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意夏
他还没有讲完，对方突然说：“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其实比起女生，我更喜欢男生。”
室外传来广播操的声音，女声高亢嘹亮，喊着一二三四……
来不及吃惊，程阅目光投在他身上。
“魏予筝，你喜欢尹封对不对？”
魏予筝二十一年人生里最大的谎言，是从未对尹封动过心。
第60章 这辈子不会说出口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学校两旁的大树上伏满蝉鸣，咿咿呀呀缠缠绵绵地乱叫着，头顶的吊扇旋转出更热的风，扑打在脸上，变作一颗一颗晶莹的汗水。
在试卷上落下最后一笔，魏予筝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
这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科。
响铃后老师开始收卷子，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教室，魏予筝斜前方的课桌上早早空了下来，坐在那里的人却没有离开。
魏予筝起身，对方跟着一块起身。
两个人在同一条过道，魏予筝终于抬起头，说麻烦让一让。
程阅让开了，说：“你放心好了，我谁都没有告诉。”
魏予筝不想说话，也没有回头看对方。
考试都是按照年级排名分配的考场，他和程阅在一个考场。
从成绩上看，魏予筝自然是满意的，小半年的努力没有白费，还真让他考进了第一考场。
程阅看样子还想和他说话，但不久前那场对话已经让魏予筝心生警惕。
——“我观察你很久了，你喜欢尹封对不对？”
尽管魏予筝矢口否认了，可对方笃定的语气还是让他极度不安。
从考场出来，魏予筝没有马上下楼，而是停在走廊的楼梯旁边。
眼看程阅快要走近了，一道声音先从他的身后传来，“魏予筝。”
魏予筝主动走过去，和程阅擦肩而过。
程阅转头，看到尹封，两个人对视仅一秒，很快都挪开了视线。
魏予筝带了文件夹，装留下来的演算纸和试卷，顺手把尹封的那份也接过去，塞完看对方的目光还停留在已经空了的楼梯间便问：“你在看什么？”
“他是来找茬的？”尹封问。
魏予筝连忙摆手，“一个考场碰巧撞见的，别去管他。”
被程阅一语道破，魏予筝多少有些惊慌。未雨绸缪，他转头就跟尹封说，自己目击了程阅和女朋友分手的全过程，还添油加醋把那一巴掌说得绘声绘色，声称程阅发现他之后恼羞成怒了。
“所以他很有可能打击报复我，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啊！”
魏予筝说得煞有其事，尹封应当是信了，虽然知道魏予筝一定夸大了说辞，但每次程阅出现，他还是会多去留意。
考试过后就是暑假，魏奶奶的身体时好时坏，还是要经常到城里就医。家里没人在，刘伏苓就把魏予筝叫到自己家吃饭。
某天魏予筝刚从尹封家捧着一碗绿豆汤回来，许久没人接打的老式座机响了起来。
魏予筝接到一通电话。
是他妈打过来的。
坐巴士到城里，一路上魏予筝话很少，直到车玻璃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得熟悉，他忽然转头对坐在身边的尹封说，“我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了。”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咖啡厅，见面时对方看到两个高个子的男生一齐进来也愣住了。
魏予筝最先开口说猜猜哪个是你儿子，女人迅速笑起来，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抬手抚向魏予筝的肩膀，说：“都长这么高了啊。”
聊天中得知女人早在十年前就再婚了，再婚的丈夫带着一个比魏予筝小一点的妹妹，女人没有再要孩子，一家三口生活在一块。
“你奶奶那边……总之有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能来我一定会来。”
期间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魏予筝脸上，仿佛没想到他能和自己长得如此相像，语气也越来越热切，最后她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了魏予筝。
分别后，魏予筝那副善谈的表情马上消失了，眼神里流露出一些无措，抬头看一看尹封，知道在对方那里讨不到有用的建议，但还是开口扯一些有的没的，“她比我想得更年轻一点。”
尹封说：“是吗？”
魏予筝没忍住吐槽，“你能不能换一句说。”
“你很开心见到她。”尹封一针见血。
魏予筝又有点扭捏，嘴上说着就还好吧，回家的一路上心情都难以平复。
这是时隔七年，他再一次见到妈妈。
