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闻淙挂了电话,思索片刻,又拨了一个出去。
“凡生,储耀明案子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让高律师下周回来就可以联系我,我与他面谈。”
“可以,我让他尽快打给你,”易凡生声音有些疲惫:“这人是X城刑辩这一块数得上的好手了,代理费不低,你要是吃力,我这边可以先给你垫上。”
“不用,”闻淙说:“我们之间不要有任何资金往来,张伯阳那边的人再找你,记得尽可能保留证据,录音或者监控画面都可以,但前提是保证自身安全,其他的交给我。”
“好,”易凡生笑了笑,沉默片刻,说:“本来想着能脱身的话带你一起出国,远走高飞,现在看来是走不了了,抱歉。”
“我从来没打算过离开,”闻淙话音顿了顿,易凡生听到那头响起一声打火机的“咯哒”,接着是轻轻的吐气声。
“我哪儿也不去,凡生,而且你也不要消极,即使脱不了身,也要尽可能减轻刑罚,我们没那个义务和必要,去替作恶的人承担本该由他们自己来承担的下场,不是吗?”
“是。”
“所以别着急,眼下就是机会,我们一步一步来。”
“好,”易凡生笑笑:“不过我时间可能不多了,现在因为案件特殊证据不足,只是被收走护照限制离境,说不准哪天一道拘捕令下来,我就被羁押了,小闻,你要保护好自己,注意安全。”
“我知道,别担心我。”
易凡生没再多说,叮咛了几句就挂了电话,闻淙放下手机。
正午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他挽起袖口、放在写字台上的手臂上。
那截皮肤没什么血色,在明烈的阳光照射下,蜿蜒的青色血管令皮肤更显苍白,闻淙眉目阴沉,垂眸看着。
与阳光接触的皮肤触感是温热的,但内里却寒凉,这种奇妙的温度差让闻淙熟悉,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内心,大概已经是个冷血动物了。
微信“叮咚”响了一声,他眼帘一颤。
或许也不一直是冷的,偶尔,在某个他不可控的瞬间,心脏还是会温热地跳动一下,只是那一霎间带来的感知不是甜蜜,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屏幕里是徐行发来的一张照片,忙着做饭的人虎口处好像烫到了,通红一片,闻淙看了几秒,按住语音放在嘴边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一会儿路过药店给你带烫伤膏,你先冲一下凉水,其他的放着,等我来做。”
“那你快点儿啊,疼着呢,可疼了。”徐行回完,听着发送“嗖”地一声,满意地放下手机,继续忙活。
其实没怎么疼,压根儿不严重,他大概就是借着由头故意在闻淙面前矫情吧,徐行承认,这种心情细究起来,其实就是矫情。这是放在以前他打死也做不出来的事儿,要说以前,他压根都不会有为一个人去挽起袖子学做饭的念头。
徐行变了,他承认在闻淙需要他,依赖他,渴望他的时候,他抛却了过去面对感情时一贯秉持的原则,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不管这意味着什么,徐行想,他都认了。
闻淙到时,徐行打开门,闻淙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烫伤的位置。
“怎么弄的?”他微微皱眉。
“想尝尝山药煮透了没,结果没夹住,我就拿手接了一下,结果也没接住。”徐行自己都觉得好笑。
闻淙说:“还笑,傻不傻。”
徐行笑得肩膀发颤:“有点儿,本能反应么……”他话没说完,闻淙的脸压下来,徐行立刻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他的嘴唇,闻淙离得很近,近到几乎鼻尖相抵,徐行喉结滑动,嘴巴微张,几个呼吸间,见闻淙没有下一步动作,就忍不住主动凑上去,吻在了闻淙嘴角。
“什么叫本能反应?”闻淙鼻尖蹭他的鼻梁,勾得徐行呼吸急促,几次想去吻他的嘴。“这算吗?”闻淙眼里带笑,单手抚住徐行下颌,拇指轻轻揉按他的嘴唇,“这里是想做什么?”
徐行喘着气笑:“你猜?”他眼里满是缱绻,不遮不掩看着闻淙。
闻淙没猜,他的手揽住徐行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徐行……”
“嗯?”
“你喜欢我吗?”
“你说呢?”徐行笑着问他:“我从来也没掩饰过对你的喜欢吧?从第一次见面你不就知道了?”
