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徐行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但怎么也挣不开闻淙的桎梏,闻淙将他的后脑勺紧紧按在自己肩上,不停地安抚着,徐行恍惚听着他的声音,鼻子里充斥着那曾令他无比熟悉、无比沉迷的味道,他一时间不知是昏沉还是激愤,狠狠一口就咬了上去。
这一口几乎咬掉了闻淙的肉,闻淙一瞬间浑身肌肉绷紧,脸都青了,但他依旧没松手,牢牢地抱着,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安抚:“徐行,没事儿,没事儿。”他轻声说。
他本想说一句有我在,但话到嘴边却没能说下去,只将人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没事儿的,没事,徐行……”
徐行没松嘴,他尝到了闻淙白衬衫下洇出的血的味道,可他并未觉得解恨,因为那血的味道也是苦的,太苦了……他喉咙嘶哑地喘着气,嘴里发出呜咽的哭声,闻淙衬衣的后背被他抓出褶皱,他就那么抓着,咬着,泪眼模糊。
压抑太久了,本以为要一辈子背着这道枷锁,未曾想徐图一句你没做错,就抽走他所有摇摇欲坠的支撑,让他内心所有委屈倾泻而出,无所遁形。
徐图对他说你没错,可究竟是谁错,事到如今也早已难以分辨得清。徐行被那些惶惑,迷茫,内疚和自责交织勒缠太久了,太深了,他常常午夜梦回,看着身畔闻淙的睡脸,只觉得一切都不像真的。
他真希望一切不是真的……
对错不是那么容易判定,徐行心底里做不到决绝地恨闻淙,因为徐图确实是毁掉闻淙人生的帮凶,可他也不能怪徐图,因为徐图是他哥,千错万错,那都是他哥,他永远都不可能在任何一件事情上拿徐图来做取舍。
所以这也是一种不爱吧……徐行想,扯平了,他也不够爱闻淙,他也有错,所以他被伤,被骗,被两头撕扯肝肠寸断都有道理,他该当为此承担。
可徐图知道他的委屈。徐图曾怪这个弟弟在感情上太肆意,走肾不走心,到如今他却只剩下心疼,偏偏就走了一次心,偏偏这心就给碎了……他没别的好说的,只遥遥递给他一句,你没错,他这一句话,抽走了徐行的支撑,也打碎了紧紧勒住他内心的枷锁。
徐行哭到脱了力,最后趴在闻淙肩上慢慢睡了过去。他这一觉睡得很沉,却也是意外地放松……
醒来时发觉自己正窝在身边人的怀里,徐行一动,后背的胳膊立即揽紧上来。
“醒了?头难受吗?”闻淙声音沙哑。
徐行撑着坐了起来。
外面天色已经晚了,前头哭得太厉害,这会儿醒了有些头昏脑胀。闻淙靠在床头揉了下手肘,大概一直抱着他没松过手,这会儿胳膊已经麻了。
徐行抬眼就看见了他肩膀上的血迹,有些愣住。
他想问闻淙怎么没去处理一下,但怔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吭声。
闻淙顺着他的目光歪头看了一眼,说:“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徐行没回答,也没再看他,坐了一会儿,用掌根揉着太阳穴起身下床,进了洗手间。
闻淙跟了上去。
徐行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一捧接一捧,总算感觉头清醒了几分,但浑身还是没什么力气,他擦完脸把毛巾挂回去,对站在门口的闻淙说:“我好像……有点不舒服,没胃口,你自己吃吧。”他说着,绕开闻淙回了卧室,闻淙跟上来,在他想带上门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问:“哪里不舒服?”
徐行没再说话,看了他几秒,见他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就转身直接回到床上躺下了。
闻淙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拿过他的手握在手里。
“徐行?”
“嗯。”徐行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要走了……”
徐行没说话。
“你不会原谅我了,对吗?”闻淙语气很轻:“徐图的判决还没下来,你就在准备放弃我了,你不会再履行当初的诺言,做我的支撑了,是不是?”
