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明月 第70章

作者:吸猫成仙 标签: 近代现代

听他这么说,池晃突然红了眼眶:“你什么意思?就因为这点负面消息,你就要跟我解约?”

“这‘点’负面消息?”朱畅意撑身而起,指着池晃的鼻子,“以前你给我搞那些幺蛾子我都可以忍,哪怕捏着鼻子我跟老余都一心一意给你擦屁股。现在你这‘私生子’的身份曝光出来,你还想在圈里混?你还真是天真。”

“私生子怎么了?私生子是我想当的吗?”他反过来揪着朱畅意的衣领,“这是我的错?是我可以选择的?凭什么受到所有惩罚的人是我!”

“你去跟公众说,你看他们接不接受,冲我嚷什么?早知道今天,你逼得池华年曝光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怪谁?走到现在这种地步,公司可以说对你仁至义尽,这一切只能怪你自己作死!”

池晃双眼赤红,额头鼓起青筋,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余经纪见势不对赶紧抓住池晃的手,试图把这两人分开,一边劝说朱畅意:“毕竟不是违法犯罪,还没到放弃一切的时候。从积极的方面想,通过这件事池晃完全进入了公众视野,我们要是能改变一些舆论方向,事情说不定就会有转机。”

她另一边又安抚池晃:“你说得对,整个事件你都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作为公众人物就是这样,任何德行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我们只要想办法挽回一些名声。你先冷静冷静,把你父母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公关团队,看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在余经纪冷静又肯定的神态里,池晃眼里的暴戾也褪去一些。他也并没有跟他们一起积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而是直接摔门离开了。

回到家,左一凡给他拎鞋端水,比平日更殷勤讨好,特别是看他那种疼惜的眼色,想必他也在网上看到了他的身世。

看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池晃忍无可忍:“你有屁就放,我最讨厌你这畏畏缩缩的样子。”

左一凡只好开口:“你舅舅在网上说的那些我都看了……”

“你说谁舅舅?”

“不,不是,那种小人不配给人做长辈。我是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是你父母的错,是他们让你成了私生子,现在又成了舆论的受害者。”

池晃突然暴怒,回身抓起左一凡的胸前的衣服几乎要将他拎起来:“你的意思是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我就不该生在这个世界上?”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左一凡双手抱住拎着他的拳头,面对池晃想要吃人的狠厉,他没有一丝恐惧,满眼都是柔情,“……我是说他们应该多为你着想一些,让你更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是他们为人父母的责任。”

池晃愤恨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但很快连这最后的愤怒都消失了。他把左一凡丢到沙发上,有些不屑地:“你要是只会说这种屁话,从今天开始你最好当个哑巴……”

话未落音,却戛然而止,池晃的余光瞥见客厅的墙根多了一些纸箱,还有个巨大的编织袋,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叫他莫名心慌。

他又一把将左一凡抓过来,指着那堆东西:“那是什么?”

“说是你的东西,我看了下,没什么奇怪的,都是些衣服鞋子之类。”

池晃瞪大眼睛,瞳仁微颤,冷汗开始从额角冒出来,他抓着左一凡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捏得左一凡手腕生痛。

咕咚一声,他用力咽了下喉咙:“是谁送过来的?”

“一位男士,三十来岁吧,他没说名字,只说看到东西你自然知道他是谁。”

第99章

左一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池晃埋在那堆纸箱里,撕烂箱子,并把里面的衣服扯出来扔在地上。

“没有别的东西,都是衣物,我检查过了。”

