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意夏
是程阅。
魏予筝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吴姨不知道此朋友非彼朋友,两个人是绝不可能和好了。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后悔没要那笔钱?
魏予筝心里犯嘀咕,那直接找肖凯联系他就好了,何必在假期大费周章亲自来找他一回。
没想明白对方到底要干嘛,魏予筝人已经走楼梯到家门口,拿出备用钥匙来打开锁,房门转动开的那一刻,他就觉着不妙。
家里面有人。
门开了,玄关三双整齐摆放的鞋,魏予筝抬手捏了捏鼻梁,不是说好昨天就走吗?
他人已经在门口了,是真的没别的去处。
厨房里后妈在忙早餐,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到魏予筝后,先一愣随后显出表演式的欣喜的表情,往卧室里喊了一声:“快点出来了,你儿子回来了。”
魏予筝站在玄关说不上什么滋味,好一会儿,才找出自己的拖鞋换上。
客厅里,他弟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魏予筝走近了,他也只是稍微抬抬眼,很快又专注到手机里,一双肉手灵活地操纵着屏幕。
魏父从卧室里走出来,其中一条腿有点坡,肩膀一高一低的。
见男人第一面时,魏予筝完全没察觉到,可能是对于这个人太不熟悉了,乃至于他的变化他也没能有所感知。
后妈重新进了厨房里问他吃没吃,一会儿和家里人一起多吃点。
魏予筝眼睛从他爸身上划过去,只当没看见,推辞道:“不用了,我没什么胃口。”
空气一下静了。
“就知道玩手机!入学测验考那么点分你也舔着个脸玩手机!”
他爸突然把拿手指向沙发,发泄怒火。
魏予筝亲眼看到他弟身上的肉一抖,身子死死绷着,但依旧没撒开手机。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你当没听着?!”魏父说着一瘸一拐过去了,作势就要扇他弟的脑袋,魏予筝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男人半点没改。
“哎!大清早好好的,你别打孩子啊!”身后是他后妈无力的叫喊,气息并不足,大概类似的场景发生好多次了。
魏予筝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滑稽。
换做几年前说不定他会喜闻乐见,大家都不要好过,大家各有各的痛苦。
他仅用一只手就架住他爸扇下来的掌风,抬起眼,十分冷静地说,“行了爸,差不多得了。”
魏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被魏予筝攥住的那只手直指在他眼前,“你真以为我管不了你?!”
魏予筝想,他本来应该害怕的。
可是最让他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和尹封没能退回到合适的位置上,岂止,他们甚至更加一步越界了。
“是老子养的你!是老子花钱供你上大学!你跟我横起来了?!”
魏父扯开嗓门,魏予筝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和他爸一样高了,他有更年轻的坚韧的体魄,而他爸的手臂不停地颤动着,发着抖。他捏到松散的皮肉和骨头。
原来我早就长大到足以抵抗他。
没由来地,他胸口有些发堵,认真看着他爸叫嚣的嘴脸。
魏予筝的神情过于镇定,那双平日里情绪泛滥的眼眸里,定格在全然的淡漠当中。
魏父突然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声音一下戛然而止,眼底隐隐闪出一丝恐惧。
他当然怕死。
不然也不会在县城看病之后又来北市找专家看诊。
而尹封带给他的恐惧过于深刻。
当初少年不要命似的将他扑到在医院树下的那片潮湿腐臭的泥土里,眼神冷静而残酷地瞥到斜切在墙角的监视器。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最佳的判断,手持着的小刀更是躲过了搜查,没人知道他藏在哪里。
他的危险是致命的。
偏偏那时候尹封只有十六岁,还是个未成年,自己的儿子还站在他那边,替他说谎。魏父心中当然有气有愤懑,可他没敢再动魏予筝,没有拿自己的儿子撒气。
因为他忘不掉,那天体魄强健远超于他的少年死死压住他,那双纯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
“疼吗?”
“魏予筝也这么疼。”
“怕吗?”
