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声轻微地响起,定格下李兀略带怔忪的表情。

江墨竹放下相机,检查了一下刚拍的照片,才慢悠悠地解释道,语气认真:“并不是这样的,宝贝。这种事情,如果周围有很多不相干的外人在场,嘈杂的环境会分散注意力,那种强烈的念头反而会……嗯,会萎掉。”

这时,旁边恰好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妇经过,说笑声由远及近。李兀立刻抿紧了嘴唇,不想再继续这个荒谬的话题。

他的注意力被旁边岩石上趴着的一只变色龙吸引了过去。那小东西随着环境细微地变换着肤色,慢吞吞地移动着,看起来有点好玩。

他知道江墨竹一直很喜欢这类冷血的爬行动物,带着某种近乎迷恋的欣赏,但因为自己对此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所以江墨竹也一直只是看看,从未真正养过。

江墨竹悄无声息地站到他身后,手臂虚虚地环过他的腰,隔着脸上那层薄薄的黑色口罩,将嘴唇轻轻印在李兀的侧脸上。

李兀说:“别这样……在外面呢。”

墨竹顺从地应了一声“好”,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手指自然地滑下去,重新扣住了李兀的手,牵着他,慢悠悠地朝着下一个展馆走去。

下一个展馆模拟的是热带湿地环境,空气湿润温热,高大的仿真树木上垂挂着茂密的藤蔓,雾气氤氲。

各色蝴蝶在蕨类植物和花朵间翩跹飞舞,翅膀扇动间带起细微的光影。

李兀停下脚步,微微抬起手,一只翅膀硕大、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蝴蝶,竟然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他的指尖,薄翼在光线下变幻着虹彩。

江墨竹立刻贴近他背后,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带着点黏糊的笑意:“宝贝,你看你多招人喜欢,连蝴蝶都抵抗不了,非要落在你手上。”

李兀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幽蓝,轻声感叹:“真漂亮。”

江墨竹盯着那只蝶,开始低声给他科普,说出一个拗口的拉丁文学名,解释它的习性和分布。

那只蓝色的蝴蝶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便振翅飞走了。

李兀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问:“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蝴蝶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灰蒙蒙的下午,他看着父母的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冰冷的墓穴。

他独自站在新立的墓碑前,周围是萧瑟的风。那时,天空中突然飞来几只白色的蝴蝶,绕着他头顶盘旋了几圈,然后悄无声息地飞向了远方。

江墨竹本能地想用唯物论的观点反驳,世上哪有灵魂转世。可他一侧头,看到李兀望着虚空某处、带着淡淡追忆和惘然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温柔:“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有一天我死掉了,我也一定会变成一只蝴蝶,找到宝贝,然后轻轻亲吻你的。”

李兀被他这话拉回了思绪,眉头微蹙,带着点不赞同,又有些无可奈何:“你别总把死啊活的挂在嘴边。”

江墨竹却像是打开了某个话匣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陷入回忆的恍惚:“是真的,宝贝。你没骗你,在你离开我的那段时间里,有一天晚上,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李兀莫名地瞪了他一眼。

江墨竹仿佛没接收到他眼神里的警告,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喝了太多酒,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瓶子。后来是我妈先发现的我,她冲进来,什么都没问,先狠狠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没出息。”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确实是没出息嘛,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不过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那时候真的死了,肯定舍不得去投胎的。我得偷偷看着你,躲在你看不见的角落里。”

“但我保证不会吓唬你的,我知道,你其实胆子很小。”

李兀听着他用这么平静的语气描绘着那么阴郁恐怖的画面,后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伸手,在江墨竹的手臂内侧狠狠地掐了一把,低声斥道:“大白天,不要说这些神神鬼鬼的吓人话。”

江墨竹手臂吃痛,“嘶”地吸了口气,果然被“教育”后就老实了不少。

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重新握紧了李兀的手,牵着他,默不作声地逛完了剩下的两个展馆。

逛完最后一个展馆,江墨竹还颇为用心地去服务台要了纪念册,仔仔细细地给李兀收集齐了所有打卡点的印章,像个完成任务的小学生。

他甚至还从工作人员那里要来了几张蝴蝶形状的彩色贴纸,带着点幼稚的兴致,先撕下一张,歪歪扭扭地贴在了自己脸颊上,然后又拿起另一张,不由分说地、轻轻地按在了李兀外套的胸口。

如今的植物馆比起他们多年前第一次来时,早已大变样,增加了许多全息投影和互动屏幕,充满了高科技的未来感。

吃饭的餐厅就设在植物馆附近,环境清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江墨竹用叉子慢悠悠地卷着盘子里的意面,眼睛却一直看着李兀,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小朋友:“乖乖把饭吃完,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真正的蝴蝶,好不好?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比这里看到的更漂亮,更壮观。”

李兀抬起眼:“哪里?”

江墨竹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定位,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诱哄:“这里,一个私人培育基地,开车过去大概两小时。我们慢慢吃,吃完就去,好不好?”

