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西域人被单独关押，宋俨要从他口中审问出是否还有其他渠道和其余同伙，沈明言等“商人”被关押到了同一个牢房。
在邺京时沈明言出于好奇去过廷狱，作为关押重要犯人的牢房，条件要比这郇县的县牢好多了。郇县的大牢修建在地底，格外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腐朽气味，掺杂了淡淡的血腥。
沈明言一进来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秦岑连忙将自己的衣摆扯下一截，“兄长，你捂住口鼻，会好受一点。”
“多谢济川。”沈明言没有推辞，只是大牢内没有窗户，空气本就不流通，捂住鼻子之后虽然闻不到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但却让他有些微微窒息的胸闷。
养尊处优的何止沈明言一人，这些商人就算有两个是后来才发家的，也很久没吃过这种苦头了。他们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可扇来扇去那股味道就是散不掉，反倒把自己扇得更加心烦意乱。
他们越待越窝火，没好气道：“喂，小孩儿，你不是说你有官府的门路吗？怎么我们都被关了？”
可见不仅宋俨没信沈明言那套“路过”“巧合”的说法，他们也觉得沈明言和他们是一丘之貉，还是见事发就想甩掉他们撇清关系自己逃跑的极其卑鄙的那种。
沈明言瞥了他们一眼，蔫蔫道：“你们方才但凡有些大局观，不要拖我下水，我在外面，自然能想办法救你们。”
“你当我们傻吗？”商人冷笑：“你出去了，还能记得我们？”
事实上要不是沈明言也被抓了进来，他们都要怀疑是沈明言通风报信了。
白袍人也有些难以忍受这牢房的气味与环境，但他没同商人们一样相互抱怨，从沈明言在草棚上见到他起，他便有些自恃身份，被抓时也没像商人们一样狼狈求饶。
白袍人看向这些人的目光始终带着掩饰得很好的轻蔑，他毕竟出身秦家，在郇县也算大族，怎能如同这群商户一般毫无礼数毫无体面？
白袍人走到牢房边，对门外的狱卒喊：“来人！我要见县令！”
狱卒：“？”
狱卒们顿时笑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县令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白袍人恼羞成怒，反正已经不必担心被百姓们看见了，他扯下面罩叫喊道：“我是秦家四少爷秦子文！”
这下牢内的商人们和牢外的狱卒们一起笑了起来，“秦家？秦家又算什么东西呢？”
狱卒笑得一抽一抽：“若是你早个十年半年说这种话，我们说不定还会怕一下，现在的秦家算个屁啊？”
另一个狱卒扬了扬鞭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县令大人想审你的时候，你自然能见，现在要是再多嘴吵到我们哥几个，小心皮肉受苦！”
秦子文难以置信他们秦家的名号居然如此不值一提，他的父亲母亲不是这么同他说的。
秦子文年纪也不大，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他被那句“皮肉受苦”吓到，却又有些不甘心，咬了咬牙道：“你们、你们知道我大哥是谁吗？他是朝中的大将军秦固！”
“哈？”沈明言愣住，他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秦岑，直把失忆状态的秦岑看得一脸茫然。
沈明言实在忍不住，笑倒在秦岑身上，“你的大哥是秦固？”
那秦岑难道还真是他的弟弟，真名沈济川吗？
秦岑下意识伸手接住东倒西歪的沈明言，实在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他苦恼地扶着沈明言坐好，生怕自家兄长笑得厥过去。
第188章 汇合
幸好车马行没给秦固等人再指一个地方，他们顺利地拿到了“郇县”的位置信息。
秦固让大军随后赶上，他与慕容循、周文瑾以及风闻司下属等先行一步，连夜出发，正好能在次日城门初开时抵达。
毕竟若是不提前告知，他怕县令看到突然出现的大军会误会他们是来攻打的郇县的。
秦王失踪一事虽然使得朝堂上人人自危，但帝王下令不得外传，因而对于凉州、燕州这些地方而言，除了部分有资格得知事情经过的高官之外，其余官员只能隐隐察觉氛围凝重了许多，似乎是朝中在查什么大案。
不像沈明言当时是坐马车，在秦固全速赶路的情况下，到郇县用不上两个时辰。
见城门渐近，周文瑾心中再度升起几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忐忑，他叹了一声：“希望殿下还在郇县。”
他们已经晚了五天了，希望沈明言还没有离开。
风闻司的下属问：“大人，我们还是从客栈查起吗？”
慕容循沉吟片刻。
风闻司这次带出来的人不多，郇县是小城那也是和邺京这样的城池相比，可若是要在这样一座县城里大海捞针般地找一个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倘若沈明言早已离开，那么他们在这座县城里多找寻一刻都是耽误。
