是上了套,他真的存了杀意,他还动了手想在沅沅面前把人给掐死。江辄止死了,而他也要再次入狱,那让沅沅怎么办?今后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还成了杀人犯的儿子,然后他要怎么读书,怎么生活?他还有谁可以依靠?他可以轻轻松松杀了江辄止,却也让江沅万劫不复。

萧进垂下手,认清楚这件事的后果,便连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江沅就在他胸口,他却不敢抬手抱一抱他。

他的沉默只会让江沅更心惊胆战,就像爸爸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他来阻止他掐死江辄止,不是怕他犯下大错再受一次牢狱之灾,而是因为担心江辄止,不想最爱的人受到伤害。

“不是的,不是这样。”江沅只能自顾自地解释,却没头没尾,自己也理不清楚在说什么,又在担心什么,“我不要你再坐牢,爸爸,我不要你离开我……”

他剖白不清楚,萧进也没有回应他,江沅只能抱着人大哭不止。只有这次怎么哭萧进也不会来安慰他了,江沅能尝到眼泪流到嘴巴里的苦味,把整个口腔都浸透了,还能顺着流到胸腔里,他整个人都是苦的,而且要是失去了萧进,从此他也只可能尝到苦味了。

一双手又从后面抱住了江沅的肩膀,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他拖离萧进的怀抱。他们的僵持就是江辄止的机会,萧进怯步了,那就必须滚开。沅沅已经从他那里得不到回应了,就应该由他来安慰伤心的儿子。

江沅只感觉到有一股压力在把他往后拖,而且萧进也没有阻止,他的手虚软的抓不住任何东西了,转眼间就被搂到了江辄止的双臂间,沾上了他的血腥气,耳后男人的声音虚弱却又坚定,带着劫后余生、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便这样把他的身体越搂越紧,重新抱回了儿子就不再松手:“宝宝,跟爸爸回家,爸爸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你不能再跟他一起生活。”

江沅的脑子里嗡嗡的,他能听到江辄止在说什么,却无法再给予思考,他的手还僵硬地伸着,朝着萧进的方向。他等着萧进能把他抱回去,能跟他说不会怪他,还会继续爱他,他可以跟萧进搬家,他会跟着萧进去任何地方,而且不会再见江辄止了,真的不会了。

“爸爸。”他的声音很轻,也不敢再大声一点。因为萧进都没有抬头看他,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放任江辄止抱着他的儿子,再说这些话。他听到了吗,江辄止说要带自己回去,要离开他了,离开这个家,萧进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眼泪更不受控制地滴下来,哭到他眼睛都觉得疼,被萧进不要他的恐惧支配,又让他想起了江辄止把他送走的那天,两次都是一样的痛不欲生,而他要在两个爸爸这里都各有一次吗?都太痛苦了。

他刚才的决心呢,不是说不管萧进怎么对他,他哪怕是哭是跪都要求到萧进的原谅。而且现在明明更伤心的是爸爸,他又有什么资格等着爸爸来挽留他?

江沅挣扎起来,扭动着身体要从江辄止的怀抱挣脱,“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他向着的都是萧进,挣脱掉江辄止就重新扑向萧进,下死力气抱紧了男人的手臂,把脸贴在上面,求他软化,求他原谅。

“爸爸,你看看我,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们搬家好不好,我好好读书,我再也不见他了,绝对不见了……”

背后还有江辄止无力的声音:“宝宝……”

“爸爸,求你了,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不要不理我。”

“爸爸,爸爸,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江沅的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深谷传来,好半晌才能让萧进起了一点反应。他感觉是淋了一场雨,儿子的眼泪湿淋淋地贴在他身上,就要顺着皮肤渗进去,无限化这份悲伤。

萧进这时才能清醒过来,他低着头,却终于把儿子看进了眼里。他听到了江沅的哭声,和每一句都是关于他的告白。他只是不敢相信,真的还是因为他吗?他已经见识到了沅沅到底有多放不下江辄止,现在不是很好的能跟他走的机会吗,可他却在哭着求自己的原谅,求以后的情分。

“宝宝?”萧进能抬起手抚他的脸,还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在说什么,你跟他走,跟他回家。”

“我不走!”江沅大叫,他知道他活该,他该有这份报应,他只能抱着人痛哭,“求你了,爸爸,求你了。”

萧进猛地回抱住江沅,疾风骤雨地亲上他脸,亲他的嘴唇,比十三年的判决还痛苦的,是他以为在儿子这里被判了死刑,但现在事实却告诉他不是这样,沅沅在求他,沅沅还是想跟他一起走,沅沅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可怜过,也是为了他,不是江辄止?

