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8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萧镶月玩得兴起,冷不防从背后泼了一个少年满头满脸的水,偷袭成功,开心地哈哈大笑。那少年吃了亏,扑上来按住他,俩人在水里扑腾嬉闹,玩得不亦乐乎。

骆孤云进城办事,给萧镶月买了苕丝糖。回到屋子不见人,到西院一问,说是和板凳在河边玩耍,便循声找了来。远远就见一个浑身赤裸的少年趴在他身上,萧镶月雪白的两条腿在水里扑腾,水花四溅,头发尽湿。那少年的头几乎伏在他脸上,手按着他光溜溜的肩膀,身上穿着的一件白色棉背心也被扯掉了一半,露出大半个身子。

骆孤云只觉脑袋“嗡”地一下,心底窜出火苗。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沉下脸,冷声道:“你们在干什么?”萧镶月见他来了,忙推开那少年,从水里站起来,惊喜地喊道:“云哥哥,你回来啦!”湿哒哒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的身材,薄棉纱的衣料着了水,近乎透明,连胸前的两个小突起都纤毫毕现。虽是穿了衣服,看在他眼里,却是比浑身赤裸更令人难受。

骆孤云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强捺住狂怒的情绪,扭头便走。萧镶月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说话,连忙追上去,拽住手臂,喊道:“云哥哥,等等月儿啊!”

骆孤云怒火中烧,愤怒和嫉妒使得他快要发狂。白花花的胴体在水中纠缠的景象强烈刺激着他的大脑,撕扯着他的心。能勉强保持理智没有冲上去,已是他最大的克制。见萧镶月拽住自己,当下头也不回一甩手。萧镶月淬不及防,向后跌倒,手肘着地擦破了皮,雪白的手腕上顿时渗出了血珠。他惊呼一声,没顾上看自己的伤势,连忙爬起来,又要去拉骆孤云。程晋见萧镶月摔倒,从后面跑过来扶起他,大惊失色:“月儿,你流血了!”骆孤云闻言脚步一顿,想要回头。心中却又似有千万种复杂的情绪,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人。狠狠心,大踏步离去。

夏夜的风微凉。

骆孤云斜倚在南院的香椿树下,已独坐了好久。手里捏着壶酒,想一阵,又喝一口。他酒量很好,但从不独自喝酒。今儿不一样,他想要借着酒精的帮助,好好思量,一点一点理清自己的心。

骆孤云向来冷静自持,从小受到的严格教养和军队的历练让他远远比同龄人更加成熟,几乎未曾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今日之事,犹如一记惊雷,让他第一次清晰而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对萧镶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已在他的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长了枝蔓。他对月儿早已入了心,入了肺,上了头。

一挨近他就心跳如鼓,几日不见就思念如狂,看着他难受自己心如刀割,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如果之前的感觉只是朦朦胧胧,骆孤云可以忽略,可以不去面对。那么今日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的心,他在吃醋,在嫉妒,不愿让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与月儿触碰。农村孩子夏天里光着屁股玩水很平常。但那是他的月儿,他受不了别人接近触碰萧镶月,更何况赤身裸体......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怒火中烧,几近疯狂。说是为着父母的仇不愿谈婚论嫁,岂知他日思夜想的都是......他的月儿,心头哪里还有别人的位置?

又喝了一口酒,十八岁的大男孩垂下头,深刻醒悟,自己对萧镶月的感情早已不是兄长对弟弟的,而是爱人之间的喜欢,心悦,爱恋。

静静地看明白了自己的心。骆孤云猛灌一口酒,微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月儿,月儿......我该怎么办?

晚风习习,萧镶月从屋内出来,走到他跟前,怯怯地叫了声:“云哥哥。”今日的骆孤云让他感觉有点陌生,有些害怕。云哥哥向来都是爽朗和熙 ,从未这样独自喝闷酒。

“月儿......”骆孤云睁开眼,拉住萧镶月的手,轻轻揽在怀里。摩挲着擦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还疼吗?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疼,云哥哥给吹吹就不疼了。”萧镶月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不知怎的,他就想在云哥哥面前撒撒娇。

骆孤云轻柔地把嘴唇覆在血痂上,闭上眼睛。良久,睁开眼,轻声道:“起风了,回屋罢。”

