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暗生情愫 第50章

作者:背脊荒丘 标签: 近代现代

许庭从前最烦的就是无谓的内耗与自我拷问,他讨厌被任何理由绑架,可现在这件事既得利益是他,承受代价的人是陈明节,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安慰自己是无辜的。

他垂眼望着地面放空,思绪纷飞间,周婉君说了句:“出来了。”

许庭甚至还没抬起头确认陈明节具体在哪个方向,脚就已经迈出去,十几米的距离,他跑得又急又快,像颗炮弹一样扑进陈明节怀中,把对方冲得略微向后一滞。

腰间被一双手臂顺势环住,许庭感到自己突然被往上托了一下,双脚短暂离地,又在两秒后被稳稳放回地面。

他把脸埋在陈明节肩里,冬夜的空气很冷,连衣服也是凉的,寒气透过布料渗到脸上,让他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薄荷味也慢慢透了出来,令人安心,也有点想哭,于是许庭把脸埋得更深一些,闷闷地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只分开了十几个小时,但陈明节知道他一定吓坏了,于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真的没事。”声音在他耳边又放低一些:“哭了吗?”

许庭缓慢地摇摇头,将脸抬起来,确实没哭,但眼睛红得让人无法直视。

陈明节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到许庭嘴边,还惦记着在电话里他声音过于沙哑的事情:“喝一点,是常温的。”

许庭把脸偏开,此刻他没多余的心思喝水,陈明节低声道:“我爸妈在看,如果你想当着他们的面闹脾气,我也会哄的。”

闻言,许庭的后背一下子就挺直了,不敢回头,他本意根本不是什么闹脾气要人哄,就是想多看一会儿陈明节,甚至都忘了不远处还有两个长辈在等着。

想到这里,许庭连忙松开他,接过水,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将瓶盖拧好后含糊道:“……走吧,太冷了。”

转过身之后,才发现陈征和周婉君背对着他们站在警局门前,似乎正在谈什么事情,和陈明节口中的"我爸妈在看"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可能被骗了,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闹脾气,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觉得悬着的什么东西忽然落到地上,安静地握着那瓶水。

陈明节看了他一眼,随后自然地牵住许庭,后者立马就把手抽出来,陈明节刚打算开口说点什么,陈征恰在此时转过头来,告诉他们:“先上车,有事回家再聊。”

几人是分开走的,陈征在警局内的朋友为他和周婉君安排了专车接送,而许庭和陈明节上了庄有勉的车。

天似乎快亮了,冬夜里那种浓稠的黑开始一点点变淡,车内非常安静,陈明节的手就在这时候轻轻伸过来牵住他,许庭没有动,两人的手指在昏暗中交缠着摩挲了片刻。

“我爸现在是什么情况?”许庭低声问。

“暂时还见不到。”

许庭默不作声地紧靠着陈明节,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只会冲着坏结果去,不是人多势众就能够挽回的。

“怎么一直不说话。”陈明节觉得他安静得有些反常,如果放在从前,许庭这时候早该事无巨细地盘问起来,比如饿不饿,休息好了没有,和警察说了哪些事,不应该像此刻这样,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神色沉默。

陈明节低头碰了下他的鼻尖:“吓到你了?”

许庭小声嘟囔着回了句什么,陈明节没听清,这时候庄有勉一边开车一边说:“可能脑子摔坏了吧。”

许庭抬脚踢了踢驾驶座:“......滚。”

陈明节看着他:“摔哪了。”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许庭就免不了想起在病房里发生的那些,于是用更轻的声音回答:“真的没事,我回家再和你说。”随后又踢了踢前座:“开你的车,别讲话了。”

到家后许庭先给梁清拨了个电话,两人这次聊得时间久一些,梁清叫他好好休息,其他事等天亮了再解决,心里也别总是惦记着这些事。

挂断电话,许庭趴到阳台上吹了会儿风,起身往客厅走时,刚到拐角,就听见另外三人的谈话声。

走廊没有开灯,他与周围的一切都隐在黑暗里,成了个最安全的偷听位置。

陈明节似乎正在和父母说什么,语气一如既往低沉平静,许庭使劲听也听不清内容,他说完之后,陈征像是很生气,起身盯着陈明节:“我问你,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明节说:“很早了,不知道。”

陈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极力压着暴怒:“小时候。”

陈明节嗯了声。

“你有没有诱导许庭的成分?”

听到自己的名字,许庭有点紧张地抿了下唇,忍不住猜想应该是在谈论他们在一起这件事。

面对这个问题,陈明节没说话,默认了。

下一秒,陈征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大到在空荡的客厅里引起不可忽视的回响,陈明节脸一偏,过了几秒才转回来,周婉君自始至终都坐在沙发里没有表态,这就证明她对于陈征的做法并不持反对的意思。

“陈明节,你是不是太不把许庭的父母当回事了,我能想到这个问题,你以为他们想不到?在明知许家出了这么多事的情况下你瞒着所有人做这些,同时还敢跟人家的儿子在一起。”陈征声音很沉地质问他:“这种背德感对你来说很好玩,是吗?”

