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什么叫不想放弃,谁想放弃?可你现在这么做,这就是放弃!
“保肢手术的意义是什么?”康遂问他:“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保住腿,那你不用去别的医院,本院就能做,我们可以尽可能去切,切完了也有足够的技术和能力对你缺失的血管神经和肌肉组织进行移植与重建,我甚至可以为你做骨移植,但是这一系列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根本耐受不了,术后感染、神经受损功能的恢复根本无法保证这些就不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任何方式,都已经不可能在保留肢体的前提下将肿瘤细胞在安全边界内完全切除干净了,不能保证切缘阴性,那肿瘤就必然会复发,那我问你,这个保肢的意义在哪儿呢?你想没想过你兜兜转转一圈,花了钱,遭了罪,但最后还是要做截肢,而那时候,生存的希望还能剩几成?”
那是康遂从医多年来,罕有的不理性,他抛去了克制,抛却了身为一个医生该有的客观冷静立场,他只想抓住这个年轻人,抓住他的命,可男生的父母一声怒吼打碎了他的心。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切的不是你的腿!你们就是想挣钱!你们医院为了创收,根本不考虑我们普通老百姓没了一条腿,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你们能有什么好心!”
创收。
他还知道创收这个词,看来一晚上在手机上搜索了不少东西,一些虚假的夸大的、为了盈利不择手段的医疗广告,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康遂想问,那为什么不搜一搜,保肢下来的一系列费用,会比截肢少吗……他最后看着那个男生,对他说:“……你相信我,我是医生,我们是从专业负责的角度为你考虑,保肢手术可以做,但那结果一定不会是你想要的……”
“我就想要我儿子留个囫囵人!就算死,我也不能让人指着我儿的棺材,说他是死无全尸!”
康遂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就此破灭了。
男生最终还是沉默着收拾东西,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医院,康遂预判了他们的结局,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放手。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一家三口了,可没想到两个月后,这对父母又带着儿子回来了,他们回来找康遂。
男生的情形已经无法形容,但是那场景,其实全都已经在康遂的预料之中,保肢手术后的创面无法愈合,引发大面积感染,肿瘤细胞扩散导致的全身多发性转移,年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老两口已经痛苦得失去理智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骂,骂康遂不负责任,骂他当初为什么不坚持救他们儿子,他们甚至认为是康遂说的那些吓人的话太不吉利,诅咒了他们儿子,造成了如今保肢手术失败的后果。
康遂没心情听,也不想多一句辩驳。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整条大腿术后创面大面积感染溃烂,伴随增生的肿瘤组织流出散发着恶臭脓液的男生,脑子里是空的,他除了无力,什么也没有了。
“康大夫……”男生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泛起一丝虚弱的笑。
康遂弯下腰去,男生对他说:“……别生我爸妈的气……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不生气。”康遂安慰他。
“我知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男生微弱地笑了一下,但转瞬,眼睛就红了,“……是我要回来的……我想回来找你,这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康遂沉默着。
“康大夫……”男生看着他:“……我真的太疼了,你救救我……”
第52章 意义