萧镶月睡觉总不老实,担心蹭着伤口,骆孤云在血痂处裹了层纱布,细细包扎好。给他捏捏被角,哑声道:“月儿先睡罢,哥哥还有些事,今晚在外间软榻上歇息。”他心绪起伏,根本没有丝毫睡意。

熄了大灯,又在屋角点上小灯,轻轻掩上门。骆孤云坐在软榻上,怔怔发呆。他在回想从十六岁俩人初见以来的点点滴滴。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月儿有了那样的感情?是桫椤谷醒来见着那双澄澈的眼?树洞里轻唱小曲?老鹰岩美得移不开眼?还是生死关头不离不弃,一路相依为命......想不清楚,也不用去想了......骆孤云喟然叹息,总之那个小小的身影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里。

三更了,他还是心烦意乱。想着月儿独自在里间睡会不会踢了被子,屋角的灯有没有被吹灭......放心不下,正欲起身去看看。就听门吱呀一响,萧镶月穿着亵衣,光着脚,直直走到榻前。

“云哥哥不理月儿了么?”萧镶月抿着嘴唇,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开口就问。

“月儿!”骆孤云连忙把他拉到榻上,裹进被子里,“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也不知道披件衣服!”

“云哥哥不理月儿了么?”萧镶月僵硬着身子,倔强的又问。眼睛里已是噙满泪水。

“哪有?怎么会......”骆孤云搂紧了怀里的人,连声安慰。

“那你怎么不和月儿睡?还......还......”萧镶月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噙在眼里的泪水滚滚而下,越想越伤心,索性扑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他今日觉得委屈极了,云哥哥对他向来都是款款温柔,从未有疾言厉色过。今日摔了跤,不但不安慰,独自走掉,对他爱理不理,竟然还不和他睡了......萧镶月边哭边数落着他的罪过,万般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哭得昏天黑地,眼泪滴进他的脖子,又顺着流到胸膛。

骆孤云又是懊恼又是自责。萧镶月身体虽不好,性格却是很要强,从不轻易示弱,很少掉眼泪,更别说这样大哭。他记得月儿上次大哭还是那年在宜顺县城的时候,被歹人拐卖,找到他时,也是这么扑到怀里放声大哭。那时月儿还小,骆孤云只当他是被吓到了。后来才慢慢发现,萧镶月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只有在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骆孤云内疚万分,只觉心都揪成了一团。是他伤到月儿了。自己胡思乱想,控制不住情绪,却让月儿受了委屈。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如今父母大仇未报,自己却成日想这些有的没的,实在太不应该......

好说歹说,哄劝了半天,萧镶月才勉强止住泪水。两人折腾到快天亮才睡下。骆孤云又误了操练,如今护庄队更加队容整肃,纪律严明。培养的几个得力手下已可以独当一面,偶尔不去也无妨。

天亮时他摸着萧镶月身子有些烫。想是昨晚伤心过度,又着了些寒气,发起了低烧。心里更加懊悔,赶紧起床,准备进城抓几剂药。

程晋和萧镶月年龄相近,自从上次萧镶月帮他进入护庄队后,俩人便成了朋友,十分要好。惦记着他昨日摔了跤,骆孤云今日又没去操练,就过来南院瞧瞧。

看见他躺在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程晋惊呼道:“月儿这是怎么啦?”看向骆孤云,狐疑道:“是不是少爷又欺负你了?”昨日他令萧镶月摔跤,不管不顾离去,程晋还记着一笔。凑上前去想要看个仔细。萧镶月自是不肯给他看,拼命扯着被子捂脸。一个要看,一个不给看,俩人就这样拉拉扯扯,眼看鼻子都要凑到人脸上了。骆孤云又是一阵烦躁,一把扯开程晋,甩给他一张方子:“看什么看?没见着月儿发烧了吗?赶快去找你爹把药抓来!”

