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29章

作者:酷兒橙 标签: 娱乐圈 破镜重圆 恨海情天 直掰弯 狗血 近代现代

他手里那张住院卡上的姓名是:陶植乐。

他的妹妹姓陶。

陶植乐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

陶植乐得的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有治之症,却无易路。

儿时被误诊为哮喘,直到青春期病情骤然恶化才被确诊。随着身体发育,负担一日甚于一日,这颗发育不完全的心脏根本不足以支撑她走向成年。唯一的生路,就是心脏移植。

他们等了一整整年,终于在她九岁那年,等来了供体。

今年,是陶植乐接受移植后的第五个年头。四个月前,她突发急性排异反应,诱发心肌炎,命悬一线。签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医生说,这颗心脏支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再次更换一颗心脏。

二次心脏移植在医学上极其罕见,所有移植病人中,仅有百分之五的概率会走到这一步。陶植乐便是这百分之五中的其中之一。

他们要撑到那颗未知的心脏出现,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永远。而在这漫长、无望的等待里,支撑一切的,只有一样东西——

钱。

钱,是周竞诠二十三年人生里的终极课题。

他生于湾岛北部的一个小城,他的童年一度是在富足中度过的,坐着豪车上下学,百坪卧室里整齐挂着十几张动辄上万的冲浪板。年幼的周竞诠不曾思考过钱的意义,更不曾追问过自己享有的一切从何而来。

直到有一天,父母带着他从一直居住的别墅搬出,挤进一间三室的板楼。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钱不是伸手可得的,原来钱是一种难以凭后天努力换来的东西。

“富不过三代”的确是千古定律。父亲周永和便是现实例证。

年轻时游手好闲,继承家业后更是纸醉金迷,吃喝嫖赌无所不精。后因巨额赌债破产,又听信朋友所谓的北上翻身的机会,带着妻儿来到北京。结果不到半年,投资项目就被证明是一场骗局,最后的积蓄也跟着打了水漂。

从那以后,周永和开始酗酒,变得易怒。酒精成了他最廉价的避难所。可酒精不能填补溃烂的人生、不能改变现实,只能让他酒醒之后,将拳脚一次次落在妻儿身上。

至于许雅芙,她和周永和之间,从来谈不上什么伉俪情深。她不过是夜总会的陪酒小姐,借着一场意外怀孕才逼迫周永和与她结婚。由奢入俭难,她很快无法忍受贫穷与暴力,提出离婚。

结果是,周竞诠被留给了父亲。

周竞诠跟着父亲住进了逼仄的筒子楼里,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北京没有湿热的气候,没有冲浪的海滩,更没有——朋友。他不会讲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害怕出丑,害怕被嘲笑,所以他选择少说话,最后干脆不说话。

幸而命运为他留下一点余地,他很聪明,他能轻松让试卷满分,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全市最好的公立高中。

可——“读书有什么用?我带你来北京,是来赚大钱的!”完美的成绩单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

十五岁的周竞诠不知道什么是大钱,更不知道父亲要怎样赚大钱。

周永和借了一笔又一笔高利贷,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一支所谓的内幕股上。结果股市崩盘,债主上门逼债。他翻过窗台,从六楼一跃而下,结束了一切。

那天刚好是周竞诠的16岁生日。

未成年的他被民政部门辗转联系到唯一的直系亲属,许雅芙。

此时许雅芙早已改嫁,与第二任丈夫育有一个刚上小学的女儿。这个重新组建的家庭并不富裕。周竞诠的到来,如同一根突兀的针,插入原本勉强运转的齿轮里。许雅芙对儿子的感情很复杂,很矛盾,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当年在她选择抛弃周竞诠,独自离开的时,就已经承认了,她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是自私的。

为了能继续读书,周竞诠选择半工半读,白天在校上课,夜晚在酒吧、餐馆打工。他洗过盘子,搬过货物,甚至被朋友怂恿着去了夜总会所当“模特”。

所谓模特,不过是陪年纪四五十的女客聊天喝酒,穿紧身衬衫,站在闪烁的灯光下笑着听她们讲荤话。周竞诠硬着头皮待了两个小时,最后把衬衫和皮鞋一并扔进了垃圾桶落荒而逃。所以后来当一个自称韩国星探的中年人拦住他、递来一张名片时,周竞诠没有犹豫地将它撕得粉碎。

他不相信捷径。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每月打工所得,大半上缴许雅芙补贴家用,其余用于缴学费、买教辅书。他睡在客厅的一张折叠床上,窗外的鸣笛声直至深夜不断。

这个家里被宠着长大的陶植乐将他视作外来的入侵者。她会偷翻他的书包、藏他的饭卡,还故意把他的手机从沙发上推到地上摔裂。周竞诠保持长久的沉默,他清楚,自己只是寄人篱下的过客,而陶植乐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所以一成年,他便搬了出去。

十八岁的周竞诠,梦想是上大学。他要离开那间逼仄闷热的客厅,离开这个冬天很冷的城市。他一分一分地攒着钱,把每张皱巴巴的钞票都看作通往自由天堂的阶梯。

在高三的那个暑假,他收到了梦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账户里也总算存下一笔不大的积蓄,足够覆盖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

这是他困厄人生的起点,等同于新生。

可命运弄人、就在他准备入学前的那个夏天,陶植乐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院开出的心脏移植费用,是一个天文数字。

许雅芙四处借钱,她和她的女儿,就像当初被自己抛弃的儿子一样,被第二任丈夫抛弃。她拿出所有积蓄,东拼西凑,但依然还差一笔。

一笔不多不少,正好等于周竞诠攒下的那笔钱。

陶植乐成功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晃过去。周竞诠不再有梦想,或者说是幻想,那张录取通知书也不知被压到了何处。

