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玄月就是九月，泗州大面积种植的是水稻，八月秋收，依启朝律令，田租须在秋收后一月之内缴纳。
他问：“可有凭证？”
许青樾道：“我那同窗曾偶然在袋口看到被人抹去的封泥与仓印，痕迹凌乱，却并未彻底抹净。”
只有上缴至官仓的粮食才会有封泥仓印，哪怕被刻意涂抹看不出来自哪个粮仓，但既是从泗州流出，想来也没有其他答案。
“我知道了。”沈明言欠身作揖：“多谢闻蝉告知，我必彻查此事。”
他没有追问那位商人的姓名，也没有请许青樾引荐。耿诲背后必然牵扯着其他盘根错节的势力，他自己不惧任何报复，却不能连累无辜之人。
反正既然有交易，耿诲留下的那些属官里定然还有不少知情人，沈明言可以去审他们。
送走了许青樾，秦岑拿着一份信入内递给沈明言，“殿下，宫中来信。”
那显然是沈阔写的。
沈阔在信中言辞激烈地要求沈明言回来，威胁的话长篇大段说得极其严重，然而沈明言快速略过懒得在意。
很显然，沈阔自己都知道沈明言肯定不会听话，所以他没发圣旨。
写信是他们父子家事，不必交付有司存档，可一旦明文下旨，沈明言抗旨不从，到头来沈阔还得憋屈地替沈明言解释脱罪。
沈阔觉得自古以来恐怕没有他这么窝囊的皇帝和父亲。
可哪怕明知沈明言不会回来，他还是忍不住要写。
万一呢？万一沈明言看完这封信突然长出了脑子，知道珍惜自己，知道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了呢？
……好吧，确实是他奢望了。
然而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的担忧也得有个安放的去处。
第93章 蛐蛐
沈明言当然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略过了那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幸好沈阔这份信上还写了别的。
这源自沈阔他们上一次前往仙界，得知沈明言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只得事事亲力亲为夙兴夜寐，于是回去之后杜鉴献上一策，奏请选调大学诸生前往泗州听任调遣。
这些人虽没有为官经验，但也是全国万里挑一选出的优质读书人，想必多少也能分担一些庶务。
用仙界的话说，就当是学生社会实践了。
如此好的计策沈阔当然要采纳，但沈明言挺珍惜这些人才的，沈阔又担心将来沈明言回来和他闹，因此只从自愿前往的人中挑选。
可这些读书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本就少有贪生怕死之辈，况且谁都知道此行虽有危险却是个好机会，于日后仕途大有裨益。
总之无论初衷是心怀苍生还是谋求前程，最后几乎所有人全都报名了。
再经由能者多劳的杜鉴筛选，沈明言拿到了一个一千人的名单。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沈明言现在就缺大量这样有学识能做事的基层官员。
帝王的传信快马加鞭先行抵达，一千人的队伍才刚从邺京启程，但沈明言已经开始思索要把这些人放在什么地方了。
秦岑道：“殿下，随陛下信差一同抵达的，还有新任的泗州太守，此刻正在门外候见，殿下可要传见？”
耿诲之死既已在朝堂上过了明路，那便要立即选人补上泗州太守的空缺，朝中为争这个位置自然又是一番唇枪舌战。
最后沈阔还是采纳了杜鉴之策，从中央郎官中简拔能臣出守地方，几个心腹商议了几天，才从各部侍郎中选定了崔璞。
崔璞，字颖真，性情沉稳缜密，处事周全练达，在沈明言已有决策的情况下，以崔颖真的性格，她最能不折不扣地推行下去，绝不会妄加猜测又擅作主张。
泗州刚遭大水，又逢大疫，再加上前太守贪腐案牵扯甚广，虽幸有殿下坐镇稳住了大局，但百废待兴，想必也是千头万绪。
崔颖真既已受命，不敢耽搁，甚至等不及与一千名士子同行，独自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来了泗州。
