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舌鸟
“什么山……”小马问完反应过来,也陷入了沉默。又保证了一次明天住宿条件绝对有改善,还给祝垣和纪河搬了两床毯子,赶紧溜了。
祝垣刷完牙,把水吐到了窗外,被冷得一激灵,想起今天还有一项任务没做。
给家里人报平安。
“喂,我。”祝垣走远一点,接通了电话,“对啊,我刚到酒店就给你们打电话了,太晚了也没办法啊。今天一天都在赶路,在车上坐得我腰酸背痛的。”
“还不是你自己要去,”父亲又开始说他,“去得还那么匆忙,生怕我们拦着你。这种小旅行社安排的住宿估计也不怎么样吧?”
“没有,挺……”祝垣看着眼前的环境,实在说不出好,偏偏还想嘴硬,“挺过得去的。”
“你要是好好跟我们说说,我让助理给你策划一下,全程都是私人订制的路线,哪会有这些鸡飞狗跳的问题。”父亲听了出来。
“哎呀,都在路上了还说这些干什么。”祝垣说,“那还不是你们不让我出门。现在说什么好好说说,当时说的时候你们也没答应过啊,成天觉得我生活不能自理,都是被憋出来的。这都好几天了,我也没缺胳膊少腿啊。”
“但爸爸妈妈担心你。”母亲说,“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知道吗?”
“好了,我得睡了。”祝垣说,“明天要赶路。”
“别岔开话题,”母亲果然敏感,“就在路边看看行了,我看西藏天气也不是很好,什么冰川取消知道吗?”
“助听器好像没电了,听不到了诶!”祝垣说着,真把助听器摘了下来,“晚安!”
“你真是……”
电话挂了。
“你在看我吗?”祝垣感觉到了纪河的视线。
“就是感觉你好像有点变化了。”纪河说,“比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其实想起来也没过多久,但祝垣身上的刺,似乎软化了许多。愿意去交流,也愿意去接受一些事情。
依然不太好伺候,但其实挺好忽悠,在纪河想要救不那么熟、也不算太好的陌生人时,也会替他说话。还会开一些玩笑。
因为变得更真实,所以也更让人不太想接受那个结局。
“那不是好事吗?想通了。”祝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床边,“我以前……可能确实也不太想接受。”
“我觉得跟我爸妈也有关系,他们其实也没太接受。有一段时间,非要我找个人结婚,说再有钱,雇来的外人也不放心,一定要有血缘的亲人,才会真的对我上心。一定要有个孩子,我问万一也遗传了怎么办,他们说那是小概率事情,一般不会发生的。”
“我挺难过的,原来我是那个小概率的、不该发生的意外。吵起来就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说我如果知道孩子生下来就有病,一定不会让他出生,出生了才查出来的话,还是想办法结束算了。我真的觉得这样没意义。”
“那只是因为他们天天逼我才这么说的啊,又不是本意。结果就是说得太激进了,搞得他们总觉得我哪天就寻短见了,我说了不会也不信。”
“这么没意义吗?”纪河轻声问,想得到一个答案。
“都说了改变了。”祝垣说,“虽然我也成不了海伦凯勒,但活着下去,总能感觉这个世界的。眼睛和耳朵都闭上了,也能感觉到这里的紫外线晒死人了,牦牛又在路边拉屎了。”
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事,但总是活着的。
“你慢慢教我这个什么触摸式手语,”祝垣继续说,“光教我还不够,我总不能只跟你交流,教完再去教我爸妈,不要以为老了就不学习了。”
未来是多种多样的,也是有色彩的,即使想砂砾中的坛城一样容易消失,也确确实实存在过。
“等回去以后,我看能不能做开颅手术,把人工耳蜗装上,他们催了我好久了。”祝垣构想着,“我视力下降得没那么严重,应该能保留比较多。再说起码我家里还有钱吧,万一这些年医学水平高速发展,有救了呢。”
他说得越积极,纪河却越沮丧。
“未来医学确实发达了,”纪河也不知道该说给谁听,“如果能到未来的话,说不定是可以的。”
“什么意思?”祝垣问。
“如果能到未来的话。”
纪河还是想最后尝试一次:“你还记得吗?我今天去找那个徒步的伤患借了一堆工具,还有那个哨子。”
“当然。”祝垣点头,“其实还挺奇怪的,你看起来……好像觉得冰川特别危险,我很可能出事。”
“不是很可能,”纪河说,“我之前一直没说,因为你不会信。只要去了冰川,你就一定会出事,甚至不是什么轻伤重伤的问题。”
“你会死在那里的。”
“为什么这么说?”祝垣问,“这是你在高反的幻觉里看到的吗?所以你那么担心紧张?”