其实在这场投诉生成之后不久,年轻人在得知后的第一时间里就要求父母去进行了撤销,也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向前来调查的医务科工作人员表明了那不是他作为患者本人的意思。老两口事后在相关工作人员的耐心梳理下也冷静了下来,承认吵骂投诉都是自己情绪失控下的发泄。他们其实认可从一开始康遂就是个好医生,只是后来的一系列变故,他们内心接收不了儿子因为自己的错误决断而走到了如今的境地,所以绝望崩溃之下,便将罪责推到了别人头上……
话是都说开了,只是一切负面影响已经造成,即便最终的调查结果也认定康遂没有问题,但按照医院的规定,“无责任”不代表“无事件”,这场纠纷依然会被当作一次不良事件记入档案,它不但将会影响康遂所在科室年底的各项评优和绩效奖金,还会在康遂的个人执业生涯技术档案中,留下以“无责任”三个字为备注的负面的一笔。
但康遂自始至终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包括面对医务科的调查期间,他被停掉了几天的门诊,除去前期排好的手术和手下需要负责的病人,他其余时间都在被要求用来不停地写材料,写情况说明,一遍一遍翻来覆去配合问询,而他也在调查结论出炉的第一时间,就以患者本人要求的医疗组成员之一的身份,参与了截肢手术前的家属会谈。
其实眼下,这个病例治愈的希望已经极度渺茫了,面对肿瘤的多发性转移,在保肢失败,靶向药无效,化疗又起不到相应作用的情况下,临床上能做的其实已经微乎其微,郭颂将这次手术的目的和风险向家属一一做了详细阐明,这一次的截肢手术将不再是以治愈肿瘤为目的,而是为了移除溃烂的感染源,阻止细菌与毒素的持续入血,稳定血压,保住心肺肾等重要器官。而且在将腿部复发的肿瘤主体彻底切除之后,可以立竿见影地阻断肿瘤对身体的疯狂消耗,为后续全身营养状况的改善提供可能,争取进一步的治疗空间,并且手术后患肢处带来的剧痛也会立即消失,从而能极大改善生存质量,从心理到生理上对患者来说都是极大的缓解,同时也能从根本上解除患处在感染和肿瘤侵袭下血管破裂,引发致命大出血的可能。
这一场手术,说白了,不做,等于完全彻底地放弃,患者的生命必将在很短的时间内消逝,而做了,也只是能争取到一丝延长生存期限的生机,而且手术风险极高,术后患者还需要接受一系列强有力的重症支持治疗,郭颂把费用,风险,利弊该讲的全都讲明,最后依旧把决定权交到家属手里。
男生的父母这一次全程没再多说什么,他们沉默着,却几乎没有犹豫,在一页一页手术同意书颤着手签下了字。
哪怕倾家荡产,哪怕债台高筑,反正节省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都没意义了,那不如就拿最后这剩下的后半辈子,换儿子在眼前再多留几天。
康遂那天在上交了最后一叠材料说明后,全程参与了这台手术。这台手术由郭颂主刀,共历时三个多小时,全程完成了严格的无瘤操作,最后由康遂为残端的肌肉群做了最好的成形与固定,他仔细将离断的主神经进行了妥善处理,尽最大可能,为男生减轻了术后神经瘤的疼痛。
冬天天色太短,每每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等晚上下了班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外头天就已经黑透了。
前阵子雪停之后天就一直没放晴,阴乎乎地连续多日不见太阳,康遂整个人在被这种低气压笼罩的那段日子里,只有在不停配合医务科调查,一遍又一遍写情况说明的间隙里偶尔看一眼手机,看一看上面路杨发来的消息,或者等晚上回到家终于能见到人了,终于能把小孩儿抱到怀里了,他才会浑身感到松快一点,才能用心头泛起的那种能将他重重包裹的温暖和踏实来疗愈自己。
路杨不清楚康遂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康遂已经在尽可能避免把一些负面情绪带回来给他,但他仍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小孩儿只是不多问而已,他心里只笃定一点,自己虽然不懂别的,但他懂他喜欢的人有多喜欢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康遂而言就是慰藉,就是意义。
所以他使出浑身解数,尽己所能地哄康遂高兴,他如今在亲亲热热的事上已经食髓知味,虽然康遂一直将这件事的节奏掌控得很慢,到现在也只进展到了用嘴和腿的程度,但这种慢进切实地确保了路杨在亲密行为上的每一步加码都能从身到心自然而然地接受,没有别扭,没有不舒服和排斥,小孩儿甚至从中尝到了甜头,他甚至有点儿对康遂温柔地弄他的感觉上了瘾,就像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晚只要两人在一起,他就会主动钻到康遂怀里,一边一声不“吭”,一边红着脸,黏着人不放。