陈明节轻皱了下眉,目光冷漠地与之对视:“背德感?是谁定的规矩我不能和许庭在一起,难道他家里出事,我们两个划清界限就安全了吗?我喜欢他,和我保护他是两码事,你站得这么远,用这种语气问我好不好玩,这种道德优越感对你来说才最好玩,是吗?”

“别给我逃避问题!”陈征怒道,“第一,你向我和你妈坦白性取向的那天,我们就告诉过你应该和许庭保持距离。第二,许卫侨这件事为什么完全不和我商量?你觉得警察局是个自由进出的地方?”

“我自己能解决的事,没必要和你商量。”

“没必要和我商量?你做的这些事,但凡走错一步,会是什么下场知道吗!”

“那我就承担后果。”

“……你!”陈征快被他这种态度给气死了,眼看又要抬手。

“别打了!”许庭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跳都停了一下,他快步上前,整个人几乎是靠在陈明节怀里,又像是在使劲护着对方。

走近了才发现陈明节嘴角洇着一点血迹,许庭眼眶立马就红了,对陈征说:“叔叔你别打他了……他刚从警局里面出来,饭都没吃。”

“我和你阿姨也没吃!”陈征无差别地训斥每一个人,“出了这种事,家里天翻地覆,火烧眉毛了,谁还有心思往嘴里送饭?!”

他声音的穿透力堪比一只雄狮,震得空气发颤,许庭生怕他说着说着又要动手,于是抱着陈明节的腰往后扯,两人都退了一小步距离。

【作者有话说】

谁站陈征旁边都显年轻,因为会被骂成孙子

◇ 第62章

“陈明节这么做都是因为我。”许庭心脏跳得有点快,无意识吞咽了一下,解释道:“叔叔你直接骂我就好了,他没有故意诱导我和他谈恋爱,是我自己要喜欢他的,虽然我家里的事有点复杂……但我们商量过了,觉得能处理好才没第一时间告诉你们,别只说他一个人。”

其实早该预想到会有这一幕,在警局门口时,连周婉君这样冷静的性格都忍不住提醒你们太任性了,更何况陈征,于是许庭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些事情我全都参与了,不能只怪他。”

对方家里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就算再气也不能两个人一起打,虽然陈征非常想这样做,他极其忍耐地平复了几下呼吸,最终重新坐回去:“都长这么高,别站在我眼前了,挡光。”

于是另外二人默默挪到另一个距离较远的沙发上,许庭看了眼陈明节,对方左边的嘴角已经肿起来,虽然没有流很多血,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吓人。

他心疼得要死,立刻起身去拿了冰袋回来,小心翼翼握着一角给陈明节敷脸。

后者垂下眼,目光安静地注视着许庭。

“以后发生这种事提前和家里商量,最好没有下一次了。”周婉君说完看向许庭:“我们要去看你妈妈,你和明节先在家里休息。”

许庭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告诉他们,闻言愣了下:“这么早吗?等天亮一起去也行。”

“已经和她联系好了,是关于你爸的事情,而且我和你叔叔早上就要走,还有工作。”

事情来得太快了,许庭自己都还没理清楚,没想好该怎样将真相说出来,甚至还没把那股闷在胸口的难过消化掉……原本想再等一等的,等到自己能平平静静说出口的时候。

可陈明节的父母忽然要走,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连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也被磋磨掉了几分,只剩下茫然。

周婉君没有多说,边看信息边往外走,陈征给她拿了围巾和包跟在后面,许庭忽然站起来喊住他们:“等一下!”

两人闻声回头,许庭的喉咙动了动,余光注意到陈明节也正抬起眼看自己。

手里的冰袋化了,外面那层包装湿漉漉地贴着掌心,许庭感觉到冷,甚至后背都有些发麻,他听到自己声音低哑地说:“……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周婉君和陈征走了。

客厅静下来,许庭还站在原地,陈明节从他手里接过化软的冰袋,又抽了纸巾,低头将他掌心手背的水迹一点点擦干。

许庭垂着眼,目光落在陈明节侧脸、微肿的嘴角,还想起那些当年因自己而落下的疾病,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砸下来,一滴,两滴,很重地落在陈明节正替他擦拭的手背上。

陈明节这才抬眼看向他,轻声问:“吓到你了?”随后将许庭搂入怀中,一下一下摸他的背:“我爸妈脾气就是这样,你不是不知道,但他们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的。”

一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许庭鼻腔里好像更酸了,他伸手紧紧环住陈明节的腰,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边哭边闷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陈明节摸了摸他脑后的头发,再一次将声音放低,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不用道歉,我现在已经好好回来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好不好。”