那之后女人时不时就会跟他联系，过问他近来的情况，甚至还想把他接到邻市去住一阵。魏予筝拒绝了，因为他还要等奶奶回来。
结果没有等到。
奶奶一直住院。
开学后女人多次来学校看望他，每一次都拎着一大袋的零食，魏予筝不好意思，说：“妈，我不是小孩了。”
他重新管女人叫“妈”，之前都羞于开口。
女人就会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魏予筝要承认自己很受用，哼着小曲踏进教学楼，把零食四散给同学，和尹封对视一眼，又开始献殷勤，把里面自己最喜欢吃的拿给对方，说一会儿咱俩分着吃。
*
再次和程阅说上话，是一次升旗演讲，两个人都在被采间准备。
“我没有恶意。”程阅解释说。
魏予筝不接程阅的话，只看自己的演讲稿，把烂熟于心的句子重头默一边。
他拿程阅当空气，程阅自顾自继续说，“我只想和你交个朋友。”
魏予筝这才回过头，眼神充满质疑，明显不相信对方的话。
“我们是同类，不是吗？”
魏予筝直接站起身，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根本就不……我俩是朋友，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否认了，绕开程阅头也不回走出去。
那之后过去没几天，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老人的葬礼在镇上举行，魏予筝和尹封是一块请假回去送行的，几天里他都像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头脑发木且没什么实感。
葬礼上他妈也来了，把他搂在怀里抚摸他的发尾，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一点柔柔的香水味。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之前都听你奶奶讲了，她也是不放心你才把我叫过来的，没事的你还有妈妈。”
女人安慰他的语气也很很真挚，可魏予筝就是哭不出来，一双眼睁到干涩发痛。
情绪真正得到发泄，是那晚尹封敲门来找他，说刘伏苓让他到自己家睡，魏予筝拒绝，说两个人挤不开。
尹封留下来了，“那我和你一起睡。”
“那是一样的好吗！”魏予筝吐槽，一边说一边让开位置，两个男孩就挤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谁也动弹不得。
尹封的手忽然抬起来，蹭过他干涩的眼角，说：“魏予筝，不要哭。”
很奇怪，他的语气在表达截然相反的意思。
他说不要哭，实际上是告诉他可以哭。
魏予筝再也控制不住，死死拽住尹封衣襟，哭得异常惨烈，终于接受了奶奶离开的事实。
同时他再也没有办法否认，自己的确喜欢尹封。
和班上其他的男生不一样，他对画册上的美女不感兴趣，他喜欢男人，最先喜欢上的是自己发小。
那么尹封对他呢？
魏予筝忽然想到程阅口中的“同类”，一整夜没有睡着。
尹封应该和他不一样，他是出于自保才撒谎说自己喜欢身材好的女生。
尹封不会说谎。
魏予筝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想要阖眼睡上一会儿，他妈又给他打电话，约他出去见面，说想要带他散散心。
魏予筝去了，这次没有拉尹封一块，离开前他说我去见我妈，马上就回来。
那天他直到傍晚才回家。
然后确定以及肯定，有些话他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
第61章 那你喜欢我吗
重新回到学校以后，魏予筝更加努力刻苦地学习。
尽管依旧和尹封同进同出教室，但这中间有很长一段空余时间，他是一个人在自习室度过的。
尹封陪他一起，他也不要尹封陪。
有时候一转头看到对方拿着课本眼已经合上，他故意把人戳醒了，又佯装贴心地瞪圆眼睛，说哎呀哥哥你这么困还是回宿舍睡觉吧，明早还要训练呢，我真怕你在这里睡死过去。
尹封知道他在说反话，实则是嫌自己碍事。
刘伏苓一早就跟他交代过，让他不要打扰魏予筝学习。
魏奶奶离开后，魏予筝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之前频繁来看望魏予筝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一次都没有出现。
魏予筝对于这个结果的反应很平淡，他说：“她本来就有自己的家庭，没有义务非要来照顾我……我已经不算是她的儿子了。”
不等尹封说话，他又抢着讲话：“再说，我不是还有你和阿姨吗？对吧？”
他说“对吧”的语气是上翘的，隐隐带着期待，直到尹封点头，他那股吊着的气才松下来。
高三整整半年多的时间里，魏予筝的确冷落了尹封，尹封本来话就不多，多数时间都是魏予筝在说，他负责听和回应。可学习太累了，魏予筝张不开口，两个人待在一块渐渐地沉默居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