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反舌鸟
恐惧的事情由徐鸣岐说出来,反而不再像笼罩着的巨大阴影。纪河依然没有搭话,偏过头,车窗没完全关上,他又看到那美得让人生出淡淡厌倦和茫然的雪山、蓝天、经幡佛塔,与大地上的牛羊。
在这片世界屋脊之上,雪山会崩塌,冰川会解体,登山的人会死在山上,冻成永恒不化的雕像,成为攀登者的路标。
稀薄的空气会每时每刻控制人的血氧和心脏,总有人在死,但山川河流不变。
看纪河不说话,徐鸣岐选择给纪河发了一长串文字。
“其实如果你信这种玄学的话,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很多事情就是难以解释的嘛!你看我也会请点护身符什么的。但你如果信了,为什么不是用玄学对抗,而是选择物理反击啊?这怎么都不是一个维度的吧?颗粒度没法对齐啊!”
等了几秒,徐鸣岐见纪河还在发呆,又拍了拍纪河,示意他看手机。
纪河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软件的页面,果然有徐鸣岐刚发来的消息,多看两眼,就让他皱起眉来。
“都认识这么久了,能不能再帮我想点办法?我真需要钱。”
真是没完了,还在提这事。
“退订。”纪河回了两个字,“都说了你好好吃软饭比什么创业都强,别想什么生财了。”
“但我现在快破产了啊!”徐鸣岐有点急了,“现在只有这笔投资能帮我一次。”
“……你居然现在就要破产了?”纪河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太快了吧。”
“你在装什么。”徐鸣岐那边有点失去耐心了, “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使了多少绊子是吧?”
“……”
徐鸣岐眼看着纪河敲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却始终不回自己的消息,不由得有些不满,咳了两声,对纪河说:“你先别玩手机了,看看我给你发的。”
纪河抬头,把徐鸣岐盯得直发毛,才问:“你是不是要破产了?”
“你咒谁呢?”徐鸣岐好好的被纪河这么说,有点生气了,“只是有一点小波折而已。”
纪河迅速地低头,打出一行字发过去:“你在西藏吗?”
“?”手机那头的徐鸣岐更是摸不着头脑,“我去那里干嘛,不是你刚从西藏回来吗?”
“我去西藏干什么?”
“你可真逗,自己的事情来问我。”
“告诉我,我借钱给你。”纪河扔出了筹码。
“……”徐鸣岐果然还是妥协得那么快,“我是听说你妈妈在那儿遇到了意外,救回来了。你赶去西藏,把人送到最好的医院抢救。”
纪河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动,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继续敲着字:“她怎么被救出来的?”
“听说是身上带了警报器什么的,身体出现异常就会发出高频警报声什么的……”徐鸣岐愈发觉得不对,“你不是纪河?”
“半夜能拿到他手机的人?我靠,他这是终于结束多年的性压抑了?”
“那祝垣……”
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纪河的头撞上车座靠背,手机掉在地毯上。
车外面,黑脸的羊群慢悠悠地走在公路上,小马极为小心,开得比走路还慢,生怕撞死一头就要赔钱。
手机再拿起来,页面已经变了,对话框里,是十分钟以前,徐鸣岐在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对抗玄学。
纪河闭上眼睛,一片黑暗里,ICU的门外,他双手捂着脸,困倦至极,却不敢入睡。
“带了警报器”、“救回来了”。
他突然意识到,当母亲在病房里生死不明时,纪河求助于那些玄之又玄的力量,大师说这是因果。
或许这的确是一种因果,但并不是什么玄学。
有障人群,这是一个烙印,这个人,多么努力地想要融入到平静的生活里,想要这个社会平等地看待他们,而不是怜悯与施舍。
可是日常的生活里,“普通人”如纪河,也总是在忽略着他们的特殊需求。在这一次或那一次的出行里,没有人想起,冰天雪地的风声中,对失去一部分听力的人来说,求救有多困难。就像纪河列出来的那些救援物资一样,留存体温,保住水分,避免撞击,但他忘了一件关键的事情,声音。
如果母亲的结局已经改变,那祝垣呢,他活下来了吗?
时间是个毛线团,那他现在似乎刚看到了一点线头,就又被搅乱。
病房里的程凛看着状态不错,除了断了条腿,据说是要往骨头里打钢钉。
但是对徐鸣岐的到来,他看起来有些吃惊,说没想到只是萍水相逢,徐鸣岐居然愿意专门跑一趟来帮他,等回去以后一定尽快把手术费还给他。
徐鸣岐刚上楼的时候,还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一提牛奶和水果,听到程凛的感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也没多少钱。倒是你,一个人在这儿休养行吗?我等会儿就要走了,要不要给你请个护工?”
“小程,这真是你在路上认识的朋友吗?这也太好了吧,我咋没有这个运气。”旁边病床上,是另一位摔伤的驴友,看起了热闹。
“就是挺好的啊,”程凛乐呵呵的,“人家还要高价回收你那些暂时用不上的设备呢!”
