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第29章
程拙闻声缓缓回过头,只看见被推倒在门上的服务员和一个窜出去的身影。
他隐隐感觉不对,拉开和邹小丽的距离,转身走了过去,把还没站起来的服务员提了起来,问道:“谁来了?”
这人扶着腰椎骨,又气又急,说道:“程哥,我没事……是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玩意儿,看着标标志志,谁知道像疯了一样!说有人吃了他买的东西,然后就闯进来了……”
程拙走出包间,外面的过道上空无一人。
再往前,人来人往,也没有那个想象中熟悉的影子。
一屋子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也不知道谁能让程拙突然如此在意。邹小丽跟上来,今天她是客人,觉得程拙不能再对她那么冷淡,拉了拉程拙青筋凸显的胳膊,说:“别管了,程哥。”
程拙低下头,看见脚边被丢下的那一袋子蛋糕,里面的两个小蛋糕已经完全烂掉了,黏糊糊粘在塑料袋上,粉色的塑料碗也面目全非。
刚刚那帮人之所以没拿桌子上的这俩蛋糕,就是嫌东西太次,是小孩子的口味。
程拙径直扯开邹小丽的手,然后毫无缘由地大步离开了包间。
站在台球厅门口,程拙四下看了两眼,掏出手机给项余成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时,项余成那边先传来几声喘息和其他男人的呜咽,背景音则夹杂着酒吧里震天响的音乐声。
程拙见怪不怪,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之前一直在台球厅,陈绪思有没有来过?”
那边一边办事一边说了些什么,昏暗交叠的光影下,程拙的脸乃至整个人都像一尊冷厉的雕像,他脸色微变,很快把电话挂了。
陈绪思来过。
那些汉堡炸鸡蛋挞和可乐,以及被摔烂的两个小蛋糕,都是陈绪思买的。
陈绪思今天本该九点半才下班,等他去接他,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翘班,一个人拎着东西找了过来。结果他没有见到程拙。然后现在又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跑走了。
他很爱生气,可能坐车回家了。
程拙已经大概弄清了来龙去脉,不是什么大事要紧事。
从陈绪思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如此的。陈绪思也经常生气。他本应该当做无事发生,回去继续陪人比赛打球,然后在下班后去买一杯那个什么苏打水,或者加上那些吃的,带回去,左右都能哄住陈绪思。
但程拙有些胸闷和心慌。
这样的感受在此刻变得越发清晰,也很陌生,陌生到程拙无法忽视,然后不等再进行一番权衡和深思熟虑,他已经跨上摩托车,在开出拥挤的路段后,一次次捏紧了离合器手柄,换挡加速。
路上不到十五分钟,程拙就赶到了陈绪思打工的餐厅,上去一趟后又快速下楼,最终突然停下,定定站在原地。
陈绪思是提前下的班。但他不知道陈绪思到底去哪里了。
直觉告诉他,陈绪思不会回家。
正因为陈绪思不会回家,程拙才需要担忧。
程拙点了根烟,脚下碾压着桥洞下的砂砾石子,眼神冷得幽暗锋利,脸色已经难看到骇人。
他现在很想捉住陈绪思狠揍一顿,让他记住到底谁才是大王小王。
都是惯出来的,否则陈绪思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也不敢这么赌气,程拙就不用体会此刻快要压制不住的心情。
但想象中陈绪思那样冰冷的、热烈的、笑得灿烂的、充满犹豫的和满是伤心的模样,都令程拙避无可避。
他已经给自己惹上了一个巨大的麻烦。
程拙深吸了一口烟,完全过肺的刺痛感密密麻麻传来,他顿了顿,忽然用力地掐灭烟头,调转车身直奔县城靠山的那条路。
深入山冲的路上越来越黑,蚊虫飞舞。
程拙赶到水库的时候,水库旁的那间小屋只有狗棚里亮了盏灯。
上次大狼狗不在,今天它听见摩托车的动静,立即汪汪吠了起来。
远处水库脚附近也亮着盏幽幽的灯,灯下一团乌黑的影子就地坐着,程拙一只手握了握拳,立即穿过库堤,最后慢下来,一步步走了过去。
陈绪思果然来了这里。
他就坐在下游近水区的田埂上,两条腿悬空着,鞋尖几乎碰到水面。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那团缩在一起的背影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程拙在离他半米的地方停下来,对着他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陈绪思根本没想到程拙会来得这么快,但听见程拙问话的语气,心又往下坠了一点。他开了口:“你管我干什么。”
程拙说:“谁告诉你的我不能管你,不能管你你跑什么?”