“我一开始就很紧张,你再想想。”纪河说,“从我见到你以后,我就只担心这一件事情。我去别墅里找你,我问你有没有出去旅游的计划。从一开始我就在努力,结果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面对徐鸣岐,他很难愿意说实话,可是想要说服祝垣,他只能把全部的诚实都掏出来,给祝垣全部看清楚,不带一丝的谎言。
“徐鸣岐说的股票、虚拟币,还记得吗?”纪河急于证明,“他之所以来找我,因为我预测准了,我能知道未来的走向。我也想改变它。我想让你活着。”
活到十年后,活到一切更有希望的时候。
一片安静,祝垣没有说话。但纪河的脸上有温冷的触感。
“行了,我相信你,你别哭了。”是祝垣的手指在擦拭他的脸,有些无奈。
祝垣看起来有些茫然,但,并没有否定他:“我感觉我现在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是白搭,反正听起来都不会像是现实世界能发生的,是吗?”
“差不多。”纪河承认。
“诺维科夫自洽性定律。”祝垣提起了那个词语,“可是如果是这样,如果你前面试图干预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我们绕开这一个冰川,难道就可以幸免于难吗?”
“……”
“你也保证不了。”祝垣知道了,“就算这个地方不去,后面还有那么多的地方,随时随地,还是会有意外。就算这次旅行结束了,以后呢,除非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什么都不去碰,天天学盲人按摩,那就安全了。”
纪河被搞得哭笑不得:“学盲人按摩也不一定安全。”
“是啊,就算在家,哪天说不定脚一滑就摔没了。”祝垣说,“如果真的是命运的话,越躲避,它越会找上门来,不是吗?都说了我科幻电影看得比你们多。”
“但……”
“我是应该害怕命运,我也真的怕过它。”祝垣说,“怕没有用的,不要躲它。走上去,没什么的。你也不该怕,你都预知未来了,怎么会觉得没有改变呢?”
“改变了吗?”
“已经改变了。”祝垣笃定地说,“如果你不来打岔的话,我大概……”
“我想想啊,我拿着录像回去,我爸妈还是不同意我离婚,最后又是车轱辘的争吵。把我给气到了,趁着他们没看监控跑了出去,随便选了个目的地去散心,这么仓促,说不定找了个黑车司机,什么泥石流冰雹,也随时嘎嘣死路上了。而且……还死得特别无聊。如果是我一个人坐车出来的话,多无趣啊,可能坐的就是那辆橙红色坦克300,翻在路边没人管。”
居然猜对了大半。
“不过都说到这份上了,”祝垣好奇了起来,“所以我在冰川里是出了什么事,讲讲你的预言,看后天能不能应验呢?”
“时间和车都变了,”纪河推诿道,“现在还有了这些工具,也不一定准。”
“就当算一卦嘛。”祝垣还是问,“我想听。”
“其实我没有看到。”纪河只能说,“我只是听别人说的,在冰川出了事。有可能是掉进了裂缝里,这些千年万年的冰川,裂缝也很深的,救不回来。”
“说好的预测未来,怎么这么含糊。”祝垣不满起来,“所以都没人看到我掉哪儿了,是这个意思吗?”