痛苦决绝到世界上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他们在旁若无人的亲吻拥抱,证明了他们才是骨血连心的父子。江辄止不过是个养父,他也不过是一个错误,留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机会了。

江辄止生出一股灭顶的绝望,他要彻底失去儿子了。

这一刻他恨的不再是萧进没有更用力一点掐死他,而是他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掐死萧进!他不该从牢里出来,或者他干脆死在牢里!明明儿子是他养大的,也是他把沅沅变成这样的,萧进做过什么了,他只是熬了十三年,出来就能霸占别人的儿子!

江沅猝然一抖,因为那股逼人的冷意,萧进却抱着他还没有察觉。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最可怕的江辄止,被嫉妒烧昏了头脑的男人撕掉了伪装,脱掉了人皮,他的眼里刺出尖锐的寒光,周身都凝满了恐怖的杀意。

江沅还是一样扑向了萧进,只是这次他挡在了萧进的身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他用自己的脑袋护住了萧进的头顶。根本认不清是什么东西砸向了他,只感觉到头上有一击剧烈的疼痛,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就朝后倒了下去。

第七十六章 :认清

江沅都能听到自己头盖骨里的声音。无论是被砸到的重响,还是皮肉连着骨头发出的轻微的碎响,全都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膜上。但他唯独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叫声,只是身体抖了抖,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下了。

这成了最可怕的慢动作,眼睁睁看着江沅倒下去,也终于让两个男人如梦初醒。萧进疯了似地扑上去抱住他的儿子,江辄止却是怔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被萧进抱在怀里的江沅,他终于确定了这一事实,然后他也成了第二个疯子。

“宝宝,宝宝看看爸爸!”萧进一把捂住江沅的后脑,再托着他的脸,一双眼里全是血色,就连看着自己的儿子也那么通红骇人,“爸爸在这里,宝宝别怕,不要睡!”萧进嘶吼着大叫起来,他看着江沅的眼睛似乎在慢慢闭上,江沅在他怀里的份量越来越轻,几乎就要从他的臂弯里化成水溜出去。

江沅的嘴唇动了动,他其实不想让爸爸担心,他想说一句他现在还好,爸爸不要紧张,他已经不疼了,证明没什么事。最主要的是他们不要再打架了,只会打到两败俱伤。一切都是他引起的,江辄止不能再打萧进,不要打他爸爸。

只是他的这番话要说出来实在困难,他连喘气都会觉得累,又感觉脑后湿湿热热,正有一股热流顺着往外淌,多淌出一股他的身体就冷一分,直到连近在眼前的爸爸也变得模糊了。

明知道不该放开捂在他脑后的手,可萧进实在已经发抖到不成模样。江沅脑后的血黏糊糊地裹满了他的手掌,融到了每一寸指缝,好像维持他生命的血液全都汇到了这里,再顺着指缝一股脑流掉。这一幕竟是有些熟悉,萧进忽然想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他面前死去的人,他是不是也跟江沅差不多的年纪,也是脑袋受了伤,也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根本等不到任何施救的机会,就在极短的时间里死去了。

他沙哑的声音也不知在喊些什么了,他所有的动作和思绪都处在了一片混乱中,他应该抱着儿子立刻跑,却混沌的不知道到底应该往哪里去才好。接着是江辄止的声音闯了进来,一样混乱焦躁,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崩溃,“不要,不要动!别碰沅沅!救护车呢,我叫救护车!”

刚才还是死敌的两个人现在又能不约而同地把仇恨放下。江沅也分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不是还清醒着,他只看到两个爸爸不再吵架了,他们都挨在了他身边,一起拥着他,抱着他,异口同声地只会叫一个昵称,他们脸上的伤也成了幻影,渐渐的就消失到不复存在。

江沅确定自己是带着安慰睡去的,只一合上眼,他的意识在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浓黑,之后的事他也不清楚了。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抬上救护车,头上缠上了多少纱布;不知道医生在治疗他;不知道他又睡了多久,和那两个人是多么的懊悔绝望。

江沅这段时间的睡眠一直都很好,不过之前是因为辗转在两个男人间累成了那样,现在又是因为受了伤,脑子一片空白。不用再想任何一个人,不用担心怎么面对生父还是养父,更不用再把心掰成两半,他终于可以只是安静地睡着,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脑子里也没有任何人的幻影,世界里就剩他一个。

好在送医的很及时,医生也表明了没有生命危险,江沅就这么缠着满脑袋的绷带躺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他睁了一下眼,但也只是勉强转了转眼珠子,朝着床边扫了几眼,也不知道看清了是谁没有,接着又闭上眼睛,再睡下的表情里更多的则变成了疲惫。

