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入怀 第36章

作者:白色的柴犬 标签: 年上 近代现代

以为是有什么急事,结果他推了下眼镜,只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工作上有点困难,想请教魏法医。”

“魏执岩?”主任愣了愣,“嗨呀”一声,“真是不赶趟,他刚去后院工作,一时半会完不了事。”

“既然魏法医不在,我在这里等恐怕会影响大家工作。"忽然话锋一转,他问:“他平日的住处在哪里?”

“噢,他平时住馆里的员工宿舍。”马主任神态有些微妙,勉强挂着笑:“陆检您去那等他作什么,大老爷们的不知道收拾卫生——”

陆炡皮笑肉不笑,语气不允置辩:“请带路。”

职工宿舍位于长暝山脚,统一两人间。房里只住了魏执岩一个人,门没锁,一推就进了屋。

环境干净整洁,地砖一尘不染,床铺被子叠成豆腐块。

陆炡大体环视一周,尔后看向门口的马主任,“我自己等就行,不耽误主任的时间。”

“那怎么能把陆检您一个人撂在这,而且我也没什么事——”

没等他说完,陆炡抬了抬下颌,“请您离开。”

人走后,陆炡在约莫四十平米的空间内踱步,最后停在靠窗的书桌前。

四层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看书脊,多为英译本。侧边泛黄,书角磨损。大都读过不少遍,不是单纯作为装潢。

而桌中央放着的一本《法国大革命史》,更是破旧不堪,一拿不稳就会散掉的程度。

这本书可称得上法学生必读著作,在加州读硕士时自己读过不下五遍。

他拉开椅子斜身坐下,翻到书签隔开的位置。

——《杀君主》

全书文戏最为鞭辟入里,也是陆炡认为最精彩的一章。

讲述的是瓦尔米战役胜利后,建立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此时准备对阻挠革命的国王路易十六清算总账。

而在审判君主方面,两方发生争论。

吉伦特党主张保全君主路易十六,或听取民意;而高山党坚持弹劾路易十六,致其于死地。

最终以总票数七百二十一,主张死刑为三百八十七票得以胜出,决定对路易十六执行死刑。

此时宿舍铁门由外推开,屋子的主人回来了。

正如主任所言,魏执岩刚才确实在忙工作,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消毒水味。

对于不速之客,魏执岩似乎并无太多情绪波动。

他瞥过陆炡手中的书,淡淡地说:“书是从图书馆借的,本来就要坏了,烦请陆检轻拿轻放。”

“抱歉,一时看得太投入。”陆炡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不知道魏法医,有没有兴趣同我探讨一下对此书的看法?”

听此,魏执岩挑起杂乱的浓眉,一副待他开口的模样。

“这位波旁王朝的第十六位国王,醉心造锁,不理朝政。甚至在巴士底狱被攻占之时,仍在日记本上写道:今日无事;最终路易被处以死刑,讽刺的是那断头台是他亲自改良过的刑具。”

话间短暂停顿,陆炡直视对方:“然而也有人评价他为人正直,品性善良。被送上断头台时,还主动脱下衣物感谢刽子手,向子民高喊:我死得何其无辜。看刑的人无一拍手叫好,都是寂然无声的......不知法医,是如何看待这位饱受争议的国王?”

“善良?”法医低声嗤笑,“西方有谚语:地狱的道路是由善良的愿望铺成的。他所谓的善良,踩着无数第三阶级的尸体白骨,未免太令人作呕。”

陆炡微微眯眼,朝他举起书,“对于审判君主,法医又是怎么理解的?”

“吉伦特党保全路易的目的不过是恐于担责,把弑君权过渡给民众,美其名曰遵从民意。”魏执岩引用书中高山党的领袖罗伯斯庇尔的话,回答检察官:“地面上,道德是很罕见的东西。凡是君主,都该死了。”

气氛沉寂片刻,陆炡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合上书起身。

他脸上没了假意客套,经过魏执岩身边时,停了脚步,冷声问:“在送你进监狱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廖雪鸣,你,萨满崇拜,究竟有何关联?”

魏执岩侧脸与他对视,褐色眼珠似乎蒙上一层灰,不透光亮,干裂泛白的唇翕动:“路易十六不甘心被剥夺权利,假意拥立宪法。为恢复王朝,一七九一年六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停顿两秒,他嘴角渗出古怪的笑,一字一顿:“逃、跑。”

检察官敛起眉,“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答案。”魏执岩不再说,伸手示意:“请回吧陆检,我还有工作要做。”

陆炡咬肌僵硬,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瞬间攥起。到门口时,沉声道:“我以后会照顾好廖雪鸣。”

蓦地响起魏执岩讥讽的笑,连说话时尾音笑意还未散却:“我很期待到时候你是会选择保全,还是弑君。”

那时陆炡只认为这是句疯话,直到未来一天三角刀断头台矗立在面前。

而他手里牵着放下断头刀的绳索。

第34章 我也喜欢你

技术部同事敲了敲遗体美容室的门,把3D打印的五官模型放在桌上,朝里间喊:“廖老师,模型打印出来了,你看看成么?”

