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加霜
耳边似乎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他在微醺之中,好像中看见了那架亮着微弱航行灯的公务机,飞上夜幕,在无边的黑暗里跨越洲际…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飞机落地后,陆瞬拖着疲惫的身体奔波在医院的情景,心头微微一刺。
饭局散场,贺秋停独自回到家,草草冲过澡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方案书里。
工作是能分散注意力的,他就这样专注地工作到凌晨两点。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贺秋停却没有丁点儿困意,不出所料地失眠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边缘泛着淡淡光晕的灯带,眼睑缓慢地眨了眨。
回想起陆昭这个人…
脑子里都是他意气风发、在商场上独当一面的上位者姿态,不敢置信他此时正躺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生死不明。
贺秋停胸口堵得慌,稍稍侧过身,面向窗外墨色的天幕,目光掠过那几点明灭的疏星,既惋惜又感慨。
人类之于宇宙是何等渺小,生命固然有各自的辉煌,但在宇宙面前充其量只能算作一颗星星,也许在自己的世界里足够耀眼,却终究难逃命运的洪流。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轨道偏差,也能让这颗星星无可挽回地堕入深渊。
每一天,每一秒,都有星星在坠落。
父亲和奶奶过世后,贺秋停便把死亡这件事看得很轻,他不惧怕死亡,甚至原本还计划着在完成心愿后欣然赴死。
但是到了这一刻,死亡这件事变得很沉重,压在他心头令他无法喘息。他在心底里默默地、一遍遍地祈祷,希望陆昭可以度过这一关。
如果宇宙真有恒定法则,他甚至愿意分些自己的寿命给陆昭,让他活下来。
毕竟,失去亲人的痛苦没人比他体会得更深,他实在不愿看到陆瞬也经历这一切。
…
思虑过重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贺秋停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心脏忽然很不舒服,在胸腔里失了序,搏动的速度快了许多,每一次都重重地撞击在胸骨内侧,带来一阵分明又慌闷的窒息感。
大概是凝血障碍症引发的心脏代偿。
贺秋停抬起手,五指蜷起后按在左胸,慢慢地趴下身,用身体的重量压着那颗剧烈擂动的心脏,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喘了两口气。
紧接着,身体的关节部位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剧痛,同时他能清晰感受到皮下的一些地方正在迅速鼓起。
膝盖、手肘、肩膀…
伴随着高温,很快便朝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筋骨的疼痛,而是一种刺入骨髓,酸涩到极致的,沉重到无从摆脱的胀痛。
像是把滚烫的岩浆强行灌注到关节腔内,慢慢地堆满,膨胀,然后硬生生将皮肤和韧带撑开,几近撕裂。
“唔…”
贺秋停咬着牙,挣扎着伸手摸索到床头灯的开关。
光线骤然亮起,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忍着疼痛撸起衣袖,灯光下,他的手肘内侧隆起一块不规则的青紫色。冰白细腻的皮肤被撑得透亮,边缘已经开始向附近的组织晕开,看上去触目惊心。
【亲爱的宿主!友情提醒!】
【该病症运行期间,请注意睡眠,熬夜会持续恶化凝血功能,关节腔出血风险极高,如继续熬夜,血肿将会继续扩大,并有概率诱发内脏和颅内出血,请立刻进入休息状态!】
【重复!请宿主立刻休息!】
贺秋停只得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脑子里的那些琐碎的念头尽可能地清空。
身体关节的血肿疼痛难忍,他不敢再动,甚至没力气去关灯,只能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努力对抗着身体传来的胀痛,直至它们像潮水般一波波地缓慢退去。
第二天早晨,贺秋停醒来时,身上的血肿和瘀痕都奇异般地消失了。
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灵活自如,没有半点儿的不适。这让他感到了一丝轻松,相比之前的那些病症的折磨,凝血障碍症显得温和很多,只要小心规避,注意休息,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手机屏幕上,只有陆瞬落地德国后发来的一条报平安的信息。至于陆昭的情况,如果问题不大,陆瞬必然会给他发消息,而此时此刻没有消息,想必是很糟糕。
整整一上午,贺秋停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审阅着合同和报表,目光却频频扫向旁边的手机。然而除了那条信息,再无其他音信。
一直到午休时间,陆瞬那边还是没动静,贺秋停终于按捺不住,拨通了陆瞬的国际号码。
漫长的等待过后,电话被接通。
“喂…秋停。”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嘶哑干裂,让贺秋停的心猛地一沉。
陆瞬鼻音很重,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和强行压抑的悲恸。
贺秋停大概猜出了几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小心翼翼地问,“…是情况不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能听见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积聚开口的力气,贺秋停隔着万里,清晰地感受到了陆瞬的崩溃和绝望。
陆瞬说: “人在重症监护室,刚做了开颅手术,情况非常、非常不好,医生说脑水肿很严重,还有脑干受压的迹象。”
已经用了最好的药物,但仍然收效甚微…
“现在就是靠着机器在维持,自主呼吸几乎没有了,血压也是靠着升压药在吊着,随时,随时可能…”
陆瞬轻微地哽住了,汹涌的情绪被他死死地压住,艰难地将剩下的话说出口,“随时可能脑疝,一旦发生,就是几秒钟的事。”
陆瞬的声音彻底地碎了,人都跟着有些恍惚,“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今晚的可能性,非常大…”
“怎么会这样…”贺秋停喃喃道,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只觉得一股气血不住地上涌。
“是陆自海,我爸,他真不是个东西…”
陆瞬的声音发冷,牙齿都跟着发颤,“我哥为了这个并购案耗尽了心血,连自己的身家都抵押进去,跟投资人也做了承诺,眼看就要签约了,我爸临时变卦,撤了原本承诺好的过桥资金,电话也不接,直接人间蒸发。”
陆瞬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气极反笑,“他怎么能…用这么阴险的手段,对付亲人?”