“哦对,”对方也想起这事,指了指旁边椅子上的包,“你们随便拿吧,反正我暂时用不上了。”
果然是经常徒步的人,包大得不可思议,里面的东西也奇多,除了纪河一开始想到的,还有很多平时没有见过的工具。
但纪河蹲在地上,几乎把包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似乎还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你在找什么?”徒步者问了起来,“跟我说啊,我比较清楚。”
“有没有……能发出声音的?”纪河问。
“当然有了。”对方说着,指了指包的外面,“那个拉链上的挂件。”
纪河取下来,才发现这是一个三合一的小挂坠,指甲钳、小刀。
还有口哨。
第39章
“你要这个?”背包的拥有者有些疑惑,“这是我这堆东西里最便宜的,你免费拿走也行。这个我吹过,还挺响的,是那种爆音哨。”
纪河当然想全部都拿走,但想想自己银行卡里并不多的余额,还是准备挑挑拣拣,选最有用的几样。
买的人也看出来纪河没几个钱,没有真的开高价,折了个旧,让纪河都拿走了。
别的东西,纪河都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不过那个最便宜的口哨,他犹豫了一下,拿在手里,不太知道该找个什么理由,才能挂到祝垣的身上去。
本来就不太容易,更何况还是被人用过的。看来只能等晚上祝垣睡着的时候,找个机会塞进祝垣的随身物品里去。
“你去找点酒精泡一泡吧。”祝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看着纪河手心摊着的东西,皱着眉说道,“不然我不要。”
“啊?”纪河没反应过来。
“你刚没听他说吗?”祝垣解释道,“这个哨子他以前吹过,里面都是口水,用着多膈应。”
纪河愣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拿着哨子跑了出去,去找可以消毒的酒精。
程凛那边在做着手术前的准备,祝垣发着呆,徐鸣岐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碰了碰祝垣的肩膀:“能出去聊聊吗?”
私下聊天的地方选在了楼梯口的消防门背后,徐鸣岐顺便给自己点了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问:“你怎么知道是给你准备的?”
祝垣诧异地看着徐鸣岐:“我又不瞎——艹,不对,这句话现在我也不能说了。我是说,我脑子又没问题,看不出来吗?他这一路上都紧张兮兮的,看起来精神都要出问题了。就算本来没那么确定,看到他找的口哨也该知道了。”
他是更需要这个东西的人,当深处险境的那个人听不到别人的呼喊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有一个工具,能一刻不停地发出声音,尖锐的、刺耳的,提醒着“我在这里”。
“你说得倒是挺自在的,”徐鸣岐有些咬牙,“我也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这合理吗?你俩到底晚上干什么了,你他妈不是直的吗?”
“你思想别这么龌龊。”祝垣嗤之以鼻,“我是个残疾人!关心帮扶一下我怎么了?你还质问起来了,什么立场啊你,就允许你献爱心给别人交手术费是吧。我都没问你,还好意思来找我麻烦了。”
“我那是……”徐鸣岐有些噎住。
“我知道你那是什么,”祝垣打断他,“下注是吧,挺聪明的。挖出来他家里什么背景了吗?”
被祝垣一句话戳中,徐鸣岐沉默了几秒,才说:“他爸在我们市是化工行业的龙头,想让他毕业直接进公司,他不愿意,跟家里人闹翻自己跑出来了。”
也只有这样的家庭背景,才会一边骑着极其昂贵的车,一边交不起医药费就算了,甚至还不愿意跟家里人报个信,而要求助到徐鸣岐这种陌生人头上。
“干嘛这么看着我,”徐鸣岐顿觉委屈,开始给自己鸣不平,“你都想离婚了,我也要给自己找点后路啊。培养感情也不是假的。”
“……我有时候真是服了你了。”祝垣叹口气,无话可说,只好关心起自己的前景,“那你能答应离婚了吗?”
“至于这么急吗?你先等我把人套牢……算了,先等我们这次旅行结束好吧。”徐鸣岐将烟头踩灭,“先活着走出冰川,万一死里面也不用考虑离不离了。”
“我现在把你一脚踢下去你就不用死在冰川了。”祝垣怒气值持续上升,为了避免这个医院里再出现一个骨折的人,转身用力一推消防门,回到了过道里。
纪河早就把口哨消毒完了,正在护士站里指手画脚:“他刚还在病房里的,穿黑衣服,比我高一点,戴着助听器……”
护士说:“好像在你后面。”
“诶?”纪河转过头,看到祝垣的脸。
不知道祝垣去了哪儿,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有一些笑意,向着他伸手:“洗干净了吗?给我吧。”
纪河把哨子递过去,祝垣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的一个挂件,揣进了衣服的兜里。想了想,还是有点嫌弃,说:“也就是这里买不到,不然这种沾过别人嘴的东西,我肯定不会用的。”
“其实我也有点奇怪,”纪河还是问了出来,“我本来还想你应该不会要。”
“……未雨绸缪。”祝垣并没有回答得太具体,“先留着吧。”
等回到车上,已经距离他们今天出发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小马苦着脸汇报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这样的话,今晚的酒店又要变了,可能条件会差很多。我只能尽量赶路,到住宿条件比较好的县城。”
毕竟也有自己的锅,祝垣这次没法太介意,点了点头,看到徐鸣岐准备往后排走,伸手按住了车门。
“你还是坐前面吧。”祝垣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太习惯坐前排,不太舒服。”
“你又哪儿不舒服了?”徐鸣岐问。
“后视镜里看到你就心里不舒服。”祝垣说,“你坐前面去,我就看不到了。”
“还不上车吗?要赶路了。”小马在车里探出头来催。
“行,”徐鸣岐投降,“那我坐前面。”
纪河正疑惑着徐鸣岐怎么又去了前排,手机一响,是徐鸣岐发来的消息:“包我就放后排不拿了,你有想用的东西随便用。”
“我暂时没什么要用的。”纪河回复。
“套你随便用。”徐鸣岐写道。
第40章
祝垣疑惑地看着旁边的纪河突然直起身来,用两根手指拈起地垫上的背包,把包扔到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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