“没找到。”纪河摇了摇头,“花钱请人也找不到。”
“那其实你说得也不准确嘛。”祝垣点评道,“你刚说的不是我一定会死里面吗?结果其实根本没看到,人也没找到,听起来还是充满希望的啊。”
“那真的不可能。”纪河下意识反驳,“进了冰川以后就没再出现,这种失踪一般来说都是……”
一般来说都是死在里面了,只是没找到尸体而已。
他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当着祝垣的面讨论人家的生死,太过冒昧了。
“会有别的可能的。”祝垣说,“睡吧。”
会有别的可能吗?
第44章
又是蓝色的冰层。出现在纪河的梦里。
然而这一次,祝垣的模样消失了。只是冷冷的风,和冻到刺骨的冰。坚硬无比,凑得再近去看,也没有一点气泡。正是这样的密度,让蓝色的光线不易穿透,留在了这片冰川里。
梦里是没有恐惧的,当冰川裂开,纪河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中间的巨大冰洞里,仍然没有祝垣的模样。
他还想再往深处潜去,但被拉了出来,回到了城市的钢铁丛林里。
写字楼的办公室,开着暖气的房内,他正在浏览着最新的财经新闻,一条弹窗跳了出来,他没太在意地关掉,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眼来着——
“最新消息,《柳叶刀》发布重要论文,提供了usher综合症基因定位治疗的新进展……目前已完成临床试验……”
他看到过,只是那时候他已经转了行,没再关心过这些人的生活,大数据错误地推送给了他,然后他关掉了,一直没有再想起来。
祝垣想的是对的,如果能等到十年后,他的病有得治,他的生活质量会有很大改善,不必在家学盲人按摩。
可惜祝垣已经消失在了冰川里。
一般情况下,在那么大的冰川里消失,并且再也没有出现过,99.9%的可能,都是死在了里面,不是吗?
但,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纪河的头都想痛了,也没有想出来。
他不想再逃避命运了,可是如果直面迎击,该怎么躲过命运的利刃呢?
老天送他回到十年前,难道只是为了捉弄他一场吗?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把祝垣再次送到冰川里吗?
冰都碎掉了,阳光之下,很快融化,变成流淌的河流,向远方奔涌而去。
如果这是一部科幻片,他试图用祝垣的逻辑来想,那时空一定不会是一条单向的通道。
送回十年前……
如果他能回到十年前,那是不是,也有人可以去往十年后?
消失在冰川里的人,在那十年前,动用了最多最顶级的设备和救援队,也没有找到。不是力有不逮,也不是搜寻的空间太大,而是——
祝垣根本不在这十年的空间之中。
他好像的确不用去救祝垣,宇宙的守恒定律或许已经发挥了作用,一个人凭空消失的同时,另一个人凭空再出现了。
就像他在摩利支天面前的虔诚祈祷终于灵验,只是说得太含混,神说,死籍可消。他眼看着又要走上冰川的道路,所以没有信过。
他也终于明白了,神要他付出的代价。不是性命,而是这十年的时光。
等后天一到,他就看不到祝垣了,依然要这么孤独地再活上十年,等到那一天之后,年轻的、比他还小的祝垣才能出现。祝垣的家庭,也依然会产生巨大的变化,父母要承受儿子失踪的痛苦。
徐鸣岐也都还没来得及跟祝垣离婚……算了这个人就不用想了。十年后大概率依然还要破产。
不知道那时候小马还在跑川藏线没有,希望换了辆好车,到时候他可以继续请小马当司机,还是来到那片冰川,去接祝垣。
纪河想好了,这一次,他就不转行了,继续跟着导师,读到博士毕业。现在全国都在搞无障碍化的建设,陈教授作为这个领域的领军人物,能提供很多理论和实践的支撑,他坚持下去的话,这个城市一定也会更加人性化。
这些他都已经计划好了,不过,好像也不是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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