徐行一言不发,闭着眼睛,对闻淙的每句话都无动于衷。
闻淙看了他很久,最后扶着床边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徐行是后半夜开始发烧的,也许是长久以来骨子里紧绷的弦一放松,就像被抽走了那股劲儿,整个人立时就垮了下去,他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给他擦脸擦身,把他抱起来捏开他的嘴喂药。
“徐行,喝点水,把药咽下去。”
嘴里好苦,嗓子里像着了火,又干又痛,徐行皱着眉,睁不开眼睛,身后的人托着他的下巴,把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嗓子里舒服多了,徐行一口气喝下了大半杯,然后扭开脸,闻淙放下杯子,小心地把他放平,替他擦擦嘴角,掖严被子。
“谢谢……”徐行迷迷糊糊,哑着嗓子说。
闻淙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问:“我熬了粥,能吃两口吗?我喂你。”
徐行摇了下头,闻淙说:“那睡吧,我守着你。”
徐行再给不出回应,又睡了过去。
闻淙把灯调暗,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太安静了。
几颗冰块掉进方形玻璃杯里,发出“叮当”的响声,闻淙从酒柜里打开一瓶酒倒满杯子,走上阳台关了灯,手撑着围栏,安静地望着夜色下的城市。
他的眉眼神情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平静地喝完一杯又一杯,喝到胃隐隐作痛,隐隐想起以前那些夜晚,那些个浸泡在酒精霓虹里的自己。
徐行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还没缓过神来,闻淙已经从床前的沙发上起身,问:“醒了?”
徐行高烧一夜,料定自己此刻的样子不会好看,但眼前闻淙憔悴的模样却让他吃了一惊。他身上还是前一天那件肩膀上带血的衬衫,衣襟都皱了,血色发黑,他胡茬泛青,眼睛里满是血丝。
徐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感觉好些了没?”闻淙伸手摸他的额头,“烧暂时退了,不过还得多注意。”
徐行扭开脸,默默撑起身要下床,闻淙扶他,问:“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想上个厕所。”
闻淙弯腰把拖鞋套在他脚上,搀起他的胳膊,徐行本想说不用,但起身的一瞬间,脑袋一阵天旋地转,好在闻淙扶得稳,他才没一头栽下去。
“我扶你。”闻淙没看他,只仔细盯着他脚下,徐行也不想多说,任凭他搀着,慢慢挪进了洗手间。
“能站稳吗?”闻淙掀起马桶盖子。
徐行垂着眼“嗯”了一声。
闻淙转身洗了个手,说:“好了叫我。”便出去带上了门。
徐行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说不清是一场发烧烧没了力气,还是别的什么,他觉得整个人都有些空,有些累,好像身体里很多乱七八糟堵着纠缠着的东西,都被抽走了。
门外闻淙靠着墙,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里头徐行按了冲水,但好一会儿都没出来,闻淙转过身敲了敲门,“徐行?好了吗?”
徐行没应声,闻淙按住门把手,说:“徐行?我进来了。”他等了几秒,推开门,就看到徐行呆呆站在洗手池前,抬头对他说:“我想洗个澡。”
“不能洗,烧会反复。”
“我身上不太舒服。”
闻淙搀起他的手臂慢慢往外走,说:“那我用温水再给你擦一擦,其实没多少汗,我昨晚给你擦过好几次了,你现在太虚弱,没吃东西容易低血糖,晕倒了怎么办?”他语气温和,手上的动作却微微强势,徐行只能顺从。
客厅餐桌上盖着一小锅砂锅粥,徐行扫了一眼,视线定在茶几上,一个按满了烟蒂的烟灰缸。
闻淙大概一夜没睡,徐行倒也不意外,因为闻淙即使不爱他,对他倒也没有对仇人该有的态度,如果不是早已知晓真相,闻淙的贴心关爱大概会让他无比感动,继续沉溺于这爱意中无法自拔吧……徐行平静地收回视线,也抽回了被握着的手,慢慢自己走回了房间。
闻淙扶他靠着床头半躺下,去洗手间用温水拧了遍毛巾,回来准备给他擦身,掀开衣服的一瞬间,被徐行一把挡开了。
“不用……”徐行说:“我不擦了。”
“你不是说不舒服?”