而在四个月前,陶植乐再一次被紧急送入ICU。医生说,她需要二次移植,许雅芙彻底崩溃,吞下了大量安眠药,被邻居送入医院洗胃。

二十三岁的周竞诠,站在医院雪白的走廊里,望着眼前的玻璃门,发现自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开始频繁点进一些不该点开的网页,盯着那些高薪招聘、模特试镜、特殊服务的信息看很久,又一一关掉。

那些曾经嗤之以鼻的捷径,此刻却成了迫切渴求的东西。

维持陶植乐生命的ECMO一天要两万元,再次移植一颗心脏则需要一百五十万。

他终于明白,钱是什么。

钱可以是通往自由的钥匙,也可以是压垮脊梁的巨石。

钱能摧毁一个家,也能挽救一条命。

所以,在那个四处借钱无果、被人打到头破血流跌回那间破败阴暗的出租屋时,那个名叫汤遇的男孩如神明般,再次向他抛下了一根通往天堂的绳索。

而他,也在那一刻,心甘情愿为神明折断脊梁。

第27章 风暴中心

十二月的二十四号,平安夜,圣诞节的前一天,汤遇拍的那本杂志发刊了,他特意给周竞诠寄了一本,又自费购买两本,赠予好友石雨、窦钧,并相约在他家喝大酒,共度洋节。

这是他从港岛回来后,第一次和这俩人见面。当然没有忘记携带石雨女神樊琪的十张签名照——

“千万别把口水掉我手上。”

“小汤汤!我爱死你了!”石雨一脸痴相,把那叠签名照贴在脸上,作势要给汤遇一个拥抱。

汤遇一个转身,躲到窦钧身后,“别那么吓人,咱俩的账到这儿算清了哈——”

“你们什么账?”窦钧反手扶稳他。

窦钧总是偏心汤遇。石雨以头抢地耳,“钧儿你是不知道,前阵子,你的好弟弟——汤某人——为情所困,整日哭天喊地。我好心带他出去解闷儿,结果他把我卡给刷爆了!我让他还钱,这丫居然让我去找别人要债,说要以债抵账!”

窦钧很了解他:“然后你去了。”

“……我那是被威胁的,十张我女神的签名照,我能不去吗……”

汤遇用下巴看人,“钱我都还了,跑腿费也给了,你胆敢再抹黑我。”

“哎呦,青天大老爷,我哪敢啊……”

“行了,别闹了,酒差点被你俩弄洒。”窦钧打断两人的嘴仗。三人帮里,汤遇和石雨负责势不两立,又亲密无间,今天吵,明天就能穿一条裤子。而他永远是中立的、劝架的那个。

酒喝到兴头,石雨脸红得像煮熟的大虾,非要给汤遇脑门来一个香吻。汤遇不肯,两人追得满屋子跑。跑累了,石雨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结果汤遇还在四处走动。

“干啥呢?”

“我明明给你们带了伴手礼……放哪儿去了……”汤遇百思不得其解。

哦——!还在行李箱里!

他的三个行李箱在原地放了一个星期,只打开了一个……

“吃块月饼吧。”

“圣诞节吃哪门子月饼?”

“这是特产……都是过节,吃月饼怎么了?”其实他本想买某家有名的曲奇,可归心似箭,根本不想在港岛多待一天,所以在机场买了月饼。

三人就着红酒分食了一块月饼。

窦钧聊起最近的学习生活,控诉了一番他的变态硕导。石雨依旧吊儿郎当,没什么正事,倒是对汤遇的新电影——实则女神的新动向,表现得更有兴趣,问樊琪真人是不是比照片好看,樊琪演的什么角色,樊琪……全是樊琪,事无巨细,汤遇被烦得不行,捂着耳朵,让窦钧把石雨那张嘴用胶布黏上。

石雨求饶,他可打不过两米高的壮汉窦钧,灵机一动转移火力,提起那件还没掰扯完的事:“汤遇,那个Marcus后来联系你了吗?钱还了吗?”

“Marcus是谁?”窦钧问。

“Marcus是一个长得特别像——”

汤遇扑过去捂住石雨的嘴:“不许再提这个名字!”

石雨不确定汤遇不让提的是哪个名字,Marcus还是倪翰生?他被勾起了兴趣,追问这笔债务怎么来的,还顺嘴造谣汤遇去放高利贷了。

窦钧的求知欲很强,不然他也不会成为三人中唯一一个还在高校深造的人。

汤遇不好意思开口,石雨便替他把话接过去。

他们仨不能有秘密。

他从东京电影节讲到红房子,从金雀之夜讲到被阚静宜追杀,又补充一条最近才打听到的,红房子背后的大树为何一夜偃倒。

在石雨的话语间,汤遇的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混沌不清、酒精上头的夜晚。一句从电影里蹦出来的台词,一个沉默的怀抱,成为他幻想破灭时的缓冲。还有那双并不熟练却出奇安稳的大掌……画面被时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他托着腮,听着石雨胡扯八扯,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一直被他刻意回避、拒绝去想的问题。

他要包养周竞诠,要他只属于自己。他将自己当作救世主,理所当然地认为周竞诠必须由他来拯救……这一切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周竞诠长得像倪翰生吗?

这可怕的念头一冒出来,便打住了。

这简直荒谬!

荒谬……!

“汤遇,你这什么表情?”石雨拿手指戳了戳他。

汤遇回神,慢半拍眨眨眼,“我什么表情?”

石雨开玩笑说:“……坠入爱河的表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汤遇握拳往他头顶砸了一锤,“胡说什么……”

石雨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就开个玩笑!火气这么大干什么……还有!我是不是没跟你说,那天我替你要债的时候——”

“别卖关子,快说。”

石雨正色道:“汤儿,你知道那人什么来路吗?”

“……”

来路……?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