萧镶月三天两头生病,骆孤云久病成良医,普通的风寒感冒自己就能开方子治了。

呱噪的人走了,萧镶月精神不济,又沉沉睡去。

骆孤云守在床前,盯着他的睡颜,陷入沉思。心中千回百转,细细筹谋:眼下最紧要的是调养好月儿的身体,过几年等他大些,自己就可以放心离开。报仇的事情九死一生,若还有命在,就回来找月儿。若是回不来,也要保他平安富足地过一辈子。现下一是要经营好李庄,扩大生意,多赚些银钱。万一回不来,月儿也有足够的物质保障安稳地生活。二是世道不太平,临近郡县时常有土匪流寇打家劫舍,杀人越货。虽眼下李庄强势,歹人不敢来犯,但自己走后就难说了。为免月儿以后受欺负,得趁自己还在,把这些恶人都收拾了,至少保证方圆几百里不要有歹人作乱,这样也才走得安心。

骆孤云本是坦荡磊落之人,打定主意,就不再纠结。只觉有好多事情要做,每日便忙碌起来。只是看向萧镶月的眼神越发温柔深沉。

大年二十九,李庄门前的土路热闹非凡,一队人马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向庄子行来。周围的村民以为是哪家娶媳妇,纷纷聚集在道路两旁看热闹。

队伍有百人之众。为首的两人抬着一块挂着红绸的牌匾,上书“德泽乡邻”四字。

距此百里之外的青衣江上有一伙江盗,专抢过往船只,掠夺财物,烧船沉尸。省里多次派兵围剿,江盗神出鬼没,见到官府的人就躲,官兵走了又出来为害作乱。政府也没办法,已成地方大害。上个月骆孤云带着护庄队的二十多名弟兄,伪装成货船,将江盗诱出,一举将其剿灭。擒了贼首,捣毁老巢,缴获布匹瓷器药材及金银财物若干,洋洋十几大车,拉到县府,请苦主前来认领。县长大喜,向省上请封嘉奖令。省主席亲题“德泽乡邻”牌匾一块,封赏千块大洋,赶在过年前,敲锣打鼓地送了来。后面跟着的人众,大部分是曾被劫掠过财物,或亲友被杀的家属,一并前来致谢的。

萧镶月过完年开春就快十四了。还是最喜热闹,牵着板凳,喜滋滋地站在骆孤云旁边,听着县长宣读嘉奖辞,拍着手欢呼:“云哥哥真厉害!”笑得两眼弯弯,掩饰不住地骄傲。

县长把嘉奖令递过来,骆孤云懒洋洋的,手也不抬,只努了努嘴,示意站在一边的李二虎接了过来。心道改天要去找县长说叨说叨,这嘉奖颁错了人。要不是因为月儿,谁耐烦辛辛苦苦去剿灭一伙江盗?想着自家月儿喜爱坐船,万一他走后在江上遇到这伙盗贼怎么办?一时冲动,就带着弟兄们去把贼灭了。说到底都是沾了月儿的光。

萧镶月已是少年模样,身量长高了不少。越发的气质出众,俊美非凡,混在人群中也难掩其光芒。县长还是那个李登民,一眼就瞧见了站在一旁拍手的他,心想传闻李庄的小少爷生得品貌不凡,果然不假。不知订亲没有......

这两年,李庄的生意扩大不少。添置了几千亩良田,新开两家洋行。还入股蜀江春酒楼,成了蜀江春最大的东家。今年的年夜饭,便是请了蜀江春的主厨江师傅专门来庄子做菜。

萧镶月身体已好了许多,除了春天的时候胸口还是有些憋闷以外,几乎没有犯过其他病症。每日里除了和师伯研习音律,便是与板凳、程晋等伙伴一起玩耍,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年三十晚,一家子热热闹闹吃年夜饭。李师伯好喝两口酒,和骆孤云、板凳爹几人你一盅我一盅地喝着。板凳爹憨厚老实,不一会儿便喝得满面红光,说话打结。春妹不时给大家舀汤夹菜。菜式很丰富,都是萧镶月爱吃的,活渡花鲢、凉拌百叶、生煎甲鱼、

莼菜包.....

萧镶月胃口大开,吃得心满意足。夹了一大块甲鱼放进嘴,鼓起腮帮子嚼着。骆孤云握着酒杯,宠溺地看向他,笑道:“月儿,慢些吃罢,当心噎着。”板凳听见,忙道:“快些吃,快些吃!吃完饭还要放焰火呢!”

男孩子都喜欢玩鞭炮放烟火。去年春节萧镶月和板凳还嫌没玩够。今年骆孤云特意从湘南采买了一整船花式新奇的焰火,在院坝里排开架势,就想好好热闹热闹。

知道李庄今晚要放焰火,周围早就密密匝匝围了不少村民,不少城里的百姓也赶来看稀奇。萧镶月最喜欢热闹,见此情形,兴奋得两眼放光。披着件大氅,站在庄子门口,着急地催促:“云哥哥,赶紧放啊!”

