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之月 第7章

作者:肖静宁 标签: 近代现代

“月儿好像轻了些。”掂掂怀里的小孩,骆孤云大步跨进庄子。待坐定,把人放下。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短刀:“云哥哥特意给月儿做的,喜不喜欢?”萧镶月接过一看,刀锋澄亮,闪着寒光。刀柄上镂刻了几朵祥云,祥云上卧着一弯新月,精美别致。喜欢极了,高兴得两眼放光。

板凳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拿出一把小刀,揉了一把板凳乱糟糟的头:“给你的。”

“我也有?”板凳大喜过望,捧着小刀,激动得一蹦三尺高。

骆孤云熬了几个通宵,又快马奔袭赶回,很是疲累,便早早睡下。夏日的夜晚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被雷声惊醒,发现睡前点在屋角的小灯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吹熄了,屋内一片漆黑。正要起身重新燃上。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屋子的瞬间,瞧见萧镶月蜷缩着侧卧向里睡着,心下感觉不对......俩人在逃亡路上,萧镶月总趴在他身上睡觉。回到李庄,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还会习惯性的往他身上钻,脑袋蹭啊蹭的,要么窝在脖颈处,要么窝在胸膛上,总要寻个舒服的姿势才能继续睡去。骆孤云搂过小孩,感觉他身上冰凉,更是吃惊。连忙掌灯察看。见他眉头紧蹙,双手按着腹部,额上冒着细汗,脸色青白。吓得瞌睡全无,急唤:“月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萧镶月低声道:“肚子......肚子有点疼。”

骆孤云赶忙起身叫来李春妹夫妇。外面风雨交加,春妹急道:“哎哟,这大半夜的,可怎么办才好?板凳他爹,你快去一趟城里,药铺的程掌柜懂些医理,请他来给小少爷瞧瞧!”板凳爹二话没说,快马加鞭,冲进雨里。

骆孤云搂着萧镶月,越想越心惊。这孩子定是看自己疲累,不愿吵醒他,便独自忍着。若不是他突然醒来,会熬到什么时候......又懊恼自己睡得太沉,以后睡觉还得警醒一些。

伸手覆上萧镶月腹部,想帮他揉揉,摸着肚脐周围硬邦邦的,似有一团东西在鼓着。没揉两下,便一阵肠翻胃涌想要呕吐,难受地干呕了一阵,青白的脸色憋得通红,胃里空空,却是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是趴在他怀里大口喘气。

骆孤云心疼无比,一边不停地抚着小孩的背,帮他顺气。一边问春妹:“月儿这几天胃口可好?瞧这样子,似乎没吃什么东西?”

“近日暑热。小少爷一直都吃得少。我看他胃口不好,今晚还专门做了泥鳅拌饭,也只是尝了一嘴便吃不下。我也瞧出小少爷有点不对。想着少爷刚回来太疲累,打算明儿再和您说。没想到这大半夜的就发病了......”春妹站在床边,急急说道。骆孤云有多疼萧镶月,她是看在眼里的,这才走了几天,孩子就病了,心里是难过又内疚。

卧室门开。一个中年人提着药箱匆匆进来。程掌柜四十不到,学过一些粗浅医术,以前在附近村子当游方郎中,李春妹开了药铺,便聘他做了药房掌柜。平常除了管理经营药房,也帮人看些头疼脑热的病,开点方子。

细细地把完脉,又在小孩腹部挨处探摸。程掌柜心里有了数,道:“越是暑热天气,越是不可贪吃寒凉之物。小少爷这是寒湿入体,伤了脾胃,引发的肠痉挛。就是疼起来受罪,不过没有大碍,拔个火罐,把体内的湿寒之气逼出来,再吃上几副温中和胃的药,应当就可痊愈了。”

“寒凉之物?”骆孤云狐疑。萧镶月的饮食一向精细,连水都只喝温热的,何时用过寒凉之物?

春妹恍然大悟,咬牙切齿:“板凳这个兔崽子......”

萧镶月虽疼得厉害,众人的话都听在耳里,小声道:“是我......我让板凳买的,凉糕......冰粉......还有凉虾......月儿觉着好吃,就多吃了些......”