真正的清醒是在第二次醒来之后,重新恢复了意识,江沅才从梦中苏醒就感觉浑身酸疼,是躺了太久的缘故,只觉得连骨头都僵了。他试着动了动,又不觉地“嘶”了一声,因为这下终于开始觉得头痛了。真正的伤口在主人醒来之后也跟着活跃起来,迟来的疼痛一阵连着一阵,撕裂一般地揪紧人不放,疼得江沅马上又皱紧了脸,委屈的声音:“疼。”

很小的一声,马上引起了床边的动静。江沅还在皱眉疼痛,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两张男人的脸。大概是因为刚醒来的缘故,江沅的头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眨了两下眼睛又看了看,好似不认识这两个人一般。不止认不出,连声音也有迟钝,只看他们的嘴唇紧张地一张一合,江沅才听出他们都是在喊“宝宝”。随后男人的手也伸了过来,分别在他脸上下巴上摸了摸,两个人的声音一致,动作一致,表情也是一样的焦灼和怜惜,满心满眼只有儿子的伤。

从漫长的不适里缓解出来,江沅总算能认出两位眼前人。除了脑袋受伤的缘故,也是因为这两人的形象跟认知里的相差太大,才一时无法给予反应。现在各种感知都慢慢回来了,江沅才能努着嘴慢慢叫道:“爸爸。”

紧跟在痛觉之后的是委屈,江沅又一点一点地记起了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两个爸爸在大打出手,他们都狠到几乎想杀了彼此,是江辄止,他站在了萧进的背后,他在那一刻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意,才让江沅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萧进。是他犯的错,他自愿为萧进挡下这份痛。

那时满腔杀意,可怖的像恶鬼一般的江辄止呢?明明在他眼前,他却认不出了,不,应该说他是连两个男人都认不出来了。依稀还是萧进和江辄止的脸,只是跟蒙上了一层灰似的,两个人都胡子拉碴,头发蓬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才多少时间,却仿佛浸透了无数风霜,憔悴到都失了模样。不怪江沅怔愣,就是再找几个熟识的人来,怕是一时之间也不敢把人认出。

终于能说话了,再开口的声音还显得沙哑:“爸爸……”

“是爸爸,爸爸在。”萧进应一声,江辄止再应一声,只有这次两个人不再抢着在儿子面前露脸了,都小心翼翼的怕吓着他,再犹豫着伸出一点指尖,轻轻地抚上江沅的皮肤。

这点触感仿佛是水花拂过他的脸,在相碰间就感知到了对方的隐忍和懊悔。于是更多的记忆卷过来,把僵硬的头脑重新冲刷到不堪、绝望、又有无尽的痛楚。江沅的胸口开始压抑,他的理智随着紧迫的窒息感完全回归。认清楚眼下的状况,他不能再逃避了,秘密已经被撕开,它无法再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滋养情欲,它被强行拽到了阳光下,就必须接受审判。

江沅再看这两张他又热爱又不舍的脸,数不清的悲意涌上来,他在无法抉择的痛苦里猛然生出一个自毁的念头:要是没有他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归原样。萧进和江辄止不会再是生死相交的兄弟,也不会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只会平平淡淡地疏远,在有生之年当点头之交,到老了又能聚在一起回忆当年。他们的感情总是稳定的,他们还会感慨年轻时的情谊,这是普通人的一生,这才是正轨……所以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宝宝!”萧进忽地喊了他一句,男人的声音突兀而尖锐,正好打断江沅的自弃。

萧进一定是看出来了,他的语调神态,无一不重新填满了惊惶。他抚上江沅的脸,要用宽厚的手掌抚去儿子所有的自责。“不要乱想。”萧进低声地安慰,他忍着就要把儿子重重揉进怀里的冲动,他克制住转危为安的狂喜,情到最浓处也只是弯腰亲了亲他的脸,两处干燥的皮肤蜻蜓点水地一贴,就能缓解男人这两天到极致的无措。儿子就是掌控他情绪的主宰者,又是他最有效的解药。

萧进挤在了床前,他独占了江沅的视线,夺取他全部的注意力。而江辄止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江沅,眼神有多炙热,动作上就有多平静。他真正怯步了,害怕了,任由萧进抢占了先机,也不敢再有任何怨言。他甚至很明白自己应该消失在这里,只是实在想守着儿子,想亲眼看着他醒来。如今他安全了,他也回到了自己爸爸的怀抱,同时他这个名不副实的养父也应该知趣地消失。