“第一次,你说的是看上了,想睡,我记得很清楚。”闻淙看他的眼睛,“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我想问你,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啊,没变,”徐行又凑上去亲亲他的嘴角,将烫得发红的手塞进他手心里,两只骨节修长的手十指相扣。
“看上了,想睡……只不过这次想睡得时间长一点,最好是一辈子……”
闻淙没说话,只定定看着他。
徐行笑完,也有点不大自然,毕竟这话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想都没想过。
这是他第一次,把“一辈子”三个字与一个人联系在一起,他没有经验,开始紧张,但又忍不住悸动,抬眼认真看着闻淙。
“我们遇见的第一次,你跟我说,那晚你是我的,你记得吗?”
“后来你对我说,你不想再跟别人睡了……闻淙,我不知道那些经历曾让你心里有多痛苦,我也不确定你对我说那句话究竟是想表达什么,但我……”徐行缓了口气,压着不太安稳的呼吸和心跳,说:“但我已经把它当做表白了,你如果对此有异议,现在就提。”
闻淙没说话。
“成,没有是吧……”徐行手心出汗了,他想抽回来,但闻淙攥着没放,徐行说:“那从今以后,你就只跟我睡……闻淙,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是我一个人的……”
“好。”
闻淙平静的面容绽开,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徐行看着他,恍惚觉得相识这么久以来,好像还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像一种得偿所愿的开怀。
这是开心的吧。
徐行也松弛下来,他这一刻才感觉到那种切实的欢喜涌上心头,“钱的事儿你不用管了,有我呢,”他捧着闻淙的脸晃了晃,在他嘴角上轻轻亲了一下:“从现在起,闻淙,你可以跟过去的那些人和事儿,说声再见了。”
第28章 哪个才是真的你
易凡生引荐的高律师是个行业翘楚,很忙,但因为与易凡生有点私交,所以还是接了闻淙的委托。
俩人之前已经有过几次简单联络,这次约在一个咖啡馆,见面也未过多寒暄,闻淙将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先拿出一个U盘递给对方,说:“储耀明用来赌bo的电脑已经被公安机关带走,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前删除毁损资料,如果警方技术人员无法恢复全部,这里面是我在他电脑里安装的软件实时监控记录下来的所有东西,他的账户,充值记录,资金去向、用途,包括每次在线赌bo的全过程,都在这里。”
高律师拿过来看了看,说:“虽然这份资料很重要,但这种取证方式如果被认定为非法取证,这份资料可能无法被当做证据采纳。”
“我知道,”闻淙说:“我只是希望你看过之后心里能有个底,以防证据遗漏。”
“好。”
“这里还有他往返澳门和海外赌场赌bo的机票,”闻淙把文件袋递过去:“赌场内部的视频资料我拿不到,费尽周折只获取了一点周边的外围监控,但应该可以作为他出入赌bo场所的证据了。另外还有他冒用我的身份做的借贷协议复印件,原件已经被警方带走,如果警方提请笔迹鉴定,我说不好有几分把握,因为他在模仿我笔迹上下了点功夫。再就是他从其他多位受害人那里以各种理由借钱不还被催债的聊天记录,我也拷出来做了备份,并且联系了几位当事人,说服他们准备材料,申请并案。最后还有储耀明的公司,我提醒他们彻查公司账目,果然发现有问题,而负责的财务跟储耀明关系密切,那边当下已经报警了。”
高律仔细翻看着,听闻淙说完,点头道:“你掌握的这些都很重要,我会尽快交给有关部门,对警方的后续侦办会有很大帮助,听说人已经抓了?”
“抓了,我提出对方有毁灭证据和潜逃风险,检察院走了3日内快速批捕流程,人已经在看守所了。”
“如果涉及到挪用公司财务,性质会更严重,这个案子就算不用我接,这人十年以上也基本板上钉钉,你这些东西……”律师看他一眼:“从很早就开始收集了吧?”
“是,”闻淙靠回到椅子上,拿起已经冷了的咖啡抿了一口,“我确实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就为了钉死他,高律师也知道我和他之前的关系,因为个中原因,事发之后我一直没有采取行动,但现在既然这层关系已经破裂,我也就不打算再放过他了,委托高律你,是相信你有足够的经验和专业性,对方诈骗的受害人不止我一个,在冒用我身份骗取高利贷这件事暴露之前,他曾用从别人那里骗来的钱还过一点利息,但最终还是不想再还,把钱全都用于了赌bo,直到高利贷方找上门,将我拖下水,他彻底表示自己身无分文,让我去抵债,我所受到的伤害和损失都有证人证言做支撑,所以在还款意愿这一点上,还请高律师不要给他留有辩驳空间,他的主观恶性已经表明了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并无真心偿还意愿,对此,我相信高律有能力应对。”
高律师点了点头,“那么闻先生你的诉求是?”