程掌柜对骆孤云道:“观小少爷脉象,似有不足之症。应该是长期用着药物调理的。但终归身体底子不比常人,大意不得啊。”

拔过火罐。萧镶月肚脐硬硬的一坨便软了,疼痛稍缓。未等春妹把煎好的药端来,就已沉沉睡去。骆孤云用热毛巾擦拭着他冷汗浸湿的额角,心中暗想,听程掌柜讲这肠痉挛是极疼的。看小孩这虚脱的样子,不知道已经痛了多久。得想法子治治他这凡事自己憋着忍着的毛病。

骆孤云熟读兵法,治理军队都不在话下。要整治个孩子,自是易如反掌。

次日吃过晚饭,回到房间,他坐在茶几旁,一脸严肃:“从今儿起,月儿就和哥哥分开睡罢,你睡卧室,我搬到外间。”

萧镶月一怔,眼里闪过惊慌:“不......不要,月儿怕黑......”

“怕黑?我瞧你是一点都不怕黑了。昨晚灯也灭了,也没见月儿怕嘛。”骆孤云不动声色。

“我......我......我不要和云哥哥分开睡。”萧镶月明显被吓到了。嗫喏半晌,小声但坚决地说出这一句。漂亮的双眸在灯光下忽闪忽闪,已是蓄满泪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里尽是哀求。

骆孤云心里一咯噔,昨晚疼成那样也没见他哼一声。怎么一句话竟把人惹哭了?见孩子吓得战战兢兢,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万个后悔,哪里还装得下去。一把将人搂过,放坐在自己腿上:“月儿昨晚为何疼成那样都不叫我?那云哥哥睡在你旁边有何用?”

“月儿......月儿知道云哥哥睡在旁边就不疼了。”骆孤云以为小孩会解释什么,没想到憋了半天却蹦出这么一句话,哭笑不得。正色道:“那月儿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事,一定不要自己忍着,一定要告诉哥哥,好不好?”狠了狠心,又加上一句:“若以后还像昨晚那样子,哥哥就不和你睡了。”

萧镶月被镇住,拼命点头。

待俩人上床,将睡未睡的时候。萧镶月搂着他的脖子,伏在耳边低低地嘟哝:“......青蛙太吵,月儿睡不着。”骆孤云差点笑出声来,双手捧着他的面颊道:“哥哥给月儿捂住耳朵,就听不见吵了。”

又过一日,晚饭桌上,萧镶月面前摆着一碗粥。骆孤云舀起一勺,满脸神秘,吹了吹,喂到嘴边:“月儿尝尝好不好吃?”

萧镶月狐疑地看着他,张嘴尝了一口,满口鲜甜,惊喜道:“嗯,好吃!......这是什么肉?”

骆孤云大笑:“这是蛙腿肉......青蛙吵得晚上睡不着,哥哥给月儿报了仇!”

下午的时候,想着月儿胃口不好,得弄点什么新鲜花样。刚好有佃户送来一竹篓青蛙。骆孤云便将蛙腿煮了,细细地剥下肉,汆入白粥,放上一点姜丝和盐。白白嫩嫩的蛙腿肉和米粒颜色差不多,看起来是一碗白粥,吃起来却鲜甜美味,十分可口。

萧镶月瞪大眼睛:“云哥哥......你把青蛙杀了?”看看面前的粥,心下有些不忍,又抵不住美味的诱惑,想着青蛙那么多,反正也是杀不完的,便放开吃起来。这青蛙粥从此成了萧镶月的最爱,隔三岔五便要想念。吃人嘴短,晚上的蛙鸣声也没那么讨厌了。习惯了就像催眠曲,听着听着就甜甜地进入梦乡。

院坝里,几十个龙精虎猛的小伙,正操练得热火朝天。

一个少年蹲在墙角,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满脸艳羡。板凳跑过来:“阿晋,你在这儿干嘛?”

少年名叫程晋。是药房程掌柜的儿子,今年十三了。

“我想参加护庄队,少爷说我年龄太小,不给进。”程晋垂头丧气。

板凳同情地看着他,眼珠一转:“不如去找月儿吧,少爷最疼小少爷了,让他去说,准行!”

