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这么大一笔的贪墨，泗州其他官员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因而这些人沈明言都信不过，他这次离开主城，便指派了陈则行暂代太守之职。
沈明言全副武装进入隔离区查看情况。
洪泽县令早前沈明言下来查看洪灾灾情时就已经被教训过，他虽也不清白，但胜在胆子小，耿诲死后就彻底向沈明言投诚，沈明言说什么，他便兢兢业业地做什么。
是以这个隔离区完全按照沈明言的要求布置，批给病患的口粮他也没敢克扣。
“神医，情况如何？”沈明言戴着自制口罩，声音有些沉闷。
方植同样用布巾蒙住了口鼻，他正收回给病人把脉的手，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殿下？你怎么会来此处？”
“我随便看看。”沈明言又问了一次：“情况如何？”
有些话不适合在病人前面说，方植背起药箱，示意沈明言随他出去。
“此疫症古方未载，典籍无寻。患者初起高热不退、呕逆不止，继而咳血、头痛如裂，神识昏蒙，难以自持。老夫数易其方，至今也只能暂缓其头痛之苦，却无法拔除病根使其痊愈。”方植叹了口气，裸露在外的眉宇间满是忧色。
以沈明言现有的这点浅薄的医学知识，他将这些症状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也没法和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病症对上，他问：“那我给您的锦囊，有派上用场吗？”
那些都是他根据种花家历史上的瘟疫总结的症状和药方，难道他想错了方向？做了无用功都还是小事，只是因此耽误了救治，他于心何安？
方植眉宇舒展了几分：“殿下，不知这几张药方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其用药思路之奇、辨证之准，令老夫茅塞顿开。老夫正是循着方上批注的思路，才拟出了如今这版药方。不知殿下可否代为引荐，请这位神医来此同商救治之法？”
又要撒谎了。
沈明言心虚，含糊道：“是一位长辈，只是她避世已久了。”
“当真没有希望？”方植争取道：“这位前辈的医术不在老夫之下，若能得她联手，定能早日研制出根治之方。世俗纷扰固非她所愿，可眼下泗州百姓身陷水火，还请殿下代为转圜，恳请她出山，救苍生于倒悬。”
沈明言摇了摇头：“神医，我知道你是为了苍生，只是我这位长辈情况特殊，她之医者仁心亦不逊于您。今日不能前来，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虽然方植永远不可能知道颜蕴的存在，他编的任何理由也影响不到远在现代的师母，但沈明言还是不愿有任何话语玷污她的名声。
他的师母颜蕴，仁心仁术，大医精诚，沈明言不希望任何人误解。
方植布巾下的脸色有些微变。
他自然不会怀疑沈明言的话，既是被迫避世，想来无外乎两种缘由。
要么是家中祖训，这个原因应该不可能。祖训又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且如果是外物限制，沈明言不该是这样的神情。
那么便是这位医者自身的原因了。
有沈明言这个皇子作为靠山，自是不存在有仇人被追杀的情况，那么……是她的身体所限？
天可怜见，莫非这位神医医术通神，能救天下苍生，却偏偏救不了自己？
然而即便自身饱受病痛折磨，她仍心系黎民，为沈明言送来这几张救命的药方。这薄薄的几张纸，不知耗去了她多少心血与精神。
沈明言自然没想到自己为了维护师母编造的谎言，却导致师母的形象走向另一个极端。
他见方植的眼神越来越古怪，忍不住打断：“神医？”
方植回过神，下意识伸手捋一捋他的胡须，摸了个空才发应过来他整张脸已经被包了起来。
他略显尴尬地收回手，郑重道：“是老夫唐突了，能得见这几张神方，已是老夫占了大便宜。还请殿下放心，老夫定当竭尽所能。”
这些日子他治病已经很省心了，想要什么草药说一声就有人送来，病人秩序井然十分配合，连情绪都不必他多费心神去安抚。
沈明言已经做了这么多，如果到最后他仍旧救不下这一城百姓，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再自称医者。
第92章 安敢辞让
虽是疫病隔离区，但氛围并不压抑沉郁，方植对此大加赞赏，表示这样乐观而积极的心态让他治起来省心了许多。
这其实也不奇怪。
病患们第一天吃上肉时，还暗自揣测这会不会是官府放弃他们前的最后一顿断头饭，可哪有断头饭能一连吃上好几天的道理？
官府既肯每日供给这般丰足的吃食，那定然还是想要让他们痊愈的。
这个时代的百姓生命力蓬勃如野草，既然还有人不肯放弃他们，他们更加不可能放弃自己。
沈明言视察完隔离区走出来时，洪泽县令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不是什么人都像沈明言这样不怕死的，洪泽县令倒是想拼一把给沈明言留下一个好印象，无奈用纱布把自己缠了三圈在门口犹豫了许久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就这么左思右想犹豫不决间，沈明言已经里面出来了。
“殿下，下官见过殿下。”县令见到沈明言笑着迎上前，他的脸被布巾蒙得严严实实，只能从轮廓里看出脸颊两旁因笑容堆叠起来的横肉。
沈明言停下脚步：“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住处不用你安排，接风洗尘也一概免了，现在你有什么事情吗？”
县令：“……”
那我还能有什么事情吗？洪泽有多少患者多少粮食多少草药多少医者，这些您比我还清楚，我一个县令已经被您架空成摆设了，我还能有什么事情？
县令其实有些不满，他好歹也是一地主官，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呢？只是他不敢说。
县令把事情排练好的谄媚台词都憋了回去，只是来都来了，又不肯白白离开，只好厚着脸皮站在沈明言身边。
他想着沈明言毕竟多在主城，万一小皇子有什么事不懂，他正好在旁边从容应对一一解惑，岂不就能显出自己的能力了？