大型焰火都是重家伙,骆孤云专门安排了护庄队的几个小伙负责燃放。众人的惊呼声中,光彩夺目的火焰腾空而起,绽放出绚丽灿烂的花朵,宛如在黑色的幕布上绘出千姿百态的繁花,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萧镶月简直看呆了,张着嘴都忘了欢呼,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夜空,生怕错过那转瞬即逝的美丽。

萧镶月在看焰火,骆孤云在看萧镶月。灿烂的烟花映在他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芒。精致绝美的面庞,灿烂无邪的笑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仿佛有着极致诱惑,让人移不开眼。骆孤云暗叹:月儿,月儿,你可知我想要把世间最美最好的一切捧到你面前。烟花再美,哪有月儿好看......

放完焰火,孩子们一窝蜂地涌在院坝。鞭炮声响,火树银花,噼里啪啦不绝于耳。萧镶月索性脱掉大氅,点炮仗,玩烟火,不亦乐乎,过足了瘾,直到子时守完岁才与骆孤云回房歇息。

大年初一,萧镶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今儿要去赶庙会。宝宁寺每年春节的庙会远近闻名,场面壮观。去年他就想去,却病着没去成,今年可得好好逛逛。

年前布庄到了几匹上好的洋布,颜色很是鲜亮。骆孤云和他一人做了一件袍子,今日正好可以穿上。萧镶月打开柜子,翻出袍子,一张锦帕掉在地上。捡起来一瞧,淡粉色的锦帕上,用五彩丝线绣着一对在水中嬉戏的交颈鸳鸯,图案精美,栩栩如生,可以窥见绣者的用心。右上角用同色的纱线绣着一个“云”字。萧镶月心里一怔,快十四岁的他也懂些事了,知晓这样的物件一般都是女子送给自己心爱之人,向情人表达爱意之物。盯着那锦帕发呆,脑子有点空白,心里闷闷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着云哥哥特意把这锦帕珍重藏好,必定是重要之物,连忙把锦帕叠好放回原处。

宝宁寺山门前长长的石阶上,香客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做生意的摊铺从山脚一直摆到山顶,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应有尽有。

萧镶月往常最喜欢这样的场合,今日却有些提不起劲,无精打采的。骆孤云有些担心,莫不是昨晚玩得太累了?连忙找了个阴凉的茶棚坐下歇息。板凳买了一堆各色玩意,兴致勃勃地拿到他面前显摆。他只淡淡的看了两眼,也提不起什么兴致。骆孤云更加忧心,摸了摸额头:“月儿,是哪里不舒服么?”心道难不成昨晚年夜饭吃得有点多,肠胃又不好了?萧镶月冲他笑笑:“月儿没事,就是觉得胸口有点闷。”

萧镶月没兴致,几人也没怎么逛,就早早返回。骆孤云背起他,慢慢往回走。他平常在背上很不老实,总是想方设法地捉弄云哥哥。今日却乖乖的,软软地伏在肩上,头埋在脖颈处一动不动。骆孤云心想,这两年月儿的身体虽好了些许,终究是底子太弱,容易疲累。回去后还得开几剂滋补的方子,好好调理调理。

整个正月半,萧镶月精神都不大好,恹恹的,吃不下东西。程掌柜把了脉,说脉象平稳,应该没有大碍。骆孤云不放心,又请了两个大夫来看,大夫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开了几剂滋补的方子,服了也不见什么起色。很是忧心,推掉了好几起宴请应酬,整日陪着萧镶月,想法设法地逗他开心,每天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这两年骆孤云厨艺大有长进,凡是萧镶月爱吃的,他都用心琢磨,南院的小厨房成了他练手的地方。萧镶月每天除了和师伯研习音律,就懒懒地窝在卧室,四门不出,全没了往日的活泼灵动。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节也是骆孤云的生辰,今年正逢整二十。他虽不想操办,有乡邻早就送来了贺礼,护庄队的弟兄们也想趁机热闹热闹。春妹便在院坝里张罗了几十桌酒席,带着庄子里的仆妇,忙碌起来。

晌午后,萧镶月照例来到西院研习音律。李师伯脾性和萧平舟有几分相似,对他教导十分严格。萧镶月心中也早把师伯当成爹爹一样的敬重。今日师伯让他琢磨一段残谱。根据残谱的上半阕,补全完谱。这对音律的悟性和作曲的技巧都要求极高。他试着弹了几段,错漏百出,完全找不到感觉。