俩人跑到南院,死活拽起还赖在床上的人,一起来到院坝。

骆孤云正和一个精壮小伙比划。看见萧镶月,连忙收住招式,迎上前,皱眉道:“月儿怎么来了?入秋了,早上寒

气重呢,怎不多穿点?“顺手拿起放在一边的外衣给他披上。

萧镶月还是第一次来院坝看大家操练。见他大汗淋漓,胳膊露在外面,一件灰白对襟短褂子,前胸后背被汗水浸湿的地方变成青黑色,紧贴在身上。便有些心疼:“呀,云哥哥,咋出这么多汗?是累的么?”踮起脚尖,用袖口给他轻轻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萧镶月刚在石凳上坐下,骆孤云又皱眉,扯起小孩,自己坐在石凳上,抱他放于腿上,道:“石凳冰凉,当心寒气入了体,又该生病了。二虎,去给小少爷抬把椅子来。”最后一句是对站在旁边的一个小伙说的。

待人坐下,又赶紧端来杯温热水递上,小声道:“起得太早,胃空着不好受,先喝点水暖暖。一会儿咱们回去用早餐。”萧镶月也不抬手,就着凑到嘴边的杯子喝了两口。骆孤云给他拭拭沾在唇角的水渍,才把杯子放下。

俩人平常都是这般相处,十分自然。众人看在眼里,却是有些纳罕。少爷平常威严冷厉,不苟言笑。何曾见过他这么温柔细致?

见大伙儿都往这边看,萧镶月才想起来正事,拽着他的袖口:“云哥哥,阿晋想参加护庄队,你就让他试试嘛!”骆孤云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俩个小孩。心道这孩子倒是贼精,还知道走月儿的门路。叫过来一个小伙:“黑柱,以后就让阿晋跟着你操练一段时间看看。”

程晋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成了,喜出望外。心道还是小少爷说话管用,看来以后得多和萧镶月套套近乎。

骆孤云继续和大家对练,身姿矫若游龙,招式虚虚实实,迅疾如电。上场的小伙多数在十招之内败下阵来。萧镶月看得两眼放光,大声叫好,手掌拍红得通红,真心觉着云哥哥实在厉害极了!骆孤云逐一指点示范,纠正动作,然后让大伙儿自己练习,带着他提前走了。

后院砌起一个大大的土窑,几个小伙正在忙活。满脸煤灰,只看得眼珠还在转着,分不出谁是谁。

萧镶月练完琴从西院出来,吃惊道:“云哥哥,你们在干什么?”骆孤云眼睛盯着窑炉,头也不回地挥手:“月儿快走开,这里太熏了。”

快入冬了。骆孤云想起萧平舟说过,萧镶月冬日取暖用的木炭是孙太医特殊处理过的,没有烟味。就想自己试验制作。拉了一大车栗木,鼓捣了几日都不成功。程晋跑去请教父亲,程掌柜说了一个方子,在烧制的过程加入艾草熏烤,既可去除呛人的烟味,燃起来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可祛除湿气,拔毒泄热,对身体大有裨益。他如获至宝,赶紧又让几个小伙上山砍了几车栗木,正在烧制。

萧镶月哪里肯走开,饶有兴趣地蹲下来和他一起瞧着炉里的木炭。

春妹走过来,对骆孤云道:“城里大江洋行的周老板亲自送来请柬。腊月二十六日娶媳妇,请少爷务必去喝杯喜酒。”

自从组建了护庄队,办过几起漂亮案子,骆孤云渐渐有了些名气。十里八乡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要来请。他最不耐烦这些应酬,一般就是封个红包派人送去。

他紧盯着窑里的木炭,头也不抬应道:“我就不去了,包几块银元送过去吧。”

板凳在一旁听见,兴奋道:“娶媳妇?那就是有新娘子看喽?月......小少爷,我们一起去看新娘子,好不好?”拽着萧镶月的袖口,满脸期待。

“看新娘子?”萧镶月也有点好奇。

“嗯,新娘子头上都戴着好多花,穿得红艳艳的,可好看了!”板凳继续煽动。

大江洋行周老板府上喜气洋洋。门楣柱子都用大红绸缎包裹上,扎着醒目的大红花。锣鼓喧天,唢呐声响,好不热闹。

骆孤云带着萧镶月和板凳出现在大门口。

周老板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少庄主亲自赏光,周某荣幸之至!快里面请!”引着他们进到厅内,与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人一起,坐在主客桌。萧镶月很少见过这般热闹,兴奋莫名,和板凳一起跑进跑出,东瞧瞧西瞧瞧,根本坐不住。

骆孤云和大家寒暄落座。目光却追着不停进进出出的小人儿。担心抬菜端汤的仆人多,俩孩子这样乱窜,就怕不小心烫着。

“少庄主一表人材,少年英雄。不知可有娶妻?”坐在对首的老者开口寒暄。骆孤云暗叹口气,又来了......