许庭哭得厉害,整个人紧靠在陈明节怀里,如果情绪落地需要过程,那么从警察局见到陈明节那刻起,他其实就已经开始往下落了,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一步步往下走,可陈征和周婉君还在,许庭并没有完全松下来,要站直,要说话,要接住那些来自长辈的眼神和询问,身体依旧还悬在半空中,但因为陈明节所以看见了能落脚的地面。

直到现在,门关上,家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陈明节就站在他面前,他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点伤看着整个因为自己而失声多年的人,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溃散掉。

愧疚如同巨浪一样袭来,带着后怕、心疼以及压积太久的无助,许庭只是窥见风浪的一角,整个人似乎就已经被吞没。

他不停地哭着,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今天的惊吓,还是多年前的旧事,可他知道只有陈明节才能让自己这样。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就这样在对方轻轻的哄声中重复了很多遍对不起。

陈明节低头吻他,许庭惦记着他嘴角的伤,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很明显,前者对于这个举动不太满意,于是叩住他的后脑,更深地吻下来。

许庭完全做不出反应,只知道陈明节的舌尖有点凉,唇齿间是自己非常熟悉的气息。

是很亲密且具有安抚性的一个吻,片刻后,陈明节松开许庭的唇,发现他依旧哭得很厉害,眼泪沉默地往下淌,睫毛湿得几乎令眼睛睁不开。

陈明节将怀里的人抱紧一点,抬手给他擦泪:“哭成这样,是我让你伤心了。”

“没有……”许庭吸了下鼻子,因为哭得太凶导致大脑缺氧,呼吸也不顺畅,说话一抽一抽地:“陈明节,对不起……昨天下午你走、走了之后,我去找李承,见到了他妈妈,你知道她和我说什么吗……”

见他几乎喘不上气,陈明节双手托住他的腿根,将人面对面抱起来坐进沙发里,许庭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陈明节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和腰侧,声音很低:“说什么了。”

许庭抬手,有点用力地把眼泪擦掉,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为自己接下来的话注入勇气:“当年是她……她找人把你推下水……原本应该是对我下手的,可当时你穿了我的衣服……那个人弄错了……”他边说边擦流不完的眼泪,“怎么会这样,陈明节,对不起……我觉得是我把你害成这样子……我妈说你当年差点死了……在医院里抢救了很久,对不起……是我害你生病的……我好痛苦……”

陈明节有些怔然听着,很久都没动。

当年他还小,只记得心里很难受,不想让许庭离开他家,至于是怎么掉进泳池的,记忆完全模糊一片。

人在处于巨大的生死变故中时,下意识会把眼前发生的一幕转化成梦或者幻想,他当时落水的第一秒,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当真的没办法呼吸不断挣扎时,才惊觉自己真的溺水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陈明节发现不能说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陷入一种自我消磨的平静里,家里没人敢提落水的事,仿佛那是一场谁也不愿意碰的噩梦。

原本以为那是场意外,却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样一段阴差阳错。

陈明节第一反应是空的,他也能想象到许庭刚听到这件事时的反应,一定也像这样茫然地怔住。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许庭大概连掉眼泪的时间和心思都没有,在警察局门口时要撑着,回家后要站在父母面前把话说完,直到单独和自己相处时才敢彻底松下来,才敢让那些痛苦和内疚涌出来,然后一遍遍说对不起。

许庭以前不是这样的,陈明节记得他小时候总是笑,眼睛弯弯的,好像天大的事睡一觉就能好,可现在接二连三的变故压过来,把他变成了这样,会在自己怀里哭到发抖,会反复道歉,会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种反差的陈明节慢慢回过神,心脏开始泛起细密的疼,他不忍心看到许庭这样,一点也不忍心。

怀里的人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小声吸着鼻子,喘着气,声音却平静下来:“我刚才打算和你爸妈讲这些的,可是,可是……我不敢,对不起。”

陈明节扶住许庭的肩膀,将他稍稍从自己怀里推开一点,两人静静对视了几秒,随后道:“李承的母亲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精神治疗,她说的话不一定真实。”

许庭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怪陈明节怎么这么傻:“就算她精神有问题,怎么会对当年的事那么清楚,而且她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后来不能说话了,她什么都知道……陈明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觉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不是。”陈明节拿了纸巾,动作极轻地把许庭眼尾处的泪痕沾掉,他不敢用力,因为许庭短时间内哭得太多,皮肤已经被擦拭地非常脆弱,再重复下去的话一定会痛的。

“只是觉得看到你哭,我很心疼,这件事过去那么久了,就算是真的,事已至此,不能总是停在痛苦里面。”陈明节摸了摸他潮热的脸颊,声音放得很轻:“我甚至有些庆幸当年被推下水的人不是你。”

许庭着急地皱了下眉:“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就是这种人。”两人距离很近,陈明节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如果你开心,我就开心,你过得好我才过得好,任何人都没你重要,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所以不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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