陈绪思只是盯着水面看:“那我就是想来这里,我想来看我哥,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为什么不可以?妨碍到你什么了?我也没有要求你来。”
“陈绪思,你什么时候这么爱你哥了,”程拙一路赶着来的,喉咙发干发涩,冷笑说,“我要是不来,你打算在这里一直坐下去,等着直接掉进水里去看你哥是么。”
陈绪思肩膀一颤,瞬间转头,旁边田地间的那盏灯光线昏暗,却照亮了他半边莹润的侧脸和细长浓密的睫毛,底下的一双眼睛却是微微红肿,紧接着两滴透明的眼泪就无声掉下来。
“可我真的是想来这里看他吗,我这些年时时刻刻记着他,还不算看够吗?”他仰头看着程拙说道,“我是想去看你的啊,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是呢……”
程拙下颚紧绷,呼吸沉沉,说:“你早就知道,我只能做你哥。”
这样的话比任何直截了当的拒绝和指责还要叫人绝望。
陈绪思咬紧了嘴唇,神色丧气,忍不住放大了声音:“对,你是一个大好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对我做,是我疯了,自作多情……从听见我和张子群的对话开始,你就在等着取笑我。”
程拙沉默半晌,回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绪思咄咄逼人道,“你应该很开心吧,程拙,现在是我自己走上歪路,你就可以早点捅破这一切,不用忍着我陪我玩这些无聊可笑的把戏了,你现在确实做到了。”
他身下的田埂土堆滑落了些许泥土,沙沙作响。程拙扫了一眼陈绪思脚下乌黑的水面,顿时心头一窒,往前走去。
程拙弯身靠近他,用力握住了他的肩膀:“乖一点,先上来。”
陈绪思浑身冒着热气,一边摇着头一边抓着程拙的手想要扒开,然后垂下脑袋,沉默而坚决地反抗着程拙。
“陈绪思,如果是这样,”程拙强硬地扣住他,却好像不敢太粗暴,“我今天就不会来找你。”
陈绪思呆了片刻,似笑非笑地说:“别骗我了,你也只想要我乖一点,你们都一个样……”他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倾倒过痛苦和愤怒,“可你想摸我的时候就摸我,想管着我就管着我,不搭理你你也要来接近我,然后告诉我是我想得太多,要得太多。”
“你不是只对我有耐心吗,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吗?!你还答应过我,不会有嫂子……然后转头和别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你怎么这么讨厌!这么坏啊!凭什么,你说你凭什么!”