骆孤云今年十七,虚岁十八了。这个年龄在农村一般早已订亲。何况他仪表堂堂,威名在外,又是李庄的少庄主,不知是多少姑娘倾慕的对象。大半年来,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他不喜参加这样的宴席,也是因为但凡聚会,就会有人提亲做媒。他一门心思想要报仇,哪有心情谈婚论嫁。

骆孤云教养极好,虽心头腹诽,面上却不显,收回追随俩孩子的目光,恭谨答道:“小侄不曾娶妻。”

老者是庐陵县长李登民。李县长来了兴致:“李某有一至交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骆孤云连忙打断:“多承县长大人抬爱。小侄虽不曾娶妻,但家父在世时,已做主在老家给小侄订下亲事。只等三年孝满,便要迎娶。”这套说辞他用过无数次,说起来顺溜,都不用过大脑,信口就来。

“谁要娶妻?”萧镶月玩得满脸汗津津。耳朵倒尖,听到一句,乐颠颠地跑过来,倚在他身边,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盈盈地插嘴问道。

“哎呦!这个少爷生得真俊啊......竟像那画中人儿似的!”坐在一旁的米行刘老板惊叹:“啧啧,瞧这长相,这品貌......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小少爷多大了?可曾订下亲事?”

骆孤云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冷冷道:“弟弟还小,考虑亲事为时尚早。”

外面一阵鞭炮响。板凳进来拉着萧镶月就往外走:“新娘子来了,快去看啊!”

俩小孩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钻。俩人矮小,挤在大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着急地捡着缝隙就往前蹿,好不容易站到最前排。就见百米外停着一顶花轿,一个穿着猩红锦缎的妇人用竹竿撩起轿帘,嘴里高喊:“新娘子下轿!”一身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红花的新郎跑步上前,弓下腰,背起新娘。沿着长长的红地毯走过来。

当地的风俗是新郎要把新娘背进屋,新娘的脚不能沾地,否则就不吉利。新娘盖着喜帕,看不清长相,许是穿得臃肿,感觉有些偏胖。新郎背了没几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周三娃,还没洞房腿就软了!”

萧镶月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习惯性地回头叫:“云哥哥,快看啊,新郎背新娘,太好玩了!”冷不防下巴撞到一个胸膛上,正是骆孤云。不知何时,他已来到月儿身后,替他隔开了拥挤的人群。

喜宴上的菜式油腻,萧镶月几乎吃不了。只捡着竹笋烧肉里面的竹笋吃了几筷子。骆孤云应酬了一下,喝下几盅酒就带着俩孩子早早退席。

出得厅来,骆孤云道:“时辰尚早,月儿可想要在城里逛逛?”萧镶月连忙点头:“嗯嗯,月儿想吃董记的苕丝糖了!”牵着板凳,一摇一晃的走在前面,骆孤云慢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

苕丝糖是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将红薯切丝晾干,裹上麦芽糖,在铁锅里炒香,压成饼,撒上花生芝麻,稍冷后切成小方块,香甜酥脆。刚做出来的苕丝糖才好吃,放久了要么硬邦邦嚼不动,要么变得软趴趴,就吃不成了。骆孤云每次去县城都会给萧镶月稍上一点。

董记的苕丝糖最为有名,在铺子门前支一口大锅,现做现卖,食客经常排着长队,等着新鲜出锅。萧镶月最爱看制作的过程,每次走到铺子门口,就挪不动脚。

过足了眼瘾,买了一大包苕丝糖,两小孩嘴里塞得满满的,欢欢喜喜往回走。

“云哥哥,再吃一块罢。”萧镶月掰下块苕丝糖递到他嘴边。

刚刚萧镶月已经喂过他好几块了,骆孤云不太爱吃

甜食,还是又咬了一口,伸手给他拭掉粘在嘴角的一小块苕丝,宠溺笑道:“怎么吃成个小花猫了?”