李兀看了看那距离,又看了看江墨竹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江墨竹立刻笑了起来,放下叉子,用手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兀脸上,看着他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喃喃道:“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

李兀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好说话,别用这种语气。”

这熟悉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温柔语调,让他瞬间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单纯如李兀,怎么会想得到,自己住的房子里,从客厅到卧室,甚至浴室,都藏着数不清的微型摄像头。

他还傻傻地疑惑过,为什么江墨竹总能精准地知道他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甚至情绪有什么细微变化。

当时江墨竹搂着他,吻着他的耳垂,低笑着说因为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

而李兀,竟然真的信了。

吃完饭,江墨竹便发动车子,朝着那个私人培育基地驶去。

李兀吃饱后,脑袋变得昏沉沉的,泛起浓重的困意。

车开得很平稳,窗外的景物匀速向后掠过,他靠在舒适的椅背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窗外,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惊。

周围不再是城市的街景,取而代之的是茂密得几乎遮天蔽日的树木,车子正沿着一条蜿蜒的盘山公路向上行驶,轮胎压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江墨竹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落在前方的弯道上,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李兀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多久到?”

江墨竹视线没动,回答道:“快了,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李兀“嗯”了一声,顺手拿起放在腿上的手机,按亮屏幕。锁屏界面上弹出的消息提示数量让他吓了一跳,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全是商时序发来的。

他点开一看,几十条信息争先恐后地蹦出来,语气一条比一条急促,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让他立刻、马上找借口下江墨竹的车,反复强调江墨竹是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危险分子”,不怀好意,不知道要把他带到什么鬼地方去。

李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茂密幽深的树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开车的江墨竹忽然幽幽地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宝贝,你看外面这环境,像不像电视剧里那些经典的……荒野抛尸现场?”

李兀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带着点警告:“别犯病。”

江墨竹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染上一丝明显的不耐和阴郁:“真烦,本来和宝贝你开开心心的约会,非要有一条甩不掉的跟屁虫,败坏兴致。”

几乎是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阵刺耳又急促的喇叭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愤怒的咆哮。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猛地加速,强硬地超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别在了江墨竹的车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硬生生将他们的车逼停在了盘山公路相对宽阔的一处弯道边缘。

两扇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江墨竹和商时序同时下了车,山间的风瞬间灌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

李兀心里一紧,立刻跟着推门下车。

商时序动作更快,几个大步冲过去,揪住江墨竹的衣领,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拳,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江墨竹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把兀兀带到什么鬼地方去?!”

江墨竹猝不及防,脸颊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瞬间破了皮,渗出血丝。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下一秒就猛地挥臂格开商时序的手,反手也是一记狠厉的重拳,狠狠砸在商时序的下颌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住手!” 李兀的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冲上前试图隔开两人。

眼看两人像被激怒的野兽,还要继续缠斗,李兀猛地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冷得像冰:“够了!再打下去,全部出局!”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两张挂彩却依旧戾气横生的脸:“我受够了!好吧,你们打!我决定了,我在徐宴礼和戚应淮中间选一个,我跟他们出国!彻底离开这里!”

这句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休止符。

挥舞的拳头骤然停在半空。

两人几乎同时停了下来,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瞬间被点燃的、更深沉的怒火,却又因为那句“出国”而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李兀先走到江墨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红肿起来的颧骨,还好,只是肿了一点,没破相,那张俊美得带有攻击性的脸,依旧好看得让人……嗯,暂时安心。

他又转向商时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眼眶,问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一加一等于几?”

商时序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回答:“……2?”

“好。” 李兀点了点头,“脑子没坏。”

他站在两人中间,看着他们即便停手,眼中那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毫不掩饰的深刻恨意。

山风呼啸着穿过树林,也吹透了李兀的心。

李兀也彻底悟了。

最根本的矛盾,从未消失,只是掩盖在这几个月的夸张的作秀中。

无论李兀选择他们之中的哪一个,或者选择逃离,都永远别想得到真正的安宁。

江墨竹此刻盯着商时序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怨毒,恐怕最真实的念头,就是立刻、马上,把商时序彻底埋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让他永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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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这个副本其实就是趋近于真实世界了,天龙人太对决了[狗头][狗头][狗头]

兀之前确实想过选一个,现在这个念头动摇了。

我的目标是还有十五万字完结,然后写番外[撒花][撒花][撒花]希望十五天后,我就完结了[奶茶][奶茶][奶茶]

第70章

那天, 两辆车前一后,从蜿蜒的山道上驶了出来。

李兀在最初的严厉训斥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比起李兀带着怒气的责骂,江墨竹更害怕他此刻的沉默。

因为他太了解李兀了,这种近乎冷凝的平静, 往往是他做出某种决断的前兆。就像当年,他也是这样平静地、毫无转圜余地地告诉自己,他们需要分开。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商时序,竟然出现在了他们的约会地点, 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般出现。

江墨竹只要一想到商时序看着李兀的眼神,胸腔里就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暴戾,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弄死这个人。

每次, 只要想到李兀对待自己, 和对待另外那三个人的态度, 那种微妙的、他甚至不愿去仔细分辨的差别, 心底就会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杀意, 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但他必须学会控制。所以他去看心理医生, 按时服用那些能让他情绪稳定的药物。

他不能放任自己彻底失控, 他得顾及李兀的感受, 他害怕从李兀眼里看到恐惧或者彻底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