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看着宜家宜室温驯极了,却是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
程拙最终哼声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好了,睡吧,明天我去接你,给你带饮料。”
陈绪思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已经没有反抗的心思,突然被转移了话题只是皱眉,问:“你会给我带什么饮料?我不要可乐,难喝死了。”
“真难伺候,”程拙说,“我买什么你喝什么。”
陈绪思眼珠一翻:“那我宁愿不喝。”
程拙冷静下来磨磨牙尖,走到门口,回头看陈绪思:“我不知道你要喝什么。”
“你就是知道。”陈绪思说。
程拙似乎忍无可忍地吸了口气,停顿半晌:“你们学校门口的蓝莓什么水,是吧,买来不给我喝完,你就等着。”
陈绪思张张嘴,又闭上,只是腼腆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坐直。
似乎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这是在耍横撒娇,
而他就是百分百确认,对面的这个人,凶悍高大,下手做事不留余地,但现在做了他的哥哥,对他一个人最好,根本不会拿他怎么样。
他还偏要继续问:“……等着什么?”
程拙凶巴巴说:“当然是等着挨打。”说完便走了。
送走程拙之后,陈绪思瞬间翻身栽在床里,两只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他这张薄薄的脸皮下仿佛有沸水在滚,非常烫。
心脏也跳得厉害。
他又起身,追去窗户口看,确认程拙是回了自己的房间,那扇窗亮着灯。
至少这一个多月以来,程拙每天都住在家里,再也没有彻夜不归外出鬼混过。虽然还是得去南片区,但那是工作,大白天的,应该不能干什么……台球也是一项很健康的运动和游戏。
陈绪思感觉自己管得有点宽,和刚刚的程拙一模一样。
他最近其实很高兴,好像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高兴过,高兴到马飞给他发来那些旅游照,他都有点“不屑一顾”了。
他的看海计划虽然依然只有个雏形,什么也不是,但无论如何,都已经重启。
陈绪思坐回书桌前,打开日记本,从夹着的那叠钱里抽出了一百块,已经想好明天下午趁着吃饭休息的时候,要去买点什么庆祝一下,才能配得上程拙的那杯蓝莓苏打水。
第二天餐厅里如期盘点,但还不到下午吃晚饭的时候,经理来跟他说,那些厨师长和厨师们要开一个新菜品研发讨论会,陈绪思只是兼职工,还有点儿后门关系,所以经理只给他安排半天班,只是下了班要一起去尝尝新菜,给点朴素的意见。
陈绪思想了想,立即同意。
所以尝完一圈菜出来,陈绪思肚子饱了,班也不用上了,直接喜提下班。
他飞速扯下身上的工作服,等两层楼的电梯下去都有点心急,出去后被傍晚的滚滚热浪一扑,忍不住拧起眉头,心里却只有雀跃。
天色已经稍微暗下来,夕阳看着火辣辣的。
陈绪思在县城小巷里走了两圈,先后在炸鸡店买了汉堡可乐,在蛋糕店买了两只奶油小蛋糕。
放在平时,他这当然算是狠狠奢侈了一把,但说到底,他买的这些东西不过一顿饭而已,不算很兴师动众,等工资发了,要给妈妈买的礼物预算才会占去大头。
陈绪思一边自我说服,一边搭上了去南片区的公交车。
眼下就能看出来,不带手机的坏处,体现在没办法及时告诉程拙,他提前下班了。不带手机的好处呢,也有,那就是陈绪思可以完完全全给程拙制造一个惊喜。
他看着油画般的夕阳天空,愿意再多做一些事,让这个暑假变得再特别一点。
陈绪思提着手里的两个袋子,在南片区河边的车站下车。
他第一次一个人来,没有打算在路上逗留,直接依照记忆里的路线找去娱乐场所扎堆的那一片楼区。虽然程拙给了他不少底气,但出过周旭那次意外,他还是保持着警惕,走到台球厅附近就开始四处观察。
麻将馆外,正蹲着聊天的两个小混混很快发现了他。
他们上次就跟着周旭参与过围堵,这会儿陈绪思虽然没有穿校服,但那副面孔太好认。两人对视一眼,生怕惹祸上身,都当做没看见过陈绪思,反正周旭哥今天也不在这边。
估摸着陈绪思也是来找程拙的,那就更不用管了。
陈绪思瞅了一眼他们,没发现谁对自己有敌意,然后放心地继续往里走。
他顺利来到了那家没有名字的台球厅前,在门口张望了半天,试图找到那个一眼就能被他认出来的身影。
正是饭点,天还没黑,华灯初上,周围吵吵嚷嚷,陈绪思没看到程拙。
程拙也许去吃饭了,他错过了,来晚一步。
项余成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眼睛尖得厉害,瞬间看见了猫在外面的陈绪思,笑着便走了过去:“陈绪思?考完高考了,过来找你哥?”
陈绪思对他的印象不是很好,知道他风流倜傥还喜欢男人之后,感觉更怪异了:“嗯,老板,我找在你们这里上班的程拙。”
项余成一改上次的故意刁难,摇身一变,变成暖心大哥哥的模样:“他可能跟妹妹们吃饭去了,别着急,我去给你找找他,打个电话好不好。”
陈绪思不相信他,说:“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
项余成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纸袋和透明袋子,说道:“原来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可我听程哥说,你不是在打暑假工吗,溜班来给哥送吃的?”