她自然也能看得出，陛下与朝中重臣此番派她来主要是希望她能全力配合与辅佐七殿下，七殿下之才人尽皆知，她亦心悦诚服，自是没什么不满。
故而听说沈明言还在洪泽，便也没去主城，径直改道来见。
“新太守？”沈明言又想起上一个太守耿诲，在杜鉴口中也是“体恤民情克己奉公”的廉洁好官，不由得心有余悸。
罪过罪过，不能因为耿诲这样一个败类质疑杜相的识人之明。
沈明言整了整衣襟：“有请。”
崔颖真敛衽而入，从袖中取出敕书与铜印，躬身下拜：“臣崔璞见过七殿下，蒙陛下隆恩，授臣泗州太守之职，此为臣上任的敕书与官印，请殿下过目。”
这是沈明言到泗州以来，除陈则行外第二个见面没有对他阿谀奉承套近乎的官员，沈明言一瞬间好感大增，语气也温和了几分：“崔太守不必多礼。”
沈明言不认为有人敢在这种时候伪造敕书官印，他接过看了两眼便递回，“我先与你说说泗州眼下的局势，今日天色已晚，你便先在洪泽驿馆歇息一晚，明日我与你一同回州城。如今州城事务暂由僮县县令陈则行署理，你到后便可与他交接。”
沈明言并没有不让权的想法，他不可能在泗州久留，在他走之前也正好考较一下崔颖真的水平，如果她不堪此任，他还得写信让沈阔换人才行。
泗州这个地方已经被耿诲祸害了许多年，百弊丛生，倘若再遇上个庸官酷吏，这里的百姓未免也太可怜。
崔颖真闻言有些诧异：“僮县，臣记得是丰州所辖？”
沈明言点了点头：“确为丰州，个中缘由说来话长……正好陈县令本就不宜长期擅离本任，如今你来了，他也能早日返回僮县。”
“是，听凭殿下吩咐。”
沈明言先与崔颖真介绍了泗州如今大致的情况，他虽然来了洪泽，但陈则行已批阅过的或是拿不准的文书都会送到沈明言这里，沈明言便借着这些文书为崔颖真梳理眼下的急务与积弊。
事实证明耿诲只是个例，杜相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老练，崔璞的品性虽还有待时间检验，但她的才干却是毋庸置疑的，比泗州这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不知出色多少。
交代完所有事情，沈明言本想让崔颖真在驿馆休息一晚，毕竟她从邺京一路骑马奔袭而来也辛苦了。
可没过多久便听飞羽卫来报，说崔璞从他们这里离开后便换上了一身常服，用布巾蒙上脸去了隔离区。
沈明言顿时更加满意了。
*
“他们有这么好用的人，居然不早点给我送过来。”沈明言用这样一句抱怨为他在启朝过去的一个月做了总结。
陈流映忍不住笑出声：“别这样说，你至少还有洪泽县令啊，他又怎么不算一个人才呢？”
别说是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皇朝，就算是放在现代，洪泽县令这种把上级当挡箭牌的行为也是相当炸裂的，网络上盛传的“领导夹菜我转桌”、“领导开门我上车”比之都要逊色三分。
江述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干脆瘫倒在地上：“大启人才辈出啊，有这样的臣子，我都有点心疼老登了。”
如果他的笑声可以小一点，沈阔就信了这句“心疼”。
沈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不在意别人骂他是暴君，却万分在意自己英明神武的光辉形象，而眼下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小孩儿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他甚至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已经习惯这般场面的杜鉴、穆清等人轻车熟路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慕容循来得稍晚了一些，对此场景的接受程度还有待历练，故而仍有些忐忑。
但第一次见这种场景的安冬等人反应就很大了，他们恨不得给自己一刀当场晕过去，就算变成聋子也好过听这种诛心之言啊！这是他们能听的吗？！