然而县令始终没等到机会，沈明言始终在和方植交谈，也不知这小皇子哪来的本事，医术上竟也能聊上几句。
骗人的吧？想不到这方植区区一个山野大夫演技竟也这么好。
县令面上恭敬，实则轻蔑地猜测。
沈明言后退一步，朝方植一礼道别：“如此，隔离区的病患便尽数托付给先生了。若有任何需要，先生尽管开口，明言在此先行谢过。”
“救死扶伤，乃是医者本分，殿下何须言谢。”方植也欠身回礼。
沈明言转身正要离开，前方的路面上忽然闯出两个人影。秦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将沈明言挡在了身后。
县令本能退后一步想要躲到沈明言后面，而后他才忽然注意到这只是两个普通的百姓。
他似有些尴尬，抱着沈明言或许没注意的侥幸刻意上前一步，掩饰般怒斥道：“大胆，疫区重地，岂容闲杂人等靠近？尔等竟敢公然违抗禁令！”
沈明言皱了皱眉，语气微凉：“陈县令，本宫在此地，何曾轮到你发号施令？”
他心想同样姓“陈”，同样是县令，怎么这人和陈则行差这么多。
县令连忙躬身告罪。
那两人看起来是一对姐妹，一人搀扶着另一人，身形单薄的那个鼓起勇气大胆问：“您可是皇子殿下？日前泗州治灾的那位皇子殿下？”
沈明言拨开秦岑挡在身前的手臂，走上前温声道：“正是，二位是来寻我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两人对视了一眼，被搀扶的那人道：“殿下，我患病多日，或是也染了疫，可否入内？”
“什么？”县令失声惊呼，连连后退了两步，结结实实地躲到了沈明言身后。
沈明言：“……”
老登的臣子就是这种货色？
那县令这下再也无从掩饰，难堪得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得深深埋下头。若非脸上还蒙着布巾，那张脸怕是早已羞愧得通红。
他带来的下属不敢嘲笑上司，方植可没这个顾虑，谁让他身后站着一个皇子。
方植嗤笑出声，秦岑更是冷冷横了县令一眼，对这个敢把殿下当成挡箭牌的县令没有一点好感，心想下一封信他定要向陛下参他一笔。
沈明言懒得理会县令，他看了方植一眼，方植会意上前。
“伸手，容老夫为你把脉。”方植指尖按上她的手腕，凝神片刻，“确实是疫病，不算严重，可入中症区。”
便有人要上来带路。
沈明言问：“既已知患病多日，为何今日才来，可是有人阻拦刁难？”
“并非，是我等信不过此地官员。”那妹妹扶着姐姐，坦然答道：“不过自知阿姊患病之后，我等虽未前来，阿姊却也一步不曾踏出家门，未曾与外人有过接触。”
沈明言正色一揖：“多谢二位信得过我。”
她们不信官府，故不肯来，而今愿意来，是因为沈明言来了。
方植插嘴道：“看你之症状，不像患病多日的，且这疫病有传染性，我观令妹却不像染疾。”
“我姊妹二人都会些医术。”尚还康健的妹妹俯身作揖：“若殿下不嫌弃，我愿留下一同救治病患。”
尚还不等沈明言回答，方植大喜过望：“那太好了，我们这里正缺人手，姑娘肯来，真是雪中送炭。”
“既缺人手，不知加我等几人可否？”
不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道人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转角处缓缓走出一群人，个个背着药箱，一身医者打扮，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脸上皆蒙着布巾，唯听得语中笑意。
为首者欠身作揖，笑道：“听闻殿下以身犯险亲入疫区，君千金之躯尚能置生死于度外，我辈医者安敢辞让？在下不才，略通岐黄之术，愿为泗州苍生勉力一试。”
“我等亦然。”他身后，那些结伴而来的医者也纷纷下拜，语调虽参差不齐，却无一人迟疑一瞬。
方植哪敢想到有这种好事，他虽然没能请动沈明言口中得知那位传奇神医，但骤然多了这么多帮手，当即乐得找不到北，“好好好，好好好。”
少年皇子一双眼灿若星辰，他亦俯身下拜：“诸位高义，明言不胜感激。”
恰好一朵流云缓缓飘过，遮住了头顶烈烈的骄阳，投下一片清凉的荫翳。微风穿巷而过，拂起少年皇子素色的衣摆，也拂动了对面数十位医者的长衫。
他们隔着数步之遥遥遥对拜，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交叠。
此刻没有高高在上的皇子，没有身份悬殊的官民，没有声名显赫的名医，只有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为了更多素昧平生的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他们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渺小如尘埃，却也灼灼如曜日，因为微光会吸引微光，微光会汇聚微光，直至将这人间照得明晃晃亮堂堂，所有的阴私秽行全都无处遁形。
秦岑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得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几欲从心底喷涌而出，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张口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退到沈明言身后，跟着他一同深深躬身。
这就是他的殿下。
他想，这是他誓死效忠的人。
*
安顿好这些医者，沈明言请来最开始那对姊妹私下一谈。
姐姐许青棠抱恙在身被方植抓去喝药了，来的唯有妹妹许青樾。
“许医师，”沈明言道：“冒昧请您前来，是因为您方才言说‘信不过此地官员’，明言不解其意，还望指教。”
“殿下不必客气，我字‘闻蝉’，殿下如不介意，直呼我字即可。”许青樾先是一礼，才道：“我与阿姊曾拜在九章先生门下，同窗中有一人家中世代经商。他曾与我说起，每年九月，他家总能从泗州收到大批粮食，转卖到周边州府，利润颇丰。”
许青樾说得直白，意有所指，沈明言面色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