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查理小羊
“午夜梦回时,她梦见的是老家那块地,金灿灿的夕阳,小小的一汪潭水,还有那条黄狗。”
蒋淮的脸色逐渐变白,唇紧抿着,说不出一个字。
刘乐新的嗓音里有些不忍:“很巧,租宅那块地在去年年前被征收了。政府要用来盖农村养老示范点,今年十月,所有工程都完成了。”
蒋淮猛地想起那一夜:
他带着许知行突然回家,撞见舅舅一家那一夜。
“那天晚上,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量这个?”
蒋淮讷讷地说:“你们要说的,就是这个?”
“没错。”
刘乐新不拖泥带水:“我们准备要办的,就是物权的手续。”
蒋淮僵硬地说:“妈,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生活…?”
刘乐铃没有回答。
“我答应她,如果手术失败,就将她带回爸妈身边;如果手术成功,我就带她回家。”
刘乐新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以…!”
蒋淮急得几乎哭出来:“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自己一个人在乡下!”
“蒋淮…”
许知行想上前安抚,只见蒋淮又接道:“万一摔到怎么办?你离我那么远,我只能一周、甚至两三周才能回去看你一次、你、你不能自己生活…!”
“蒋淮。”
刘乐新适时地打断:“听我说,你考虑的事情,我都打点好了。乡下的芬姨你见过吗?她是你妈妈的同窗,之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做过几十年护士,如今也退休了。”
“这不是照料的问题、”蒋淮急切地上前,仿佛在劝说刘乐新:“万一有什么事,她需要很多医疗器械,要抢救…!”
刘乐新望着他的眼,神情平静。
“她刚从鬼门关回来,你怎么能这样…”
蒋淮难以置信地看向刘乐铃:“妈,快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你编来骗我的谎话。”
许知行上前,从背后抱住蒋淮的身体。
“蒋淮…”
刘乐铃干哑地说:“妈妈教给你最后的事…”
许知行将脸埋在蒋淮背上,心跳快得几乎喷涌而出。
“是…你要学会放手…”
刘乐铃合了合眼,两串泪珠圆鼓鼓地滚落:
“你要放我走…”
——你要放我走。
不是因为死亡,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地,遵从她内心意见地放她离开。
蒋淮僵住了,呼吸都几不可闻。
他是个和母亲联系过于紧密的儿子,因此,无法对患病的母亲弃之不顾。
从母亲患病以来,蒋淮一直照顾着她,接过家庭的重担,无怨无悔。
但正是这份紧密,反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镣铐。
那些无条件的爱,就像一棵紧紧缠绕在蒋淮身上的藤蔓,裹得他动弹不得。给他爱和生命的人,正在带来一种不可能避免的,向死的诱惑。
它引诱着蒋淮用生命偿还母亲的恩情,如果物理层面不行,那么精神层面总可以。
那个应当离开母亲枷锁的人被迫困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单调地重复着他早已经历过的命运:
爱人和被爱,再深深地和对方绑定,直到精神再一次崩溃为止。
刘乐铃要切断的,正是这层悲剧的枷锁。
她以她超越常人想象的母性,用鲜血淋漓的一场手术、一袋稻米,宣告她要还自己和儿子自由。
母神创造了天堂般隔绝痛苦的伊甸园,在这个伊甸园里,圣子和圣徒曾经快乐地生活过。
然而当母神不再具有那份神力时,大地震颤,伊甸园就不再是天堂,而是埋葬两人的坟墓。
如今,伊甸园即将被瓦解,母神主动退回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最后一次赠予两人自由。
这是新生的符号,也是穿越时空的,来自过去的祝福。
蒋淮垂眼沉默很久,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已然接受:
“那旧家怎么办…?”