“不用。”徐行语气冷淡下来。
闻淙看了他片刻,直起身说:“好,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一夜没……”
“你现在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徐行忽然问他,“你能不能告诉我,闻淙,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闻淙手里的毛巾被攥紧,他静静看着徐行。
“我想挽回你。”
“……”徐行没说出话,他瞳孔颤着,嘴角微微咧开,胸口哂出一声气声。
他虚弱憔悴,本没力气做出什么回应,可那轻轻一声哂笑,所意味的这里话的滑稽和不可理喻,已经不言自明。
“徐行,”闻淙平静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来,说:“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能接受失去你这件事,我不想你离开。”
“你不想?”徐行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你想怎么着?”
“我想再争取一次机会,给我一次就行。”
“我错了,徐行,我错估了报复和你、在我生命中孰轻孰重,我后悔了。”
“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要分开,徐行。”
作者有话说:
BGM:already gone—sleeping at last
第63章 恩怨尽消
徐行看着闻淙好一会儿,看着他的眼睛。
半晌,他问:“你是觉着,我是有多爱你啊?”
他问完这句话就笑了出来,眉眼弯着,脸颊的酒窝瘦得深陷下去。“谢谢……”他说:“谢谢你居然……居然会舍不得,我没想到,闻淙。”
“没想到我真的爱你吗?”
“不……”徐行摆摆手:“不,我是没想到你这么个为了报复内心已经扭曲的疯子,为了报复可以把感情都献祭出去的混蛋,居然会,会……”徐行笑得扭开了头,肩膀还在抖,“你说人怎么能这样?”他回过头来,眼角笑出了水花:“怎么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掂量明白?意义在哪儿呢?”他抬起手背蹭了把眼角:“我凭什么给你这个机会?我这么做的意义又在哪儿?”
“对不起……”
“没关系,”徐行点点头打断他:“没关系,因为事实上,我也没那么爱你。”
闻淙眼睫一颤,缓缓抬起头,徐行停止了笑,他迎视闻淙的眼睛,说:“你想明白了你爱我,对吧?我也想明白了,闻淙,我不爱你。”
与闻淙那种令人寒心的冷静不同,徐行眼里、心里,此刻全是平和与宁静,他眼神甚至是柔和的,嘴角带笑。
“不可能,”闻淙看着他:“你在撒谎。”
“你怎么认为不重要,”徐行说:“现在重要的是,我们都该接受现实了,闻淙,在这段感情里,你做了什么,换来了什么,我的付出又最终换来了什么,大家都面对现实,坦然接受就好,”他说:“因为结局没得改了。”
闻淙依然是平静的,他垂下眼帘略微思索,睫毛颤了几下,随即抬眼,“那让我重新追你。”
他的语气、表情里带着认真,把慌张压得死死的,让人看不透,可在徐行眼里,那是种冷血。
是的,冷血。
从认识最初,闻淙给人就是这种感觉,平静的,淡漠的,甚至曾被迫应酬的时候,他都是这样一幅面孔,他只对徐行例过外,但如今徐行也已经了解,在撕掉那些伪装的温存爱意之后,闻淙这个人表情的底色,就是面无表情。
“给我个重新追你的机会,徐行,”闻淙打断徐行的思绪,“我们重新开始,没有报复,没有算计和利用,不再牵扯任何人,只有我们两个,我会好好爱你,竭尽我所能对你好,我会弥补你,徐行……”
徐行看了他很久,最后摇摇头说:“抱歉,闻淙。”
徐图浮世案从立案到侦查终结移送起诉用时很快,一共不到三个月,开庭那天,他手术完的脚还不能自主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