“魏予筝也这么怕。”
“你这么对他,所以我这么对你。”
*
惊惧之下,魏父本能地想要扬起手。
魏予筝顺势抬起另外一只手彻底拦住对方,神色里透露出本不应有的怜悯,说出的话却异常残忍。
“可是爸爸,我长大了。”
这是自五岁以后,他再一次管魏父叫“爸爸”,明明是很亲昵的称呼,却血淋淋地将父子俩切开在两岸。
从此之后我真的不再怕你了,你对我的威慑力,不复存在。
魏予筝将魏父推开,看着男人踉跄两下坐在沙发上。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过,有朝一日他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反抗父亲,一定要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要把那么多年他所受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步,魏予筝什么都不想做。
面前的是一个自私懦弱的男人,我只是他的儿子,不是他的分身,我不会走他的老路。
因为我是奶奶养大的。
“奶奶离开前你也承诺过,会支付我大学的学费,你没有做到那就算了。爸,我不是非想要,生活费也一样,如果你觉得花在我身上亏了,那我还你就是了。只是容我问一句,如果我真的不收,你受得了吗?”
久久,空气中只有沉默在酝酿。
“那样我就更有理由不回去了。”魏予筝说,“我一定不会回去的。”
*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有讲话,只有碗筷安静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魏予筝的错觉,他那便宜弟弟好像特意把椅子拉得靠近他一些。
两个人面前对坐着父母,魏予筝的胸口依旧发闷,但不是因为他爸对他动手。
倒不如说动手才是正常的,对方动手,他才有理由表明自己的立场。
借住,可以,但异想天开,突然想要感人肺腑的亲情了,想要自己能对他们好,做梦。
吃完了饭,后妈收拾碗筷时小声说了句,“我看你手机一直在响,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魏予筝说不用管,起身要把自己的碗拿回厨房,后妈连忙阻止,说我来我来。
魏予筝没再让。
后妈回到卧室后,不知道和魏父聊了什么,过一会儿出来替魏予筝他爸传达意思:“我们今晚就走了。”
魏予筝说好的,需要我帮忙叫车吗。
后妈说不用了,魏予筝又说,“那行,谢谢你帮我喂鱼。”
女人一愣,竟是愣神了好几秒,直直盯着魏予筝,许久才道:“不用谢,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晗晗成绩不好,我们也挺操心的,要真像你一样省心就好了……”她说着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走掉了。
或许她是想说对不起,因为当初的冷眼旁观,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要沉默。
魏予筝曾经也恨透了对方,女人永远将手臂护在自己小儿子的耳边,不让他听见他的哭声和惨叫。
那是恨吗?
魏予筝后来想,可能更多是嫉妒,因为别人有妈妈,他没有。
因为她把手捂在自己儿子的耳朵上,而不是他的。
他是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孩。
他太渴望被人爱了,希望有个人能够跟他说,没关系的不要怕。
而后来,这些东西他都得到了。
尽管不是在自己妈妈身上得到的,但比那更加宝贵。
十岁那年,魏予筝遇到一个和他同龄的、说他讲话很吵的男孩。
他太讨厌尹封了。
此后的每一年、每一个脚步都和这个人一块度过,人生里会有很多个十年、二十年,但十岁到二十岁,是一段独一无二的、没有办法复制重来的时光。
我们一起上学下学,被老师留堂后在走廊上等着彼此;我们考到同一所高中,在一个宿舍里当室友,也坐同一班回家的巴士……
而单单是二十一岁这一年就发生无数的改变。
手机又一次亮起,魏予筝看到屏幕上闪烁出一串陌生号码,犹豫一下上划接听。
“是我,程阅。”对面说。
*
那天的太阳很大,烈日炎炎。
魏予筝作为是值日生,没有下楼去做课间操。
走廊上忽然传来女孩的哭声和跑步声,魏予筝好奇地从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探出头,正撞见了脸上带着巴掌印的程阅。
这太尴尬了。
魏予筝默默退回到自己的教室里,男生却主动朝他笑一笑,自我介绍,“你好,我是程阅。”
魏予筝瞄着他,点头。
他知道。赵景天的敌人,隔壁班花的男朋友……现在可能是前男友了。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魏予筝是不是?”程阅说着走了进来,在第一排的课桌前停下来看他。
魏予筝假意乱忙,到角落里拿起拖把,原地墩了墩。
“刚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