陆昭要强,把责任看得比命还重,陆自海分明比谁都清楚。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陆昭彻底垮掉,身败名裂,被投资人唾骂,被债务活活压死。
只是因为陆昭想把中星能源这个尚且有一丝希望的企业,从那艘老旧的破船上拆下来。
只是因为陆昭没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了独立出去的念头,让陆自海感到不好掌控,干涉到了陆自海和那些旧友的情谊…
“他从小就告诉我和我哥,要听他的,不然会受教训。”
陆瞬说,“这种言而无信的撤资,就是他所谓的教训?”
未免太沉重、和无耻了些。
吧嗒。
陆瞬的话音未落,一滴浓稠暗红的血滴,忽然笔直地落下,狠狠地砸在贺秋停面前摊开的报表单上。
贺秋停瞳孔微缩。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两大滴殷红发暗的血,从他鼻腔里涌出后相继落下,在白得晃眼的纸页上迅速晕染开来。
吧嗒。吧嗒。
贺秋停这才意识到…
他流血了。
第54章 凝血障碍2
鲜红的血滴在报表上洇开。
叠成一片,触目惊心。
贺秋停抬手在鼻下抹了一把,睫毛颤了颤,眼见着那节白皙的手指染上血污,下意识地仰起头。
鼻腔里的血液瞬间倒流进喉咙里,腥甜。
【友情提示!凝血障碍患者流鼻血时请勿仰头,请保持坐姿或站姿,身体微微前倾,避免血液吸入气管和肺部,引起窒息!】
系统的声音播报时,贺秋停已经听劝地弯下身,往前倾了倾。他单手压住流血的那侧鼻孔,另一只手利落地从桌上拿起蓝牙耳机塞上,然后有条不紊抽出一大把纸巾,按住鼻子。
这种程度还死不了人。
他的脸上没露出什么波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然地开口,“陆瞬,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
贺秋停擦着血,鼻音重了几分,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哥,还有你,你稳一点,别自己先乱了分寸。”
纸巾很快被血浸透,贺秋停不动声色地将它团起来扔到垃圾桶里,发现压迫止血的效果甚微后,只得把手伸进旁边的公文包里,去翻找提前准备好的急救药包。
包里放着不少药品,有用来注射的凝血因子,还有一些独立包装的止血明胶海绵。
他随手拈起一个海绵的包装袋,低头用齿尖咬住边缘,脸微微一偏,撕开的塑料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贺秋停仰起头,喉咙滚了滚,用指节将止血的明胶海绵顶入鼻腔深处,慢慢呼吸了两口,感受到海绵在血液中迅速膨胀,带来一种奇怪的堵塞感,流血的速度明显变得慢了许多。
“秋停?你怎么了?”
陆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感冒了吗,一直吸鼻子。”
“…嗯,可能空调吹的,有点着凉了,不要紧。”
贺秋停含糊过去,靠回到座椅里,鼻子被堵塞着,声音有点儿发闷,他语重心长地对陆瞬道: “陆昭他是你哥,你要对他有信心,他也一定能够感受到你传递给他的信号,这种时候,医疗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人的求生欲是能创造奇迹的。”
“你在心里笃定他能醒过来,他就一定能醒过来。”
贺秋停掷地有声,并非是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是他一直笃信着,一个人即便是处于昏迷之中,即便失去了全部的意识,也能在超自然力量的驱使下,接收到这种绝对坚定的能量场。
血止住了。
贺秋停缓步走进办公室里面的洗手间,在镜子前站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发怔。
他的口鼻、下颌乃至脖颈上都蹭满了血污,被他冷白的肤色衬得异常刺目,乍一看有几分骇人。
他打开水龙头,仔细洗净双手,然后用手掬起一捧冷水,轻轻扑在脸和脖子上,小心地清洗起来。
电话那边,陆瞬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温柔来,“秋停,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要好好的…”
…
一阵剧烈的晕眩感骤然升起。
贺秋停身子一晃,连忙撑住洗手台边缘,眼前的视线黑了几秒后才慢慢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我这边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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