这天夜里两人又一次亲昵到了深夜,路杨直到浑身瘫软、没了力气才肯躺回到枕头里睡着,康遂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把全身都擦了一遍,自己又冲了个澡才回到床上,把人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时路杨压根没能起来,直到康遂收拾完了,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着从被子里要往外爬,康遂没让他起来,把他塞回到被窝里盖好,亲亲他的眼皮说:“我今天科里有事儿,得早点过去,早饭就不在家吃了,你乖乖睡你的,我路上自己买点就行。”路杨犯着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点了点头,就被亲得又迷糊了过去。
昨晚是师兄郭颂值夜班的日子,那年轻人从ICU里转回骨肿瘤科已经几天了,康遂想赶在早上交接班前上来看一眼。
“这两天情况怎么样?”两人在病床前没说话,往外走时,康遂低声问。
“说不上太好吧,毕竟扩散到这种程度,再怎么控制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起码比起之前,他的腿不再疼了,身上也不再溃烂流脓散发恶臭,能安宁体面地睡个好觉了,虽然睡着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吧,但现在不管本人还是家属,心态上都能比较平静了……”
“那就好。”康遂说。
“遗憾总是免不了的,”郭颂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干我们这行,你已经很努力去救他了,康遂,他不是你的患者,但你全程诊疗都跟了下来,连手术都上了,你已经做了全部你能做的,所以医者本分,不违心就行,他的结果已经不再是你能掌控的,没有哪个医生能保证把每一个病人都救回来,你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就不用我在这些事儿上再开导了吧?”
“不用。”康遂说。
“这要换了别人,我肯定笑话他傻,但对你我不会这么说,因为你还太年轻,这其实也是临床经验的一种,而你经验还欠缺,康遂,你心还是不够硬。”
“我都明白,”康遂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兄。”
只能这样了,尽力了,康遂想,他已经做尽了他能做的,也承担了本不该他承担的,这条年轻的生命,他没拽住,也只能说都是命吧。
康遂从楼上下来,进了值班室的走廊,一大早,几间屋里都有人在换衣服收拾了,他手刚搭到自己值班室的门把手上,就听见身后没关门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哂笑声。
“科里年底评优估计是别想了,绩效还不知道要扣多少,你说咱们冤不冤?都不是咱科里收治的人,一个投诉,咱们就全跟着沾了光,就这样人家还高风亮节,跑去去上了台给做了手术。”
“……陈主任不是都说了,这事儿不能赖康大夫,他处理流程没问题。”
“陈主任肯定会这么说啊,那本来就是他的人,他老人家能不护着吗?不过我说真的哈,真也别太明显了,他小康升主治才两年,你看咱们医院有几个才两年的主治,资源往头上倾斜这么不遮不掩的?”
“……康大夫他……还行吧,毕竟人家能力在那儿呢。”
“有大佬带你,什么都往你嘴里喂,你能力也不会差,就说人家这次连投诉都能摆平,咱们这些没背景没门路的,不憋着还能怎么着?能比得了么?”
康遂扭开门进了房间。
周子明又在喝粥吃包子,扬声跟他打招呼:“来啦,又这么早?”
“嗯。”
对面门里的声音立马停了,康遂打开柜子换衣服。
“吃了吗?你最近可是够忙够累的,也够糟心,小心你那胃。”周子明起身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他知道康遂摊上的投诉的事儿,心里替他不平。
“还行,办公室抽屉里有饼干和牛奶,我一会儿垫一点儿就行。”
俩人换好衣服一起往外走,对门屋里的人也出来了,就是刚才背后蛐蛐人的两个。
迎头撞上,其中一个年轻主治脸上掩不住的尴尬,他心知刚才那话已经被康遂听见了,不自然地笑了笑:“康大夫……”
康遂嘴角弯了弯,跟他点了个头说:“早。”
另一个资历比较老的是创伤A组的组长,叫李广才,其人老油条一个,倒是一点都不尴尬,还热情地撇开话题套近乎:“哎小康,你不知道前阵子我跟消化内科的老刘他们吃饭,说他们科里的小护士今年评选的咱医院最帅男神,你排名前三呢,把咱院好几个大佬都给比下去了,你说你现在人气有多高?”
