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兴冲冲地自己捣鼓出一道红烧鱼,竟然连带着那个沉甸甸的珐琅锅子一起端了过来,美其名曰给李兀“加餐”。

李兀刚打开门,一个冒着热气的锅子就差点怼到他脸上,他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定睛一看,商时序脸上、甚至额头上,都零星溅着几个明显的油点子。

商时序天生皮肤底子就白,是一种他自己很不喜欢的、近乎冷调的苍白,少年时期还特意跑去晒灯,才勉强维持住现在这种看起来健康些的小麦色。此刻,那几处被热油溅到的地方,红痕在他偏深的肤色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兀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吃,拿走”,在看到他脸上那几点红痕和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时,莫名其妙地又咽了回去。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空间,声音没什么起伏:“进来吧。”

商时序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沉甸甸的珐琅锅放在餐桌中央,锅盖边缘还丝丝缕缕地冒着热气。

李兀正好在吃饭,面前的碗碟清淡简单,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一档热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填充着房间,但李兀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屏幕上,只是任由它作为背景音存在着。

商时序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眼睛盯着李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试探着开口:“兀兀,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无聊,下次就让我过来陪你一起吃呗?”

李兀眼皮都没抬:“我什么时候说我无聊了?”

商时序从善如流地改口,语气带着点讨好:“好吧,是我胡乱猜测的。”

他他献宝似的把锅往前推了推:“你快尝尝,这可是我忙活了两个小时的成果,专门为你烹饪的。”

李兀自己做的菜式很清淡,他看了一眼锅里那色泽深重、品相堪忧的红烧鱼,还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商时序立刻摇头,眼神亮晶晶的:“没呢,陪你一起吃点儿。”

商时序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又忍不住开始跟李兀吐槽他那些奇葩亲戚。

做生意的家族多少都有些迷信,商家自然也不能免俗,每年都有一次规模不小的祭祀活动,规矩繁多。这次商时序因为要录制节目,时间冲突,便缺席了。

李兀闻言,语气平淡地问:“那你家那些亲戚,岂不是又要怪到我头上,说是我带坏了你,让你连祖宗都不敬了?”

商时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嘴角带着点冷峭的弧度:“他们?放心,现在没人敢再说这些话了。”

李兀微微挑眉,露出一点疑惑的神情:“??为什么?”

商时序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笑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坏:“因为我发布了一个‘内部揭发令’啊,适用范围涵盖所有姓商的亲戚,还鼓励家族内部互相监督揭发。”

“谁要是发现有人敢在背后说你坏话,跑来我这里揭发,核实之后,当场就能领走五十万奖金。至于那个被揭发的嘛,哼哼……”

他没说完,但那声冷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兀有些难以置信:“……这能有用?”

“怎么没用?” 商时序扬了扬下巴,语气得意,“立竿见影!我二伯母,就是那个最爱嚼舌根的,前两天没管住嘴,在家抱怨了几句,结果她亲儿子转头就把她给揭发了。我当场就把钱转了过去,眼睛都没眨。你都没看见,我二伯母那张脸啊,当场就气绿了。”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不屑:“平常他们围着我转,不就是为了多捞点好处吗?现在规矩简单明了,谁敢说我媳妇儿坏话,我就断谁的财路。看谁还敢?”

李兀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着脸上那点平静无波的表情,听到这里,实在是绷不住了。

商时序这手段,简直损到了家。

李兀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阵笑声。

商时序看着他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身体往前倾,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兀兀,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招绝顶聪明?”

李兀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你这么胡闹……你妈也不管管你?”

商时序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撇了撇嘴:“其实我妈也早就烦透她们了。”

“我跟你讲,我小时候,她还经常当着我的面骂那些亲戚呢。不过后来嘛……大概是年纪大了,开始讲究什么当家主母的风范和气度,在我面前就端着,没好意思再那么直白了。”

他说着,又朝李兀这边靠近了些,手臂几乎要碰到李兀的胳膊:“再说了,我喜欢什么人,想对谁好,关他们什么事?他们算老几。”

商时序一直都是这样。

好像天生就活在一个自我构建的规则里,外界的目光、议论,甚至所谓的家族体面,都无法真正束缚他。李兀有时候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我行我素的样子,心底深处,偶尔也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商时序炫耀完,又立刻切换成一副十足贤惠的模样,拿起公筷,仔仔细细地挑了一块他认为炖得最入味的鱼肉,想要放到李兀碗里。

李兀却轻轻挡住了他的动作,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商时序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放下筷子,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

他非常自觉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叠放整齐,然后极其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围裙,熟练地系在自己腰间,转身就进了厨房。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以及碗碟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墨竹,作为本次的胜利者,信息来得很快,措辞礼貌地前来征求李兀的意见,询问他对出行地点有无偏好。

商时序洗完碗,一边用毛巾擦着还沾着水珠的手,一边从厨房走出来,正好瞥见李兀低头在手机上回复消息。

他状似无意地凑近瞥了一眼屏幕,一看到那个备注名,嘴角立刻撇了下去,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语气酸得能腌黄瓜:“呵,真是没半点担当。约人出去还要事事征求对方意见,一点主见都没有。”

李兀头也没抬,手指继续在屏幕上点按,声音平淡无波:“因为人家没你目的性那么强,好吗?”

