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笔春秋
两人对视片刻,周语堂走了下来,安抚道:“你放心,这些酒不是他一个人喝的。”
沈约一看到他眉就皱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赵敛叫我来的,”周语堂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然后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他这几天心情不好,都是我陪的他。”
“他已经这样好几天了?”沈约这周都在外地出差,他跟赵敛都不是腻歪的人,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基本不会联系,再加上他这段时间确实忙,还真没关注赵敛的事。
他转而想到什么,问:“他怎么了,怎么不跟我说?”
“还能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除了他姐还有谁能把他收拾成这样?”周语堂笑了一下,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不跟你说是怕打扰到你,你知道他的,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比谁都要细腻,他怕打扰到你工作,一直忍着没找你,至于现在……应该是忍不住了。”
他话讲了半天都没在正题上,沈约问:“他又犯什么事了,这次这么严重?”
印象里,赵敛自从成年后他姐就对他没那么严了,就算是以前,赵敛差点把自己弄失踪的时候被他姐打了三天三夜,也没哭成这样子过。
周语堂摊开手:“这次倒是没犯什么事,他失恋了。”
……?
他话跳得太快,沈约还沉浸在赵敛又被他姐训了的情绪里——他姐沈约是见过的,很干脆利落的一个女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虽然管赵敛很严,但都是为了他好,所以直到周语堂说“失恋”之前,他都没想通她这回怎么下这么重手。
结果周语堂跟他说赵敛是失恋?
沈约正要质问,一抬眼看到周语堂促狭的眼神,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他皱眉说:“我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这甚至不能说是笑话。
“那我下次改进一下,”周语堂不以为然,他眼睛低低看向醉倒在沙发上的赵敛,抬起下巴示意道,“他呢,送回家还是送酒店?”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赵敛现在这个状态,沈约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里,万一他吐了也很不好处理,沈约不喜欢麻烦,也做不来收拾的活。
“赵敛家不是有个酒店在附近吗,就去那儿吧,”沈约扶了赵敛一把,有点沉,连忙叫周语堂,“还在那儿站着干嘛,过来搭把手。”
周语堂静静看他,牵着嘴唇笑了一下。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不小,尤其是喝醉了以后毫无意识的成年人。赵敛整个人跟猪一样死沉死沉的,沈约跟周语堂好不容易把他送到酒店,自己也像全身都被抽干,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极致的体力消耗过后,沈约大脑也进入抽空状态,他完全忘了房间里除了他跟赵敛还有另一个人,小口喘着气喃喃道:“这回真是把命都要给他了,等赵敛醒过来,肯定要宰他一顿。”
话刚说完,喘着三个男人粗气的房间里响起一声突兀的笑,沈约身体发僵,搅成浆糊的大脑终于恢复清明,他把手挡在眼睛前面隔绝了刺眼的电灯,有气无力地问:“你笑什么?”
“想起高中的时候,有次赵敛为了个篮球场地跟别人打架,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把他架进医务室的。”
同样是扶着赵敛回来,周语堂恢复得比沈约快,他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呼吸均匀如常,半点看不出刚才的样子。
他专注地看着沈约:“小约,关于你奶奶那天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个歉。”
沈约心里一动,没想到“道歉”这两个字有一天会从周语堂这么高傲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躺着平复了一下呼吸,等那股读书时候一千米体测过后的眩晕劲头过去了,才也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周语堂,感受到对方的目光随着自己的动作不断移动。
其实仔细算下来,他跟周语堂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直到高中毕业之前,他们一起长大,是彼此最珍重的朋友,两家生意上的往来不少,如果不出意外,至少三十年内都不会断开。
现在只是有了一点误会,没必要非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平复好后,沈约点了根烟,他怕影响到赵敛走到窗边,顺手把窗缝打开:“之前那些事就算了,咱们到底是一起长大的,你跟赵敛一样,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我不想跟你当朋友。”
眼见沈约态度软化,周语堂故态复萌,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了。
情分多年,周语堂知道沈约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说:“小约,我为之前的事道歉,但不代表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想追你。”
沈约没想到他还要提之前的事,手上抖落一截烟灰,精准落进他右手边的烟灰缸里。
他跟周语堂对视,没答应也不拒绝,只说:“我应该说过,我有人了。”
“我知道,”周语堂眼里一片坦然,浑然不像是在说一件混蛋事儿,“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跟他分手。”
“……”虽然本来也没打算跟卫瑾川长久,但相比之下,卫瑾川年轻力壮脸也更耐看,就算他们分了,周语堂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有机会?