师伯探究地看向他:“月儿可是有心事?”萧镶月勉强笑笑:“没有,就是觉得心口有点闷,集中不了注意力。”师伯目光深遂,缓缓道:“音律最能反应一个人的心志情绪。师伯看你这几日都是神思不属,心绪不宁。既如此,就等月儿心情平静了再来练习吧。”

萧镶月走出西院,看天色尚早,又觉有些烦闷,便沿着后院的小径慢慢踱步。行至一个转弯处,远远瞧见前面小山坡玉兰花树下,骆孤云和一个女子面对面站着,不知在说些什么。那女子他认得,是陈家庄庄主的女儿,经常来李庄找春妹串门。

缤纷的玉兰花树下,骆孤云身姿挺拔,英俊倜傥,女子身形婀娜,窈窕秀美。两人站在一起,画面是说不出的和谐般配。

萧镶月脚步一顿,心口像是被重锤敲击了一下,愈加憋闷,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身子有些摇摇晃晃。连忙转身,脚下像踩着棉花,软软的,深一脚浅一脚,晕晕乎乎地回到庄子。

院坝里人声鼎沸,酒菜已上桌。春妹见到他,连忙迎上前:“小少爷去哪里啦?刚刚还到西院寻你。少爷今日忙碌,抽不开身,特意交待了要看顾好你......咦,脸色怎么这样白?哪里不舒服么?”萧镶月冲春妹笑笑:“月儿没事,春姨忙去罢。”

宾朋满座,护庄队的弟兄和有头脸的宾客按个向骆孤云敬酒,他酒量极好,来者不拒,一盅接一盅地喝,爽朗地大声谈笑着。

萧镶月心头茫然,看着骆孤云喝酒,忽然想尝尝那酒是什么滋味,拿起邻座的一盅酒,猛灌一口,辛辣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骆孤云虽在应酬,却一直关注着萧镶月这边。见他咳嗽,忙拔开众人,走过来问:“月儿怎么了?”春妹道:“我瞧着小少爷脸色不大好,要不让板凳陪他先回房歇息罢。”听说脸色不好,他仔细盯着看了看,萧镶月刚好因为呛咳面色有些红晕,没发现什么异样。扶着他的肩道:“也好。今日可能要晚一些,月儿别等哥哥了,早些回房歇息罢。”又吩咐春妹道:“别忘了给小少爷把屋角的灯点上。”

第10回 借绮梦镶月吐情衷陷两难孤云意彷徨

骆孤云回房的时候,萧镶月已经睡了。

今日喝了不少酒,担心熏到他,又沐浴更衣,才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听萧镶月急促地唤:“云哥哥!云哥哥!”猛地惊醒,感觉到身下一个硬硬的东西顶着。借着微弱的光线,就见萧镶月闭着眼睛,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硬挺的下身隔着亵衣在他身上蹭着。

骆孤云瞬间石化,呼吸都停滞了。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蹭了一会儿,感觉一股温热潮湿的液体隔着薄薄的衣衫浸润出来。萧镶月猛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云哥哥,月儿喜欢你,爱慕你。你不要娶别人。月儿想要一辈子和你在

一起。”

骆孤云先是震惊,接着狂喜。月儿说什么?喜欢他?爱慕他?想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心脏似要跳出胸腔,感觉有点不真实,巨大的冲击让他有一刹那的晕眩。狂喜的浪潮席卷而过,快要将他淹没,差点掉下泪来,只喃喃地唤:“月儿,月儿......”萧镶月没有反应,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子都不会转。骆孤云方觉不对劲,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急呼:“月儿,月儿!”