亲眼看着昏迷不醒的江沅,江辄止痛彻心扉到他从头到尾都做了什么。是他刻意隐瞒了萧进的存在、是他有意宠溺纵容,让江沅只依赖他一个人、又是他接受不了父子乱伦的罪孽,强迫儿子回到萧进的身边……接下来一桩桩一件件,他根本没有给过江沅选择的余地,都是他执意要把萧进比下去,他用尽龌龊的手段要把儿子抢回来。他还知道沅沅内心是多么犹豫痛苦,但他却只想把儿子抢到手,再用日后的深情来弥补。是他一步步的紧逼,是他反复无常地拉扯,都是他才把沅沅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沅沅满脸是血倒下的画面再想一次就会让他的心撕裂一次,简直跟做梦一样,是那么毛骨悚然,他是怎么能对沅沅下手的,哪怕他瞎了眼失了心,他怎么能认不出挡到面前的人是他的儿子!他把恐怖的恶意对准了萧进,可是江沅甘愿为他承受一切的伤。他必须要承认了,他一败涂地,沅沅明明早就做出了选择,他还在强求,换来的就是一地污血。

他浑身的血肉都似被剥落,他只要再张嘴说一个字,立刻就会筋骨尽碎。他用力地把江沅看了又看,仔仔细细从他的头发丝,从他的眉眼,从他发白的嘴唇,一寸一寸的江沅,最后只能融成病床上的这一份虚弱。

“宝宝。”连他也下定了决定,江辄止的手臂抬起,再落下,接着他转向了萧进,哀求的口吻,“能不能让我跟宝宝说两句话。”他重重保证,“只要再说两句,然后,我就走,我一定走。”

萧进皱了皱眉,真到这一刻了,他却不想让沅沅听。

第七十七章 :虔诚

萧进沉默了一会,却主动道:“等沅沅身体好一些,到时候你有话可以慢慢说。”

他的意思是肯往后拖,这也是江辄止没想到的。但现在他感受到的却已不再是窃喜,结果已定,他宁可尽早接受这份命运,否则延伸的不过是漫长的窒息,会让他一直在濒死中跳跃。而也许再晚一分钟,他又会死灰复燃,把对沅沅的执念再一次化成狂暴的占有。他还会做出什么事?他也不敢想又会怎么失控。

就像他曾经抛弃过沅沅一次,现在他也必须离开,跟当初他的目的一样,他要永远离开沅沅的世界,当一个尽责的养父,留下他们父子,从此让自己可有可无。

他最后一次越过萧进,一步一步地挪到江沅的床前。纵然他还有一点放肆的念头,也在目光触及到江沅脑袋上惨白的绷带时全部殆尽,他永远都不能忘记了,是他差点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儿子,是他用尽一切卑鄙的手段把儿子逼的离了心,儿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做出的选择,走到现在,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江辄止拼命忍住内心的痛楚,他不想到了最后一刻还要吓到儿子。也是现在重新想一想,他着实已经把儿子弄哭了太多次。而在萧进那里呢,一定是好好爱护着他,从来没有把他弄哭过,所以沅沅会一心向着他,会越过之前他们十几年的情分,把最后的偏爱都给了萧进。

还在一年前,他在劝江沅对他死心时就说过这样的话,他说时间会让人淡忘,他肯定江沅会在岁月的治疗里忘却对他的执着,最重要的是江沅终有一天会清楚他这份不伦的感情并非是爱,仅仅是一种对年长者的病态的依赖。他是那么笃定他说的一切,如今也都一字不落的回到了他身上。沅沅爱上别人了,是一个比他血缘更深,更名正言顺的生父。萧进早已阐述过世人所有的顾虑,他们根本不用惧怕不伦,因为他们拥有亲生父子的名分,他们更不会生下畸形的儿女,由生到死,只要江辄止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保守好秘密,就可以永不相离。

为什么他没有更早意识到这一点,他明明一点都不比萧进少爱,最后却是被嫉妒毁透了初衷。

江辄止终于走到了床前,他被剧烈的心痛压到几乎抬不起腰,他只剩最后一点奢望。

“宝宝。”他发着抖,再伸出手到江沅的脸旁,只想在走前再碰一碰儿子,最后抚一抚他的脸,此后永生都存着这份温度,直至他在江沅的世界消失,直至他死去。

江沅也看出了江辄止的意图,他本来想赌气地扭过头,要让江辄止摸一个空。可真的等江辄止近在眼前了,他忽然又狠不下这份心。江辄止总是在变,而且每次都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他会完全丢掉他的理智和风度,忽然间那么残忍执拗;他还拍下他们上床的照片,用这种卑鄙的方法对萧进示威;现在在他的病床前,江辄止却好像矮了一截,丢掉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是一具被颓废灌满的躯壳,只剩下再触碰一下儿子的渴望。

记忆里的江辄止在他的脑中轮番替换,就是变不成眼前的这个男人。江沅亦觉得心酸,他没有躲闪,只是红着眼睛任江辄止的手在他脸上缓缓地触摸。

“宝宝。”江辄止又唤他小名,这一开始就是江辄止的专属,是江辄止把他变成了个黏人的宝宝。由他而起的纠缠和欲念,从今天之后就要转交给另一个男人,他也再没有资格去唤这个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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