他不能理解周语堂说出这话的自信从何而来。
沈约还是决定给他留点面子:“我没打算分手。”
周语堂没有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泰然自若弯唇一笑:“没关系,我不要名分也可以。”
这就是要强求的意思了。
沈约盯着他,半晌也笑出声来。
他站在窗边,不能全开的窗玻璃把他颀长高挑的身形照了过去,室内灯光明亮,影子清晰明动,一颦一动如他本人,窗上的轮廓随着沈约的动作轻轻游动,像是一条泡在水里的游鱼。
沈约抽了口烟,嘴一张开,飘渺的烟雾从他的口鼻里喷薄而出,让他仿佛置身云巅,桃花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层氤氲的云下隐约闪动,像是隔着崇高天山,梦里一样虚幻。
周语堂安静看他,一言不发。
沈约从来是从容的、慵懒的,姿态随意。他天生就有一种让别人爱上他的能力,就算不看那张脸,周身的气质也是顶好的,叫人过目不忘,看一眼就恨不得栽在他身上。
他也爱人,但跟别人对他专注的爱不一样,沈约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尽管如此,宽泛的爱并不让他显得滥情,也没有让他因此跟那些朝三暮四的男人同流合污。
——风流到渣男之间的分寸很难把握,很多人只是爱的多了几个,就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渣男,有的人同时沉溺进跟不同人的暧昧氛围里,说到头来也只是一句“风流”二星。
好巧不巧,沈约能把握好这个度,他是后者。
“我没听错吧?”
沈约抽完烟,手腕轻动,仅剩一点的烟头被他摁在烟灰缸里,猩红的火苗偃旗息鼓,他淡淡看着周语堂,一笑:
“堂堂周大少爷,是要跟我偷情吗?”
第57章
赵敛就醉在旁边,沈约不打算在这时候跟任何人玩偷情的戏码。
他抽完烟,目光重新落在不远处那道据说喝醉正呼呼大睡的人影上。沈约正要走过去,冷不防被周语堂抓住手腕,巨大的力气让他挣脱不开,只能任由对方桎梏。
他脸色冷了下来,刚才还顾念的那点余情荡然无存,沈约转过眼跟周语堂对视,冷冷喊他:“周语堂!”
“嘘——声音别这么大,”周语堂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很轻。他空出的那只手竖了一根食指抵在下唇上,余光轻轻瞟了眼熟睡的眼睛,眉间含笑,“要是赵敛醒了,发现什么就不好的。”
他这话情真意切,担心不似作伪,既像真心实意关心赵敛,又浑然不觉自己无形中上了一把好像他跟沈约间真有什么似的枷锁,真是无辜极了。
沈约被他这无赖的行径气笑,周语堂用力太大,攥得他骨头生疼,他用另一只手帮忙也没能把对方的手拿开,讥讽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周语堂去德国不是留学,而是去当流氓的?”
周语堂显然不能接受“流氓”这个称呼,争辩道:“我只对你这样。”
“是吗?”
“天地可鉴,”周语堂专注地看着他,“就算八年前我误会了那个吻的含义,但我这么多年在国外,想你是真的。”
想他?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斗拉黑、这么多年没回来看过一次的喜欢吗?