陈绪思说道:“他连这个也告诉你了。”
“我是你哥最铁的兄弟,我能不知道吗,”项余成笑了一声,“别这么记仇,弟弟,来,进来等,外面多热啊。”
陈绪思听他说他们只是铁兄弟,没别的关系,正思索着,就被他拉着进了台球厅,不得不先把那些吃的放在前厅的茶几上。
“对,先放在这里,我去给你把程拙叫回来!”项余成似乎也发现了哄小孩的乐趣。
陈绪思不搭理他的热情招待,脑袋一直往门外看。
正值暑假,形形色色的不良青少年从门外经过,一个个穿得都很大胆,五颜六色的。陈绪思忽然眼神一愣,脚步往外面迈了迈,不知道是看见了谁。
张子群透过玻璃门发现陈绪思的时候,也震惊地定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见陈绪思。
云桐很小,他以为无论他们在哪里不巧地偶然地碰上,都只会当做陌生人擦肩而过了,但绝不可能是在这里。
项余成跟着往外看,也看见了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张子群上半身穿着叮叮当当的皮革束身衣,下半身是一条露腿百褶短裙,他的脸上化了淡妆,短裙之下的大小腿肌肉紧致修长,练短跑以来晒黑的肤色反倒平添几分视觉冲击。
外面已经有人在起哄。
项余成有些戏谑地盯着张子群,对陈绪思说:“那也是你们云桐中学的毕业生,没钱去上大学,生活有些困难,还有点爱慕虚荣,所以在我这里打工跳舞,活跃气氛,是不是很好看?”
陈绪思拧起了眉头,径直走出去。
张子群一只手攥紧成拳,只隔得远远地哑声叫了一声余成哥,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酒吧的员工通道。
陈绪思锲而不舍地追进了酒吧,看着那扇员工通道的门被合上,喊声戛然而止:“张——”
他终究没有把名字叫出来。
项余成慢悠悠跟了进来,问道:“你们是同学?”
陈绪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在你的酒吧里跳舞,一定要穿成那样吗?你们这是什么黑酒吧。”
他看见其他从这扇门里进出的人了,他们都没有张子群穿得那么暴露夸张,也没有男人和他一样穿着裙子。
项余成说:“他自愿的,在这里赚钱来钱快,有人喜欢,只要他愿意穿,出场费和抽成都少不了。”
张子群的性格和他家里的情况,陈绪思再清楚不过,就没有继续再说什么。
陈绪思看向同样身高腿长的项余成:“我哥他……他也会来这里看这些吗?”
项余成愣住,笑了,说:“这些怎么了,谁不爱看啊,小陈弟弟,要不然今天我带你进去看看?跟着我能免费坐VIP卡座哦。”
“谢谢,不用了。”
酒吧里劣质香水味扑鼻,陈绪思似乎接连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整个人有点呆呆的,脑子很晕,思绪万千,直直就往外走。
“不要我打电话了?”项余成伸手招了两下。
他见陈绪思跑得快,干脆算了,转身走进员工通道里,在敲响张子群所在的休息室的门时,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和面孔,然后直接推门而入。
外面四方的天已经灰蒙蒙的,被各种霓虹灯照成五颜六色。陈绪思逆着人流走到酒吧门口,只想立即见到程拙。
他重新回到台球厅的前厅,打算提上所有的吃的,再去里面的大厅和包厢里通通找一遍。
可茶几上居然只剩下了那两只小蛋糕,装有汉堡炸鸡蛋挞和可乐的那一大袋东西全不翼而飞了。陈绪思顿时急了,拧眉四处寻找。他太粗心大意,忘了这个地方没素质的人太多,偷拿吃的再正常不过。
迎面走来一个服务员,陈绪思见到他便问:“你好,请问我放在外面桌上的吃的被谁拿了?”
服务员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哦,那上面的吃的不是项老板买的吗?”
陈绪思感觉自己今天出师不利,很倒霉,什么也顾不上了,提上小蛋糕就径直走进了大厅。
“哎,你是不是第一次来玩的,等一下,”服务员不认识他,在后面叫道,“要打球15块一小时,不要乱窜!”
陈绪思很慌张,飞快扫过大厅里那一张张面孔,没有,他继续往里走,让端着一大盘酒瓶子的服务员追都追不上。
“你干什么,你找谁的?!那里是专开的包厢——”
陈绪思已经拧开了上次那个包厢的门,里面正吵吵嚷嚷着,一堆人边看球打球,边吹水聊天。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是谁进来了。陈绪思先看见了地上扔着的那个纸袋。
捡起来,里面的小票数额和购买内容全都对得上。
他拿着小票站起身,紧接着就看见了房间里的程拙。
程拙一手撑着球杆,背对着他站在台球桌边,正等着对面的人下杆,面对语言玩笑,似乎很是包容,但姿态松弛到了有些傲慢的地步。
因为程拙一直是缄默不语的那个,所以陈绪思刚刚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而他的背影实在好认,陈绪思已经看了两个多月,也抱了两个多月,竟然真的想要占为己有。
陈绪思还看见了那个女人。邹小丽今天休息,终于有时间来这边好好玩一场,她的穿搭一如往常,短裙配紧身白衬衣,看起来清纯又性感,她来到程拙身边看球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蛋挞,看向程拙,像是想喂给他吃。
有人开始起哄。
他们贴得很近,若即若离,很暧昧,和陈绪思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周围的人都叫邹小丽叫嫂子。这些人吃完了陈绪思买的东西,喝完了那杯可乐,赞颂着程拙哥和小丽妹妹的爱情。事实便是如此。
始料未及又完全合理的一切。
可陈绪思感觉自己的心脏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瞬间咔嚓破裂了,硫酸般的汁液四处溅涌。
他以为的回避拉扯都是幻想,他对程拙来说,也没有那么特别。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闯进来的陈绪思,门外的服务员也赶了进来。
“哪来的小崽子啊?干嘛的?”
陈绪思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在程拙转头看过来的前一秒,他再也忍受不了了,猛地推开旁边的服务员,拔腿就往外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