池晃显然听不进去,还是不断把衣物往外扯,在客厅堆了一大堆,直到一个小盒从里面掉出来。

池晃捡起盒子,打开,像是看到什么让他最愤怒又最恐惧的东西一般,连盒子带里头的物件都用力砸到玻璃墙上。破碎的零件滚到左一凡脚边,他才知道这是一只手表。

衣物和手表,再结合现在池晃的状态,左一凡对下午来人的身份有了一点猜测。他什么都不能问,只悲戚又哀伤地看着正疯狂发泄的池晃,和池晃身后玻璃墙上映出的自己。

直到池晃在这堆衣服中间点起火苗,他才如梦初醒、大惊失色,赶紧用花瓶里的水泼灭了,抱住池晃的腰阻止他:“你要是讨厌这些东西我立马拿下去扔掉,别这样,要是惊动了警察和消防,你又要上新闻了。”

“滚,滚开!别管我,你们他妈的都别管我……”

池晃大叫怒骂,身上却完全脱了力。尽管如此,左一凡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进他的卧室:“你先在房间休息会儿,我去把客厅收拾了。”

被强行扑倒在床上,池晃的眼泪顺着眼角涌出,灰色的被面被染成深色,湿意渐渐扩大。

看见他的眼泪,左一凡彻底慌了,然而又怔怔地盯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池晃朝他吼:“滚出去!”

左一凡出去,轻轻拉上了门。

等他收拾完客厅,端了杯热水进来,池晃还照原样躺着,只是没再流泪。

他把水杯送到池晃嘴边:“喝点水?”

手臂一挡,整杯水倒在他身上,池晃哑着嗓子:“我叫你滚啊,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滚了一阵,傍晚左一凡进屋帮他开了灯,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

池晃不动,也不说话。

到了十点多,左一凡又进来帮他脱鞋盖被子,叫他好好睡一觉,出去时顺便关了灯。

暗夜里,池晃一点也睡不着,他不知道陈识律为什么这么过分,要对他如此残忍。

过去的每一天,他都想他想得快要发疯,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看见他的人,可他不敢,因为知道他能够听见和看见的,都是陈识律更加冷漠坚决的拒绝。为此,他不惜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也不准身边的人联系他。就为了这最后的一层关系——他的衣物还在陈识律那里,他还有最后一个回到他身边的理由。

现在这最后的理由也叫陈识律亲手终结了,他果然是一丁点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了,他们甚至都没有见上一面。

半夜,左一凡被稀里哗啦的声音惊醒,起来看见池晃满屋子翻箱倒柜,接二连三把抽屉拉出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地上。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池晃充耳不闻,压根不搭理他。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收拾的,你要找什么,告诉我,我马上就能帮你找到。”

池晃红着眼睛不说话,只顾一路翻找过去。

左一凡只得跟在他后面,一边捡一边收拾。

一直找到凌晨,几乎是把所有房间都彻底搜寻了一遍,他才见池晃从柜子深处的一件大衣衣兜里,摸出一块栓着皮绳的塑料片。

他不知道那个塑料圆片是做什么的,只见池晃把它捏在手心,回到了房间。

等左一凡把东西都规整好,天已经亮了。他去房间看池晃睁了眼,也不知是醒了,还是一晚没睡,就去煮了点粥端进去。

“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

池晃不说话,但看他神态有所缓和,左一凡就用勺子喂到他嘴边,池晃张了嘴。

左一凡喂完一碗,又问他:“粥还有,你还吃吗?或者想吃点别的?”

池晃摇头,缓缓让出身旁的位置,拍了拍。

左一凡意会,放下碗,坐在了床边上。

池晃又拍了拍床,哑着嗓子:“你也躺下。”

左一凡依言侧躺在他旁边,两人面对着面。

池晃声音嘶哑,突然开始低声道歉:“对不起,这些日子我总是吼你、凶你,对你不好。可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满足我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要求……”说这些话时,他几乎快要哭了,“……和我这样的人相处,你一定觉得很辛苦。”

左一凡摇头:“不辛苦,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如果这也算幸福,你之前人生该有多么不幸?”池晃说完就垂下眼睫,像是后悔了,“对不起,我又说了难听的话。”

左一凡看池晃低垂眉眼,眼下一片青灰,脸色更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写满了破碎,叫他心疼不已。

然而在这疼惜和怜悯之外,还汹涌着叫他从未体验又难以言说的情愫。

他告诉池晃:“我以前的人生的确很不幸。我的父母是一对疯子,我记忆里全是他们对我的虐待,学校里的坏孩子更是恶魔。但如果必须经历那一切才能成为如今的我,才有机会遇见你,我也一点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那样不幸的人生。”

“你就这样爱我吗?”