沈约抬起手,周语堂握着他的那只手也随之抬起。
手上桎梏的力道松懈许多,沈约轻轻一抽就抽出来了,周语堂还保持着握他的姿势,手追随沈约抽离的方向移动两指距离,竟然看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
沈约声音平静下来:“语堂,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周语堂眼底一暗。
沈约语带讥讽:“看来在国外留学的那几年真的改变了你很多,你以前虽然嘴贱了点,最基本的礼义廉耻还是顾的。”
“很显然,礼义廉耻没办法让我达到目的,”周语堂听出他话里带刺,却并不生气,“小约,我是不会放弃的。”
沈约说了句“随便”:“真难为你还有这个闲心,你爸的那几个私生子处理干净了?你才刚刚回国,我以为你会把重心放在其他事上。”
他们一起长大,家庭缺不尽相同,沈家跟赵家内部还算和睦,赵敛父亲早逝,他的妈妈和姐姐挑起大梁,对他这个幺儿格外宠溺;沈约家里就不用说了,他父母虽然常年不在家,好在有一个靠谱的大哥,这么多年也把他给拉扯大了。
只有周语堂家里稍微符合一点人们对豪门的“刻板印象”,他父母是联姻,各玩各的,尤其他爸,仗着孩子不用自己生没有cd期拼了命在外面玩女人,光周语堂知道的弟弟妹妹就好几个,更别说那些没摆在明面上的。
周语堂这么多年一直在国外,除了德国毕业条件确实严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坐山观虎斗,好收渔翁之利。
而现在他那些弟弟妹妹们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才动身回来,沈约以为他会着手周家的事,没想到他黏上自己了。
对此,周语堂不以为意:“那些都比不过你重要。”
太荒谬了,沈约现在严重怀疑周语堂是不是已经被家族里无休止的争斗给逼疯了,现在人都变得不太正常。
赵敛就在一旁的大床上睡着,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却隐隐暗流涌动,不像朋友、不像仇敌,自从周语堂说了那些奇怪的话后,沈约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来界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是好赖话都说过了,周语堂充耳不闻,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沈约只能说:“我不希望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语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男人饶有兴趣地挑起眉,他看着沈约,目光粘稠紧实,从上到下将沈约身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舔舐了一遍,轻声嘲道:“朋友?”
沈约听他语气不对,整颗心都沉了下来。
周语堂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我跟你跟赵敛,不算我在国外的那几年,我们三个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他轻描淡写,甚至带了点嘲弄,也不知道是在笑沈约天真,还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弯起唇,却并不让人觉得真的开心:“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小约,你应该知道的,我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从以前赵敛就老喜欢强调他们是“朋友”,仿佛这两个字多了不起,天塌了在“朋友”面前都只是一桩小事似的。
但周语堂始终没弄明白——朋友到底有什么好的?
所谓朋友,顶了天一起喝酒吃饭出去玩,到了晚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或者祝福着参加对方的婚礼再包个大的红包,好彰显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亲厚关系。
但说句实在话,一个圈子里能被叫做“朋友”的人并不少,要他跟那么多人共用一个普通的称呼,成为沈约随时可以忘在脑后的外人,周语堂问了自己,他做不到。
——他不要跟沈约聚会散场之后就分开,他想疯了一天后跟沈约回到同一个家、睡在一张床上,专有而唯一地拥有着这个人的全部——只有他一个人能这么做,没有劳什子“朋友”能在沈约这里享受跟他相同的待遇。
“跟你做朋友有什么好的?我是你的朋友,赵敛也是你的朋友,你从小人缘好,想跟你做朋友的可以绕学校三圈,他们得到什么了吗?”
他赤裸侵略地看着沈约那片光滑洁白的锁骨,就好像在看一块没有瑕疵的白玉,太过完美,反而激发出人内心凌虐的欲望。
周语堂伸出手想要触摸,沈约戒备地往后避开,他也不生气,只是笑了一下:“小约,你的那些‘朋友’,能像我这样亲你摸你吗?”
“……”沈约虽然自己也爱说一些带颜色的话,但那仅仅存在于情趣上,而眼下这个关头,周语堂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下流的话,他嘴唇嚅动,许久才吐出两个字:“疯子。”
周语堂全把他的话当做对自己的嘉奖:“多谢。”
沈约手里的烟慢慢抽完,他面对周语堂时能说的话也随着那点猩红的火光燃烧殆尽。
两人都没有离开,不约而同地留下来照顾醉酒的赵敛。
于是一张大床,三个人躺,好在是赵敛睡在中间,他作为屏障把两人隔开,这才让沈约没那么不好接受。
等第二天醒来,大床中间的位置早就空了,连余热都没留下。沈约两眼惺忪地看了一圈,看到赵敛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前,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