自在仙界接触的知识越来越繁杂后，沈阔越发觉得人手捉襟见肘，都说杜鉴博闻广识，但也不足够为他分忧了。
宣室殿是时候进点新人了。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如果不是担心泄露天机引来天谴断了这份仙缘，沈阔恨不得把整个朝堂都搬进来。
但仙界之事毕竟干系重大，是以沈阔经过了反复思量与长期考察，目前仍只敲定了三人。
首要的便是原丞相长史、现治粟内史丞安冬，毕竟沈阔越来越认识到数算之道的重要性，而安冬的天赋早经沈明言认可，又与沈明言配合过一段时日，自然是第一人选。
再之后是太医令，沈阔还是很重视自己的小命的，且他觉得现在的这些太医也太废物了些，上次沈明言中毒竟找不出医治之法，害他昏迷了那么久。
最后一位，沈阔点了曹全。
是的，那位现如今已经不太能帮得上忙，但胜在眼光独到早早便投效了沈明言的太官令。
沈明言早就想改良大启的膳食与烹饪之法，民以食为天，吃得好也能提升百姓幸福感。可惜他总是很忙碌，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使他分身乏术，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那就让曹全去办吧，正好也职位对口。
沈阔觉得曹全有点东西。
当初小神仙初来人间需要指引，皇宫那么多人里偏偏挑中了曹全，可见即便他没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至少运气是极好的。
沈阔就喜欢运气好的人。
但沈阔现在觉得自己的运气很不好。
为何他就两次带新人来，都能撞见他们在蛐蛐他？到底是巧合，还是这几个小孩儿蛐蛐帝王的频率实在太高？
沈阔脸色越来越黑。
原本因见到沈明言果真是仙人而激动不已的曹全，此刻也不得不死死咬着舌尖逼迫自己平静下来，学着在场其他大人的模样低着头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沈阔没有注意到，他选人的标准几乎全与沈明言有关。
他语气阴森，咬牙切齿唤了一声：“慕容循。”
慕容循浑身一激灵，瞬间听出了语气里的杀意，脑海中福至心灵般突然蹿出了一个念头，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嘴已经先一步动了：“陛下，臣请领一队暗卫，暗中监察朝野百官，严查作奸犯科之徒，整肃吏治，以正朝纲。”
只有暴君才会采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暗中监视百官，但反正现场没有人敢提出质疑。
沈阔语气森寒：“准了，回去缮写条陈呈递御前，新置官署便定名‘风闻司’。”
风闻奏事，名字就起得直白，可见是演都不演了。
看着暴怒的帝王，杜鉴到底挺身而出劝道：“陛下息怒。如今官学初立，待各州郡学子学成，天下英才尽由陛下拣选，何愁……何愁朝堂之上还有庸碌之辈？”
杜鉴还是没用沈明言口中“尸位素餐”、“酒囊饭袋”这样的刻薄之语，唯恐再度刺激帝王。
“杜相此言有理。”沈阔恍然开悟，无师自通更进一步，冷着脸道：“一年后，便是在任官员也当全部考核，若是不合格最好自觉点主动辞官。”
他已然无法容忍任何一个废物存在。
尤其是像洪泽县令这样的蠹虫，就该尽早清理干净，免得污了他的朝堂，还让他跟着丢人现眼。
第94章 历劫
大声嘲笑完这位洪泽县令，沈明言又说起即将回任僮县的陈则行。
沈明言有些可惜：“以陈则行的能力，当一个县令屈才了。”
显然极为欣赏，沈阔面色稍缓，自觉找回了一点被丢掉的面子。
在场其余几条臣子，除秦固外听到几乎都不约而同在心底掠过几分羡慕，他们知道有沈明言这句话，陈则行已经在帝王那里挂上名了，日后仕途定然坦荡昌盛。
仔细想来，但凡与沈明言交好的官员，无一不得了大造化。
不说其余人����李执悄然瞥了曹全一眼����若是换作从前，一个小小的太官令，怎有资格与他们同堂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