“是么?”康遂笑笑,“这我确实不知道。”他说完收敛笑意,跟周子明径直往前走了。
第53章 苗头
上午十点多,康遂在电脑上给一个床的病号下完医嘱,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眼,是路杨发给他的一张准备出门前全副武装包裹严实的全身照。
小孩儿对着镜子比耶,整个脸包得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故意使劲睁大着给康遂看,康遂看着那照片两秒,就笑了出来,给小孩儿回复了个大拇指点赞。
这是他现在每天都要求路杨做的,户外天气太冷了,他本来早早就已经给小孩儿里里外外添置了许多防寒保暖的衣物,结果还是有几次路杨晚上跑完外卖回来,被他发现因为穿得不够而冻得手脚冰凉,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没好好听话,嫌穿多了笨重不方便,一遇上需要爬楼或者小区不让进的单子,急急火火地跑一趟下来就闷出一身汗,他嫌穿多了里头捂着不透气,湿乎乎得难受,可是这大冷天的,就为了透气少穿,那骑电瓶车风一吹不就都冻透了吗,路杨仗着自己身板儿皮实不当回事,回来进门康遂往他脖子里一摸不热乎,再捏捏手脚,看着小孩儿冻得吸着鼻涕还跟他咧着嘴嬉皮笑脸的样儿,心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路杨因此被康遂不动声色教训了几回,但是他的教训方式对路杨来说那是甜头,反而越教训越上瘾。所以现在康遂拉下脸了,每天出门前都把要求路杨穿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找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连同帽子围巾护膝手套,路杨什么时候要出门上工了,穿戴好了拍照发过来,要是不照做或者少穿一件,晚上回来就分房睡,不理他。
路杨怕的就是这个,他当然知道康遂是对他好,也觉得康遂在这些小事上较真儿的样子特好玩儿,特有意思,但他也确实不愿意康遂为他揪着心,跟他闹不高兴,所以即便被裹得笨重,他也不耍小心眼儿了,乖乖照做,就是戴手套戳弄手机实在不方便,虽然康遂给他买的是对屏幕有感应的那种,但他还是经常摘了塞兜里,弄得手上渐渐就有了长冻疮的趋势。康遂没法时时看着他,只能从本院中医科同事那里开点泡手泡脚的药,每晚回来给他烫一烫,揉一揉活活血,除此以外,他也真是拿这小孩儿没别的办法了。
科里这个月的工资单出来了,康遂所涉及的投诉问题虽然结论上已被认定为无责任,但在科室绩效和奖金后续上肯定会有影响,只不过暂时还没在工资明细上显现出来。
——唉,这一转眼又年根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奖金会被扣掉多少,咱辛辛苦苦这一整年,到头来全给人无私做奉献了。
工作群里,李广才发了句牢骚。
这话一听就意有所指,而且指向有点儿太明显了,群里没人吭声,过了会儿周子明看见了,回了他一句:李大夫您说得对,不过谁让咱当初选这行了呢,当年报志愿的时候但凡选医生啊教师警察这一类的,那肯定就不是奔着钱去的,您说是吧?所以李大夫您也是个有情怀的人,咱们且得都向您学习着呢。
特诚恳,特不着痕迹、又特有样学样地给阴阳了回去,李广才没再回复。
其实医患纠纷这种事放在哪个医院、哪个科都常有,病人不分三六九等,什么样的人都有,你避无可避,往常大家也都会出于同为医务工作者的角度,对这种事抱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更何况此次本来就不是康遂的责任,大家本就同情体谅他平白承受了那么大的冤屈和压力,再加上平日里关系处得都不错,但凡有点情商的人,哪怕心里不满,也不会口头上这么直接说出来,李广才刚那个话,一看就是憋不住,有点故意挑刺儿的意味了。
康遂忙完手头的事才看到群消息,他盯着那句话很久,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歉意肯定是有的,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对整个科室造成了负面影响,但这歉意只对其他同事,不包括李广才。