连唤了好几声,萧镶月嘤咛一下,如梦初醒。呆呆地叫了声:“云哥哥。”怔愣一瞬,见骆孤云扶着他的肩,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从床上弹起,惊恐地向后退缩着。脸色先是绯红,接着煞白,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拼命蜷缩在床角,把头埋在膝盖间,浑身颤栗。骆孤云试着抱他过来,硬是死命不肯抬头,缩成一团,身子越发抖得像筛糠,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的样子。骆孤云见他这样,心一横,拉住他的手,覆上自己早已硬挺的下身:“月儿摸摸,快摸摸!哥哥也喜欢你,爱慕你,哥哥一直都喜欢你......知道月儿也喜欢我......我好欢喜......”摸上的一刹那,萧镶月身子猛地一震,抬起头来,水雾蒙蒙的眼睛望向他。骆孤云趁机含住他的双唇,不由分说,吻了上去。灼热的唇瓣辗转吮吸,贪婪舔舐着渴求已久的滋味。月儿身上的气息让他迷醉,让他疯狂。骆孤云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气方刚的身体好似要爆炸。一手扣着后脑勺,不给他退缩,不给他再有藏起来的机会。一手拉下亵裤,将两人的分身握在一起,缓缓套弄,辗转摩擦,自己也是激动得微微颤抖。萧镶月已完全瘫软在他怀里,微闭着眼睛,面色潮红,头微微后仰,露出光洁细腻的脖颈。骆孤云手下不停,嘴唇沿着眼睛、鼻子、耳朵、脸颊,脖颈,一路吻过,贪婪索取,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恨不得把眼前的人吃进肚子里,揉进身体里。萧镶月急促地喘息,脸色潮红,目光迷离,猛地一颤,黏黏的液体释放在了他的手上。骆孤云一声低吼,一股股喷薄而出的浓浓白浆溅在了小腹上,衣服和床单也尽是斑斑点点。屋子里一时只剩下两人的喘息,骆孤云紧紧搂着萧镶月,喃喃道:“月儿,哥哥好欢喜,真的好欢喜......”

萧镶月身子已经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任骆孤云抱着他换了床单,换下亵衣,昏昏沉沉睡去。骆孤云心潮翻涌,却是没有半点睡意。多年的期盼成真,让他有如梦似幻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幸福冲击使他激动难眠。一遍遍摩挲着萧镶月俊美的面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睡颜,舍不得闭眼。仿佛一闭眼,昨晚的甜蜜就会烟消云散。

天蒙蒙亮。好像要再次确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骆孤云俯身又含住了他的唇。先是轻啄,用舌尖仔细描摩着唇线。萧镶月半梦半醒,微张开嘴,骆孤云趁机探了进去,贪婪掠夺,放肆吮吸,战栗着品尝世间最美妙的滋味。萧镶月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发出低低的呻吟。呻吟声更加刺激了他,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下腹涌起一股热潮。拉起他的手,握住早已硬得发胀的分身。一番辗转纠缠,缠绵摩擦,俩人均在对方手中释放出来。

天已大亮。一宿未眠的骆孤云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穿衣下床。萧镶月犹在沉睡。一眼瞧见他眼睑下有些乌青,狂喜的心情又带了一丝懊恼。暗悔自己不知节制,月儿初经人事,昨晚就泄了三回身子,伤了元气可怎么得了!萧镶月皮肤细腻雪白,一点点乌青显得特别刺眼,骆孤云很是心疼,想着趁月儿还在熟睡,去趟城里药铺,抓几副滋补的药材给他好好补补。

驮着几大包药材,骆孤云快马加鞭往回赶。今儿的天特别蓝,水特别绿,他在马背上半眯着眼睛,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月儿长大了,长大的月儿也喜欢自己。这一事实令他喜不自禁,如坠梦里。萧镶月单纯质朴,对谁都好。以前在桫椤谷,萧平舟、孙太医、孙牧和月儿都很亲密。骆孤云一直以为,萧镶月虽依赖他,信任他,但终究是把他当哥哥,当亲人,独独不敢肖想是爱人。却没想到月儿也和他是一样的心思。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原来也喜欢自己。老天待我不薄啊!他仰天长啸,大喜似悲。

回到庄子,骆孤云将几大包药材丢给春妹,喜滋滋地道:“春姨,给月儿炖点药膳补补身子,换着点花样,今日炖鸡,明儿换成排骨,后日便是鸽子罢。”春妹纳闷,少爷今儿心情怎么这样好。

来去如风,回到南院,萧镶月还在熟睡。往常骆孤云会让他起床用早点,今日却不忍叫醒他。捏了捏被角,便在外间书房练字,侧耳听着卧室的声音。一直等到春妹把鸡汤都端来了,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进到卧室,却见他早就醒了,斜倚在床榻上,正呆呆地出神。