程拙闭了闭眼:“你还不懂。”
“好,”陈绪思急速强迫自己冷静,低声说,“那,请问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程拙巍然不动。
陈绪思又急了,转身拧着胳膊往下挣脱,可惜程拙的那双手坚硬、滚烫,如同一捆钢筋,也像中了邪,完全不允许陈绪思逃离。
酷暑晚间的山风吹在他们身上,化作一只推手,将裸露的皮肤吹得燥热发痒。
陈绪思感觉程拙将很多重量压在了自己的身上,终于打算先站起来,铆足了劲推搡出去。
顷刻之间,他脚下不稳,只是往水边踉跄了一下,但程拙瞳孔陡然放大,猛地揽回他的后背,手指末端已然发冷,紧接着就被失重感完全吞没了。
扑通炸开两声。
陈绪思自己没松手,被带着一起掉了下去。
掉下水后,那股力气彻底消失了。近水区水位很浅,垒起来的田埂下,是泥沙淤积成的浅滩,陈绪思往下滚了几圈,终于在水里站稳,水面齐腰。
他知道水不深,还是有些心惊肉跳,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恍惚间却后背一凉,发现视野里居然没有程拙的身影。
第30章
程拙那么挺拔高大,掉入水之前几乎彻底松了手,才让陈绪思摆脱了那股重量,随后自己摔进水里,却根本没能站起来。
水面一片漆黑,水花还没有消散。陈绪思脊背阵阵发凉,踩着水就扑过去抓住了程拙的胳膊,拼命攥住了那具格外僵硬的身体。
程拙在被陈绪思拽住之后,好像终于找到了方向,本能抬头挣扎。
“程拙!你怎么了……抓住我的手,你快起来……你给我起来!”陈绪思惊慌无比,扛起他的一条胳膊死死往岸边拽。
水很浅,可水流犹如无数条冰冷的锁链,从水底伸来,浇铸在程拙充满恐惧的心脏里。
但他还有意识,听见了陈绪思哭哭啼啼叽叽喳喳的喊声。
他也不知道陈绪思忽然从哪里生出来这么大力气,把他的两只手臂都掐得很痛,心也很痛,于是不愿随恐惧堕落下去了。
最后他们挣扎着冒出了水面。
陈绪思使出了吃奶的劲,搀扶着程拙上岸,刚到岸边,便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两人一齐倒在野草地里。
程拙猛然咳嗽几下,吐出几口水来,然后便没了动静。陈绪思很快撑起手肘,看着程拙双眼紧闭脸色发青,身体还有些发颤,他开始疯了一样摇晃程拙的肩膀。
后怕和无助更加猛烈地卷土重来。
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要跑来这里,要和程拙在水边吵架争执,他根本不能想象,如果他没有把程拙拖回来,如果救不回来,两米之外就是深水区,那个纠缠了陈绪思十九年的噩梦好像会亲自在他眼前上演。
就算程拙不独属于他,不要喜欢他,永远只做哥哥,陈绪思也可以接受了。
“既然真的怕水,为什么还要过来……我不会被你的苦肉计迷惑,我马上就要走了……哥,你醒醒,你不是很厉害吗,”陈绪思在他胸口费劲地往下按,又扑上去,眼泪啪嗒啪嗒,全都掉在了程拙的脸上,“程拙,我乖一点,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吗?”
他身上又湿又热,砸下来的泪水还是咸的,渗进程拙的嘴角,程拙尝到了。
他的那双手也在程拙脸上抹来抹去,然后继续往胸口按压。
程拙微微睁开了眼,只看见陈绪思哭成了一个泪人,悄无声息又手忙脚乱。
他真的被吓坏了。
但这和陈绪思无关,是程拙自己多年不治的问题。陈绪思反而是被今晚这场意外连累的那一个。程拙被按得闷哼一声,抬起手,几乎碰到陈绪思的身体。陈绪思无知无觉,还在固执地给他做心肺复苏。
很快陈绪思就累得精疲力尽,绝望地低下身来,把头靠着程拙的下巴,最后抬起头,试着去碰程拙的嘴唇,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程拙感觉到他发抖的身体,把手臂往上一搭,终于沉沉地抱住陈绪思,将人按回怀里。
陈绪思身体往前一栽,被抱着了,呆愣停滞少时,和程拙睁开的双眼对视上,才终于确认自己不是神经错乱,不是遇见了水里钻出来的鬼。
“你醒了……”
“程拙,你醒了?”他揪着程拙前胸口的衣领,听见了程拙的心跳,一瞬间喜极而泣,什么都顾不上了,“吓死我了……我也不会游泳啊,可那么浅的水你怎么都站不起来,你知道你有多重多大吗?我以为你要死了!”
他忽然间声音很低,声音滞涩:“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后背被那只手轻轻扣住,两人的心跳也撞在了一起。陈绪思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崩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全哭干净。
两人全都湿淋淋的,早就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还是陈绪思的眼泪了。
程拙牢牢抱着他,任由他跨坐趴伏在自己身上,相贴的地方仿佛热气蒸腾,没那么舒服,但可以清晰而痛快地感知到世界。
一个睁开眼后第一次努力拥抱到的完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