三人慢慢悠悠往回走。路过一口水井,村民一般会在井旁放一把瓢,供过往路人喝水解渴。板凳有些渴了,看见水井连忙奔过去,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萧镶月也跟着舀起水就往嘴里灌。骆孤云待要阻止,已是来不及,皱眉道:“水壶里的水还温热着,作甚要喝凉水?当心肚子又疼。”他记着程掌柜上次说的,萧镶月先天不足,体质太弱,不可大意。早上出门特意灌了一壶热水带着。

萧镶月见他紧张的模样,调皮心起,扑过去吊住他的脖子,撒娇道:“云哥哥背着月儿就没事了。”

如愿以偿趴在背上。萧镶月又开始不老实,一下撸头发,一下挠胳肢窝,故意把冰凉的手伸进背心里摸摸:“呀,云哥哥出汗了!”还使劲探起身子,伸长脖颈,想看看骆孤云的表情。不知为何,他就是喜欢看云哥哥被他欺负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样子。高兴得眉眼都笑成了一团。

板凳指着他俩,拍手笑道:“呀,好像新郎背新娘。”

萧镶月歪着头,脆生生地问:“云哥哥以后也要背新娘么?”

骆孤云随口道:“嗯,月儿以后也要背自己的新娘呢!”

萧镶月嘟嘴道:“月儿不要背新娘,月儿只要云哥哥背。”

经过一片树林,过了树林是一段大斜坡。骆孤云促狭笑道:“好,哥哥只背月儿......”突然两手一松,做飞翔状,飞速冲下斜坡。萧镶月吓得一声惊叫,差点摔下去,连忙搂紧脖子。骆孤云又作势收不住脚,一个趔趄,假装要摔倒。萧镶月吓得闭上了眼,以为就要摔在地上。谁知他一个翻滚,单手一捞,已把人从后背甩到胸前,就像从马背上摔下来那次一样,结结实实掉入怀抱,毫发无伤。

萧镶月反应过来,气得大叫:“云哥哥坏,云哥哥欺负人!”

骆孤云又一个翻身,大手枕住小孩后脑勺,把他侧压在身下,道:“谁叫月儿总是捉弄哥哥?”两人脸挨得极近,萧镶月双目含嗔看着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胸脯一起一伏,粉红色的小唇微张,呼吸急促,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在脸上,酥酥麻麻。骆孤云忽觉心跳漏了一拍,有一刹那的恍神。被蛊惑般,凑上嘴唇,越挨越近......双唇将要碰触的一瞬,猛然清醒,几乎是弹起来跳开。心脏似要跳出胸腔,慌乱无措,不知该怎么好。连忙扶起萧镶月,拍拍身上沾着的青草。

板凳从后面跑上来,拉住萧镶月:“月儿摔跤了么?摔着没?”他犹自气哼哼地瞪着骆孤云:“今晚罚做一百个俯卧撑!”

冬日下了第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堆积在地上足有尺厚。萧镶月以前虽也见过下雪,但桫椤谷地气潮热,雪花飘落到谷底,几乎堆积不起来。此时见了厚厚的积雪,哪里按捺得住,和着板凳、程晋几个孩子在院坝里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知他没玩过雪,骆孤云虽是有些担心,也只纵着他。结果着了寒气,当晚便发起烧来。服了几剂药,烧虽退去,咳嗽却总不见好。骆孤云把萧镶月常在的西院南院,屋里屋外全都点上了炭盆,千般小心地照料,咳嗽还是缠绵了月余,至开春才见好转。谁知到了春日,花粉过敏症又犯了,每日总觉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来,晚上也是辗转反侧,睡不安稳。有时骆孤云卯时该起了,小孩趴在他身上睡得正香,想着萧镶月好不容易熟睡,便不忍惊动,一动不动任他趴着,好几次都误了操练。

骆孤云成日都悬着一颗心,深切体会到当初瓦舍众人的心情,要让孩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实在太不容易了。

好不容易挨到夏日。萧镶月的日子才好过了些。夏天有他爱吃的泥鳅饭、鳝丝面、还有最爱的蛙腿粥。将养了一阵子,瘦下去的肉又长回些。身量也长高了,眉眼越发俊秀,少了些稚气,隐隐已是少年模样。

第9回 溪谷嬉戏哥哥呷醋绣帕惊心月儿魔怔

八月酷暑。

一大群孩子在李庄附近的溪流边嬉戏玩闹。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程晋、板凳、萧镶月,三虎、黑柱、阿峰与庄子里的小伙伴,和邻村的孩子们打水仗,互相攻击。天气炎热,一伙小孩均是赤条条,光着膀子,玩得热火朝天,喧嚣吵闹声几里外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