闻淙搅了两下咖啡,说:“我的心理预期是十五年以上,如果能让他这辈子都待在里面那就更好不过了,”他抬起眼,缓缓说:“我个人主张放弃民事赔偿,不要退赔,不接受调解,不会出具任何谅解书,如果可以,最好能把民事赔偿这一块儿折成刑期加进去,我的诉求就是要他顶格重判,越重越好。”
高律看着眼前这个人,禁不住一阵后背发凉,闻淙周身像裹了一层霜,神情气场里渗出的阴鸷寒凉,与自己之前想象出来的,一个被嗜赌成性的男友欺骗迫害,处境悲惨的男人的样子完全不相符……
“我明白了,”高律点头:“我会全程跟进这个案子,并尽早向检察机关提交量刑建议。”
“辛苦高律师。”闻淙起身,顺手系上西装扣子,伸手过去。
高律与他再次握了握,说:“那么接下来有任何进展,我们随时保持联系,你有新的证据也及时通知我,我这边好尽早提交。”
“好。”
聊完时间还早,高律拿了资料先走了,闻淙对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又坐了一会儿。
微信响了一声,他拿起来划开,是徐行发来的消息。
——我前天在平台定的石斑到了,你晚上有空吗?过来蒸给你吃。
闻淙对吃的上头其实兴趣不大,相较而言他更看重徐行隔三差五就买点食材回来折腾这种行为本身,因为这所谓的三分钟热度只要一天不消退,就意味着自己在徐行心里的分量没有减轻。
闻淙毫不怀疑徐行是喜欢他的,只是有一点跟预想的不太一样。那一晚确定关系之后,闻淙做好了被徐行整个儿黏住的准备,金主变成男朋友,这身份上的转变算是他达成目的的一小步,接下来不管徐行提出什么要求,是搬到一起同居,还是24小时电话随叫随到,他都做好了准备,但意外的是徐行没有。
徐行没有要求闻淙搬过来一起住,甚至信息和电话也没有比以前更多,他只是拉着闻淙在密码锁上录下指纹,告诉他什么时候想过来都可以,他给了闻淙出入他生活的自由,却并未把他困在这里。
闻淙把电话拨了过去,那头接起来,他问:“会蒸吗?”
“会啊,”徐行挺有底气的:“越高端的食材,越不需要复杂的烹饪方法,听过没?我都查了,就简单处理一下上锅蒸就行,火候宁肯轻点儿不要老,就这一条准则。”
闻淙说:“可你每次做菜都把握不好时间,还烧糊了好几次。”
徐行噎了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那几次为什么会烧糊你心里不清楚吗?”
闻淙低笑不说话,徐行说:“下次把你关进卧室,没你捣乱你看我能不能把握好。”
“那我不捣乱,”闻淙说:“我想看着你做。”
这话更不对味儿了,徐行脸瞬间发烫,因为这是他在某些过程中最常对闻淙说的话,就因为闻淙,他现在完全不喜欢后位。
徐行红着脸扯开话题:“你……这会儿忙什么呢?”
“没有忙,在外面,刚见完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徐行下意识跟了一句。
闻淙没吭声,徐行也顿了顿,说:“……挺好的,你也是应该多出去见见朋友了。”
闻淙手指拨弄着咖啡杯的勺子,半晌,平静地说:“是一个律师,我有些关于储耀明案子的问题跟他聊了聊。”
“……什么案子?”
“储耀明赌bo,涉嫌诈骗,伙同他人挪用公司财务,已经被公安机关抓了。”
“什么时候?”
“前不久。”
徐行愣了愣,“是你报警的吗?”
闻淙没正面回答,只说:“我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那你……是准备请律师帮他辩护?”
“律师是给我自己请的,我只是……”闻淙声音和缓:“迟来的,为自己做点儿什么而已。”
徐行没吭声。
“别担心,徐行,”闻淙轻声安抚:“除了原被告关系,我跟他不会再有任何牵扯,我现在是你的。”
“……嗯。”徐行想了想,也不想再多问了,他本就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抓进去也好,一了百了,罪有应得。
闻淙现在是他的,他有这句话就够了。
闻淙过来时天色还早,但石斑鱼已经上锅了,徐行定了个番茄钟在旁边守着。
闻淙洗完手过来,从背后抱住他,问:“故意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