“月儿醒了?怎不叫哥哥一声?肚子饿了吧?快起床洗洗,吃点东西。”骆孤云心下感觉有些异样,快步走到床边,柔声道。

萧镶月乖顺地起床、穿衣、洗漱,依旧呆呆的,也不说话。瞧他这样,骆孤云越发狐疑。

“月儿,喝口鸡汤罢,特意给你炖的。”仔细撇开鸡汤上的油,盛了一碗,舀起一小勺,送到嘴边。萧镶月垂下眼睑,默默地喝汤。

骆孤云终于忍不住了,月儿这性子,不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透了,都不知道他这小心思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把汤碗往桌上一放,将人捞过来搂在怀里,开始攻心。

“昨晚听见月儿说爱慕哥哥,我…...我真的好欢喜。哥哥也爱慕月儿,一直一直都爱,特别爱。月儿欢喜么?”骆孤云把人抱坐在腿上,额头相抵,动情地道。

“月儿欢喜的。”萧镶月声音软软的,老实回答。

“那哥哥怎么觉着月儿一点都不开心?”骆孤云循循善诱,“为什么不开心,可以和哥哥说说么?”

“我......我......”萧镶月不知该怎么说。

“月儿以前答应过哥哥,不管什么事,都会告诉我,不会自己憋着藏着。难道说话不算话么?”骆孤云步步紧逼。

“......云哥哥既喜欢月儿,为什么要收别人的锦帕,还......还和别的姑娘在一起?”萧镶月脸憋得通红,终于说出了口。

“锦帕?姑娘?”骆孤云不解,随即恍然大悟,月儿这......这是在吃醋?他的月儿长大了,知道嫉妒,知道吃醋了!心头又是一阵狂喜,搂紧怀里的人,想了想,解释道:“大年三十那天晌午,陈家庄的陈姑娘丢给我一张锦帕,说是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待要叫住她,她却转身就跑了。姑娘家的东西,我也不好随便乱扔,便收在了柜子里,想着隔天再还给她。谁知初一开始,月儿身子就一直不舒爽,我一着急就把这事给忘了。到生辰那天,想着再不还给人家等过了生日就不好了。所以就约了陈姑娘出来,把锦帕还她,告诉她我已有了喜欢的人,心里再容不下别人了。”

一口气说完,故意委屈巴巴地盯着萧镶月,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真的?”萧镶月眼睛一亮,猛地跳下地,蹬蹬蹬跑到柜子前,一通翻找,却哪里还有什么锦帕?......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搬开,顿觉呼吸也顺畅了,人也松快了,脸却是更红了,这回是羞的。跑回来依偎在他怀里,嘟哝着小声道:“月儿......月儿错怪云哥哥了......”

骆孤云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一本正经道:“可不是么?月儿总是这样不和我交心,什么都不说,哥哥也很难过呢!”萧镶月更加窘迫,只觉自己小肚鸡肠,胡思乱想,冤枉了云哥哥,实在太不应该。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就凑上嘴,小心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连忙退开。红着脸道:“月儿做了一首曲子,是给云哥哥的生辰礼物,本来想在生辰那天弹给云哥哥听的。现在月儿弹给你听,好不好?”萧镶月主动亲他,骆孤云心脏跳得咚咚咚的,禁不住意乱情迷,搂紧怀里的人,哑声道:“月儿就是哥哥最好的生辰礼物......”温热的唇瓣覆上萧镶月微凉的唇,轻轻的吮吸,柔柔的舔舐,似在亲昵

一件珍爱的无价之宝......深情缠绵,温柔无限。

骆孤云依然威严冷冽,不苟言笑。护庄队的弟兄却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经常目光柔和地盯着某处,痴痴地出神,嘴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尽是暖意。他也觉着自己是不是魔障了?月儿明明就在身边,他却吃饭、睡觉、走路、无时无刻,几乎每件事情都会想到月儿。

院坝里小伙子们操练得热火朝天。骆孤云倚着木桩,眼睛看着场子里,心里却在想着昨晚月儿以为他睡着了,一直盯着他看啊看,终于忍不住偷偷轻吻他的唇,却被他逮个正着的情形,差点笑出声来。又想起刚到桫椤谷养伤的时候,月儿经常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探究地盯着他看。有一次自己猛地睁眼,吓得月儿像只小猫一样嗖地溜走......月儿实在太可爱了!骆孤云情不自禁咧开嘴。

“少爷,少爷。”护庄队的头领李二虎过来,连唤了几声,骆孤云才回过神来:“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