李广才今年四十出头了,身为创伤 A 组的组长,他在临床上确实有能力,但在为人处事上却一向没什么口碑。同在创伤组,康遂的专业领域与他重合,这些年来在工作各方面的竞争不可避免,李广才当初大概也想过摆出个老大哥的姿态,对年轻后辈们有点儿提携指点的心思,可偏偏康遂这个后起之秀能力各方面都太强了,不仅不需要他提携指点,还在学术专业,临床技术,资源分配和领导的器重程度上,全方位都渐渐压他一头,就连在科里的人缘儿都比他好,李广才就不明白了,这个见人迎面笑一下都笑得很淡的人,他能搞出什么好人缘儿,不就显着他那张脸吗?以前自己是主治里边儿临床手术的中坚力量,科里的第一把刀,而现在,科里不管是病人资源分配、手术量和相关课题上,他对比康遂都短了一大截,而这些数据都是直接关系到日后职称晋升和职业发展的重要因素,李广才的危机感不能不爆发了,他心里不服,又比不过,只能一逮着机会就借题发挥,含沙射影几句。
康遂老早在接触中就摸清了这个人的心态,所以后来除去必要,在私人关系上就不怎么走近了,依他以前的性格,他不会刻意去争去抢什么,但该是他的,他也不会拱手让人,但现在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改变,有了更在乎的人和事,所以对这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他不费多余的心思,他只秉持自己行事严谨,沉稳妥当,让旁人就算心里不服,嘴上也挑不出刺来,至于李广才心里怨气有多大,他不理,也看不上。
“康大夫,”中午替午,康遂在护士站前签字,一个平日里关系比较熟的小护士趁左右没人,低声安慰他说:“你别往心里去,也别管别人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着呢,你都不知道我们护士群里有多替你忿忿不平,一个个都心疼坏了,我们护士长还说了,改天凑个时间聚餐把你叫上,还有周大夫,要好好替你去一去晦气。”
“行,”康遂笑笑说:“那就先谢了,到时候我请客,你们想吃哪家回去赶紧商量。”
“好嘞!”
第54章 你对我是最重要的
这天晚上康遂值小夜班,十点多,正是往常路杨结束送餐回家的时间,康遂正想忙完手头的事发个信息问问,手机就在口袋里“嗡”地震了一下。
果然是小孩儿先发过来了,不过这条信息有点莫名:康遂,你妈妈真好。
——嗯?
康遂愣了愣,问他:怎么了?
路杨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看上去他应该是刚出电梯,还没进家门,就先拿手机拍了张自家的大门口,照片里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面是个保温桶,康遂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盛楠之前给他送汤用过的。
康遂怔怔看着图片,过没一会儿,路杨又发了一张过来:好香啊,一闻就知道肯定好吃!
保温桶已经被拿进屋放到桌上打开了,里面果然是炖好的鸡汤,大块鸡肉,配着莲藕和玉米段儿,橙黄的汤色里不带丁点儿浮油,冒着热气。这是之前每次回去周盛楠都会做的,康遂只是看着,脑海里就回想起它入口时的鲜甜,他忽然就忍不住,眼眶发热,喉咙滑动了两下。
这段时间其实他也算说到做到了,给家里常打电话,但也确实再没回去过几次,一来是因为太忙了,再一个,周盛楠从康遂跟家里摊牌那天起,就再也没跟他说过话,康遂每次打电话回去,接起来的都是康家业,周盛楠只要看到是他的号码,就把手机塞给康家业,自己起身走开。康遂想起这些心里就沉重,他本想着忙完这阵子就回去一趟。
他在跟路杨的问题上态度依然坚定,从未想过改变,但他并不想强硬地去跟家里抵触,去把这份亲情关系陷入僵持,因为他理解周盛楠,也太了解她的脾气,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如今周盛楠这副冷硬的面孔背后,其实是已经默默做出了多大的让步。
她确实是让步了,虽然不情愿,虽然板着脸,伤着心,但尤其在今天的这一桶鸡汤背后,康遂更确定了这一点……
——你什么时候下班?路杨还在那头欢快地问他。
——你现在饿不饿康遂?汤凉了就不好吃啦!真的很香。
“我还早,”康遂按住语音,低声说,“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我想吃呢,但是这是阿姨特意给你做的,我吃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