“我爱你超过这世间的一切。”

“那你抱抱我。”

左一凡张开手臂,池晃枕着他的胳膊,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左一凡的身上没有任何体味,好闻的不好闻的都没有,只有衣服上洗衣液的清香。但人的怀抱,无论是谁,总是温暖的。

池晃寻求这种温暖,但触碰的时候又难以承受,几乎是哽咽着:“左一凡,我好难过啊,我这些日子都好痛苦,我已经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他轻轻顺着池晃的头发,听着他的哭泣,和求救一般叫着他的名字,心脏难忍战栗,涨得他整张脸都红了,“但是没关系,不要紧,会好起来的,没关系……”

“不会好起来,再也好不起来了。我就快要死了,我痛苦得就快要死了,我好想死啊,左一凡。”

左一凡突然收紧胳膊,将池晃的脸紧紧箍在怀里,脸上的红晕宛若高潮:“我陪你,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好,我会陪你。”

怀里的抽泣和絮语都没有了,似乎是连呼吸也屏住。过了一会儿,池晃轻轻推开他。

他刚哭过,眼眶红的,眼角还残留泪痕,抬起脸怔怔地望着左一凡,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如同惊恐的小鹿,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左一凡咽着喉咙,颤着呼吸,忍不住彻底剖白他的心意:“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包括陪我去死?”

“包括陪你去死。”他说这话的时候饱含着太多的深情,话语已经承载不住,如有实质的爱意从眼睛里汩汩涌现,那种柔情到黏着的眼神,简直要将池晃吞没。

左一凡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池晃,还没碰到,就被池晃一巴掌拍开了。

打在他手背的那一声脆响,似乎同时惊醒了两个人。池晃满脸惊惶,缩着胳膊往后退,退得太急直接从另一侧床沿滚到了地板上。

左一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起来去扶他。

刚碰到池晃的胳膊,池晃立马躲开,并大声地呵斥他:“你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神色凄惶。虽说池晃平日也总善变,但无非就是对他愤怒和嫌弃。然而今天,从他眼里看到的躲闪和恐惧还是第一次。左一凡不明所以,却有些被刺伤。

“池晃,你怎么了?”

池晃从地上爬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就往外走。

左一凡跟着他:“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吗?”

走到门口,池晃拿了玄关挂着的车钥匙,回头看见左一凡那张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神经病,你离我远点!”说完他用力关上门,再也不想看到屋里那张脸。

直到车子驶出地库,被春日上午温暖的阳光照射着,池晃才觉得那浑身的冷意好了一些。左一凡好可怕,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只是背脊上的汗毛本能地竖了起来。

才刚从那种惊惧中恢复过来,铺天盖地的伤痛又淹没了他。

还是难过,还是痛苦,还是想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陈识律不愿听从他的那些要求,左一凡全听了,陈识律不愿给他的无限宽容和宠爱,左一凡也全给了。

左一凡还给了更多。不论他的缺点或优点,他都照单全收,同样溺爱。无论他对左一凡好还是坏,都无法动摇一丝一毫他对自己那完全关心和爱。

他甚至愿意把生命交给他。

这些分明已经超越了他想要的爱,可他非但没觉得够,反而觉得可怕。

为什么这样彻底的爱反倒令他胆怯?又到底怎样才够,才能将自己那永无止境的索求给填满,才能叫他不必如此空虚和痛苦?

而他那永无止境的索求,既不是爱,又是什么?

他开着车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处都是路,他却像是无路可走了,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已经开了一整天,仍然是无处可去。

上一篇:诳言

下一篇:爱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