自槐林煤气厂事故后,批给馆里资金一到账,统一置换新机器。

把原先低沉本的熔融沉积打印技术,更新换代可高精度打印细节部位的光固化技术。

材料也由较便宜的蜡质材料统一换成生物相容性树脂,大大降低严重创伤和疾病缺损遗体的修复难度。

廖雪鸣换了副新的无菌手套,捧起模型左右看看,露出满意的笑容:“辛苦哥了。”

“都应该的,客气什么。”

中午天太热,同事坐在空调前凉快,刷着短视频与廖雪鸣闲聊。

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今儿晌午头上,检署的那位检察官来了,个子老高,戴个眼镜,长得挺帅的。”

“......陆检察官?”

“对对,是姓陆。我临出门的时候,听到他说要找魏执岩。”

“魏哥?”廖雪鸣一怔,“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好像是工作上的事,看着主任领他往宿舍去了......”

同事走后,廖雪鸣想了想,给陆炡发了条短信。

问他是不是还在殡仪馆,但午休时间一直未收到回复。

下午从肿瘤医院送来的这具遗体,逝者生前因患鼻咽癌切除了鼻部,最终还是癌细胞恶化扩散去世。

用鼻梁支架固定后,廖雪鸣仔细贴合修复材料,尔后用油彩着色,化妆刷点出毛孔和纹路。

结束时再抬头,墙上的电子钟已过晚上八点,窗外天空一片黧黑。

遗体被送去灵堂后,廖雪鸣收拾殓台,洗刷工具,随后洗澡、消毒、换衣......锁了门从后院出来。

初秋的夜风吹得他一激灵,忽然觉出饿意,下意识地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山里昼夜温差大,中午干热,晚上阴凉。每次都想着明天一定带外套,可最后都是冻着回家。

正巧碰到值完夜班的同事,两人一块回了后山宿舍。

到路口分别时,同事顺手指了指廖雪鸣住的平房,“欸,你家里来人了啊,灯亮着......”

里外两间房都敞着光,照亮门前一片红砖地。

他迷迷糊糊地说:“可能是早上出门忘记关灯了......”

等推开栅栏门进到院子,看到垃圾桶边上扔着的活力28时,廖雪鸣心里一惊,连忙提起来。

“......谁把我洗衣粉扔了?”

他抱着半袋洗衣粉转身,又一惊。

两根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净的衣服,院子里的花盆整整齐齐码在墙根,砖缝里的杂草也被清理干净。

呆滞地走到门口,廖雪鸣嗅嗅鼻子。低头看见墙角点着盘蚊香,燃出缕缕灰色的烟,平时萦绕的蚊虫没了踪影。

廖雪鸣一手抱着洗衣粉,猜测自己是因为工作时间太长出了幻觉,茫然地推开门。

前脚刚进去,后脚还没落地。只觉眼前光线被挡住,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拽到了旁边椅子上。

尔后听见头顶传来严肃的一声指令,“换鞋。”

一双灰色的亚麻拖鞋被扔在眼前。

他愣愣地抬头,启开唇没能发出音。

陆炡背对灯光,几乎要将那颗他一直舍不得换的20瓦老灯泡的光芒全部挡了去。

廖雪鸣不仅惊讶检察官为何奇幻般地出现在家里,更惊讶的是他的穿着打扮:

白衬衫的袖子被挽到手肘,脚踩的拖鞋与地上那双同款式、不同尺寸。

而最违和怪异的是上身系着粉色围裙,去年中秋节馆里给发的生活物资。

手背拍了两下廖雪鸣的脸蛋,陆炡轻“啧”一声,“傻了?”

他回过神,下意识点头,又快速摇头,仰头问:“陆检察官,您怎么会来这里,还穿着......”

闻言,陆炡环抱手臂,话里又气又笑:“廖雪鸣,你还好意思问,你住的是猪窝么?”

中午从魏执岩的住处出来,想起廖雪鸣也住在职工宿舍,顺路去瞧一瞧。

而他家也极好找,远远望去满是红黄相间的太阳花,从院子里长到外面小路。

大门没锁,然而陆炡进去后简直无从下脚。

杂草几乎把砖路掩埋,左一盆花右一盆花,废弃的半截水缸浮着层绿苔,水里的孑孓上下游动。

勉强往里走,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脚,下意识地扶住旁边一棵细矮的枣树。

再从粗糙的树皮上抬起手,发现沾满了昆虫的排泄物。

等进到住人的屋里,开门那刻陆炡觉得自己像是从原始森林,进到了赛博朋克文明下的垃圾城。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块算得上规整的地方。

本来想请上门保洁,压根儿没人接单。

然而此处一秒都不能都忍受,陆炡只好自己脱了制服外套。

廖雪鸣羞窘地挠挠脸,“对不起,我生活习惯不太好。”

他习惯不好,自己是清楚的。从小跟着老廖住在土房,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到殡仪馆后和小王一起住,一点一点教着自己收拾。可等他成家搬出去后,只要工作一忙起来,便过得昼夜颠倒,回到家除了睡觉什么都不想做。

廖雪鸣伸手攥住检察官的衣角,轻轻晃动,小声说:“让您辛苦给我打扫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做家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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