商时序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能有什么目的?我心思最纯粹了!”

“再说了,我们之间最美好的回忆,不就是在凤凰山吗?”

李兀实在不想跟自己的“前前前夫”深入讨论,关于自己和“前前夫”周末应该去哪里玩这种诡异的话题。

他干脆利落地收起手机,站起身,开始赶客:“好了,时间不早了,碗也洗完了,你可以回自己家了。”

商时序被他往门口推,却磨磨蹭蹭地不肯动地方,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带着明显暗示的笑容,终于说出了今晚登门献殷勤的真正意图:“那个……兀兀,你看,时间其实还早,那我……有没有那个荣幸,留下来伺候你就寝?”

李兀拉开房门,吐出两个字:“不行。”

商时序带着一脸毫不掩饰的失望,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那个虽然家具昂贵、但此刻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冷清简陋的“新家”。

不过,一想到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就睡着李兀,心脏那块地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泛起一丝带着酸涩的甜意。

他在沙发上没坐多久,就听见自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刚才那点失落瞬间被一股雀跃取代,难道是李兀回心转意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冲到门口。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他那口忘在李兀家的黑珐琅锅,端端正正、孤零零地放在门口冰凉的地砖上。

江墨竹最终将约会地点定在了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植物园,显然花了些心思在“重温旧梦”上。

这两天李兀其实并不清闲,因为一些意外的打扰。

那些早已和他断联多年、几乎快要从记忆里模糊的亲戚,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竟然又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手机里接连收到几条措辞异常恳切的信息,拐弯抹角地表示,听说他如今“名声大噪”、“条件优越”,想要“替他参考一下未来的女婿人选”。

字里行间透着热络和某种不言自明的盘算。

李兀看着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

准确来说是过去女婿。

他姑姑和小叔在信息里话里话外,都催促着他“回家聚一聚”,言辞恳切地念叨着,说他长大后就没怎么回过“家”了。

可那里,从来就不是李兀的家。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把这些信息直接拉黑或者尖锐地怼回去。毕竟,小时候那点微薄的养育之情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只是嫌麻烦,索性采取了自己一贯的方式。

已读,不回。

第二天,江墨竹准时开车来接他。李兀刚坐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完全扣好,就听见江墨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商时序是不是又跑来骚扰你了?”

李兀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审视:“你又跟踪我?还是说,你在我家附近装了监控?”

江墨竹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他,指向了车窗外不远处的一个停车位。

李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辆线条嚣张、颜色扎眼的亮蓝色跑车,正大剌剌地停在那里,想忽略都难。

李兀沉默了一下,为自己刚才过于直接的揣测感到些许歉意:“……抱歉,错怪你了。”

但这实在不能全怪他多疑。

这种“狼来了”似的口碑,完全是江墨竹自己凭本事,一次次作出来的。

“他把我隔壁的房子买下来了,现在成了邻居,整天闲得胃疼,变着法子找存在感。”

江墨竹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李兀不想让这个话题破坏气氛,主动转移道:“算了,不提他了。植物园的票你提前订了吗?我记得那里旺季好像需要预约。”

江墨竹点了点头:“订了。”

他说完,顺手打开驾驶座旁边的储物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盒,熟练地倒出一颗扁平的白色药片,看也没看就含进了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李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拿起那个小药盒看了看,上面空无一物:“这是什么药?”

江墨竹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温和无害的笑容:“医生开的。让我每次觉得特别想杀人的时候,就吃一颗。”

李兀:“…………”

江墨竹看着他有些愕然的表情,笑容加深了几分,带着点奇异的安抚意味,声音轻柔:“宝贝,放轻松,我知道的,有病就得治,积极治疗是好事。”

李兀还能说什么?

面对江墨竹这种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诡异自豪感的“有病就治”宣言,李兀只能竖大拇指。

这个季节的植物园果然是旅游旺季。停车场几乎满了,入口处排着不算短的队伍。

他们从闸机验了票,随着人流走进宽敞的展览大厅。江墨竹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李兀的手腕,掌心温热。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人有点多,跟紧点,别走丢了。”

确实,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们的嬉笑声、哭闹声和大人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又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李兀下意识拉了拉脸上的口罩。江墨竹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指了指靠近角落、人流相对稀少的一片仿造热带岩石地貌的区域,提议道:“我们去那边吧,清静些。”

李兀想起来,以前江墨竹带他出门,也总是偏好这种贴近自然、环境相对安静的地方,比如城市边缘的湿地公园,或者山林间的徒步栈道。

对于一个骨子里透着宅男属性,并不热衷社交和喧闹的人来说,能做到这一步,确实已经算是相当“努力”和“体贴”了。

走在嶙峋的假山石径上,周围终于安静了些,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李兀有些好奇,偏过头问:“说起来,你怎么总是喜欢带我来这种地方?”

江墨竹脚步没停,牵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闻言,极其自然地侧过头,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

“因为在那些更公共的场合,我会比较容易控制自己,不那么想直接跟你做*。”

李兀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诡异的“服从性测试”,对于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过渡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去分析其中的逻辑漏洞:“……按照你这个逻辑,看到真人,不是应该更容易诱发那种冲动吗?毕竟有了具体的想象场景。”

江墨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镜头对准李兀,语气轻快:“宝贝,看这里,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