刘乐铃不再流泪,体力也恢复了一些:“蒋淮,人不能总想着回到过去…童年是逝去的,即便你在里面住再久…也回不去…”
蒋淮走到刘乐铃身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尾指。
“你和知行…要去创造…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未来…”
刘乐铃顿了一顿:“不是在…那个家里…重新开始…”
蒋淮下意识摸向腰间那人的手,许知行还在他背后紧紧地抱着,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蒋淮…你带着…妈妈的祝福…”刘乐铃踉跄地说:“你会幸福的…相信你自己。”
蒋淮定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我知道了,妈。”
刘乐铃笑了,很轻地合了合眼。
“我放你走。”
蒋淮扣紧许知行的手,又重复道:“我放你走。”
刘乐铃出院那天,天气异常晴朗。
她的身体情况很差,但大抵是因为想到要回童年的家,总是积极配合治疗,恢复饮食后,饭菜也努力吃很多。配合营养剂一起,多少没有原本那么憔悴了。
蒋淮一开始还很不能接受,但看见刘乐铃的情况一点点好起来,心里的石头就又放下了一点。
由此,刘乐铃的每次体检单都像一场考试,一家人提心吊胆地等“考试结果”。顺利,则可以被宣告出院;不顺利,则还要在医院受折磨。
好在刘乐铃恢复得还算顺利,大约三个月后,在医生的点头下,终于获得了出院的许可。
“两年内的生存率是80%,五年内生存率65%。”
医生合上档案,逐条清晰地说:“出院半年内要回来复查,之后每半年都需要复查一次。如果期间有任何异常,要及时就医。”
蒋淮郑重地点点头,接过医生给的单子,办完手续,刘乐铃很快就顺利出院了。
外头的太阳晒得人眼疼,蒋淮抬起眼看向天空,只觉眼睛酸胀,被刺得想流眼泪。
“蒋淮,”许知行坐在他身侧,似乎看穿了一切:“想哭就哭吧。”
蒋淮没接话,目送着载着刘乐铃的车扬长而去。
刘乐铃临走前,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荷包。
那是他出生那年,由奶奶亲手缝制的。赤红色的绸布,配上浅粉色花边,中间绣着一个小胖娃娃,模样很讨人喜欢。
“这是妈妈珍藏了好久,好久的东西。”
刘乐铃解释道:“里头有你出生那年,我给你求的平安符。”
蒋淮打开来看,果然有张塑封的三角形小黄纸。
“你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祝贺妈妈。”
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有人希望你当官、有人希望你当大老板,出人头地。但妈妈看见你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蒋淮拉着许知行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旁,许知行的脸有点红,刘乐铃看了看他,又笑了笑:
“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别的什么也不求。”
刘乐铃示意他合上荷包,浅浅地说:
“求这张平安符时,我就是这样想的。每当你看见它,你要记得,有人的愿望是你健康平安,无病无灾。”
刘乐铃还是没忍住落泪:
“你看见它时就会知道,妈妈和奶奶永远在你身边。”
第88章 幸福是什么
刘乐铃走后,蒋淮好像还没能从那阵浓厚的分离情绪中走出来。
创伤后的治愈要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更久,哪怕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轨道,整个人却是呆楞的。
旧家里刘乐铃的物件被一起打包送回乡下:她喜欢的沙发垫、00年代的挂钟,还有那组珍贵的全家福。
房子因此一下变得空荡荡的。
蒋淮答应她不会再沉溺于过去,于是两人搬回许知行家,晚上黏糊糊地抱在一起,不再去想搬回旧家的事。
这天下午,许知行陪他一起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两人脑袋挨着脑袋,谁也没说话。
“知行,”
许知行牵住蒋淮的手,安静而平和地回道:“嗯?”
“我有个打算。”
蒋淮望着江水,缓缓开口:“我们把旧家的双架床搬过来,好不好?”
许知行有点迟疑,微微直起了身:“搬到哪里去?”
“家里不是有个空着的小卧室吗?”
蒋淮转过身,极为真诚地说:“把旧家卧室里的东西,都搬过去,好不好?”
许知行微微皱眉,语气依旧平和:“那个卧室很小,放不下,搬到主卧去倒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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