“大将军，文瑾，你们怎么看？”慕容循问。
周文瑾道：“不如请郇县县令一同帮为找寻？”
秦固点头表示认可，“左右我也要去见他，请他安排大军驻扎一事。”
“既如此，”慕容循道：“进城之后，我们便直奔县府。”
*
县府。
县令正在招待沈明言、秦岑……以及闻人衡。
“不知沈小先生是闻人前辈之师，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当值期间不得饮酒，宋俨双手托盏以茶代酒，微微躬身向沈明言致歉。
闻人衡连忙解释：“如今还不是，先生还不曾同意收下我。”
闻人衡昨夜照常去了沈明言下榻的客栈，打算给尚未正式拜师的老师铺床叠被尽一份孝心，只可惜等到宵禁时段都没等到他回来。
他起初还以为这是沈明言在用不告而别的方式来委婉地拒绝他，然而闻人衡询问了客栈的小二，得知两人并没有退房。
这问题就很大了。
次日一大早他就去了县衙，报案说自己的老师失踪，宋俨细问之下，只觉他的描述越听越熟悉����这不就是她昨天刚抓的人吗？
既有闻人衡做担保，又是才来到郇县的外乡人，确实可以暂时排除沈明言的嫌疑，于是宋俨让人将沈明言与秦岑从牢里请了出来。
官学在燕州普及的时间还不到一年，整个合阳郡目前也就只有一个郡学和三个县学，这其中不包括郇县，因此现如今天下的读书人还是很珍贵的。
闻人衡明面上是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但他在郇县定居这么久，他的本事宋俨自然清楚。作为县里屈指可数的大才，宋俨平日对他甚至有些尊敬，他的话自然可信。
至于沈明言从牢里出来后为什么没有离开，而是在县府里寒暄起来……
宋俨的目标是在今年将县学建立起来，她看中了闻人衡，想要让闻人衡来当老师。
闻人衡还和许赋交好，许赋作为燕州三贤之一，隐居深山不与世俗往来，只有闻人衡能和他说得上话，如果她能将闻人衡弄到手，那就是买一送一的好买卖。
只是闻人衡拒绝过她好几回，宋俨正苦于不知如何说服。
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不仅如此，面前这个闻人衡要找的小少年还是他的老师！
闻人衡水平都这样了，他老师能差吗？老天奶！原来不是买一送一，是买一送二啊！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宋俨喜出望外。
沈明言同样端起茶盏，含笑道：“醉仙香一案事关重大，县令大人谨慎行事无可指摘，谈不上冒犯。”
瞧瞧这正直的品性！瞧瞧这包容的态度！瞧瞧这读书人的说话方式！
真没想到，她的县学连块砖瓦都还没砌起来，但学识渊博的老师已经有了三个。
宋俨搓了搓手，带了些殷勤：“沈先生，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其实严格来说这些人就算再有才华，那也是白身，然而宋俨身为朝廷敕封的县令却并不摆什么架子，饶是沈明言与秦岑昨日在牢中被关了一夜，如今对她也生不起什么恶感。
沈明言道：“还请直言。”
“那在下便不揣冒昧……”
还没来得及说出目的，有个衙役小跑着进来禀报：“县令大人，公堂上来了三个人，自称是大将军秦固、风闻司司正慕容循以及治粟内史丞周文瑾。”
“什么？”宋俨失声惊呼，一下从椅中站了起来。
这种三公九卿级别的大人物是为什么会来他们郇县啊？
她不敢怠慢，朝沈明言等人拱了拱手道一句“失陪”便迅速提起官袍下摆疾步往外迎，没有注意到沈明言转瞬也满脸欣喜。
总算遇到熟人了，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地防备杀手了。
沈明言眉开眼笑地朝秦岑和闻人衡招了招手，“我们也去。”
刚跑到中庭，沈明言忽然觉得心口刺痛，他腿脚一软差点栽倒，幸好秦岑及时扶住了他，“兄长？”
沈明言摸了摸胸口，那阵刺痛又没了，仿佛方才不过是错觉，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见宋俨的身影已经绕过中庭，沈明言连忙扯着秦岑的衣袖追了上去，“没事没事，可能是刚才不小心踩到石头了。”
及至堂前，宋俨远远便望见三道身影立于正中，渊��岳峙，不怒自威，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她连忙快步上前，俯身行礼：“下官郇县县令宋俨，见过大将军、慕容司正、周丞大人。”
“不必多礼。”官秩最高的秦固开口，“我等此来，是为……”
他看到了堂后跑出来的少年。
那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心心念念寻觅许久的人就这样蓦然出现在眼前了，恍惚间似见千山暮雪化作漫山花雨簌簌而落，亘久绵长的暗夜迸作一天星河滢滢流烁，待回过神来，才觉喜至忘言，喜极生怯。
“殿下……”三人神色一震，无声喃喃。
沈明言困惑地看着他们就这样呆呆站着没有反应，好像人突然傻掉了一样，他招了招手，欣喜地大声喊道：“大将军！慕容先生！周文瑾！”
宋俨：“？？？”
但被沈明言叫到名字的三个雕塑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他们越过宋俨大步往前，两步走出已然红了眼眶，“殿下！”
三人齐齐跪地，忽而泣不成声：“臣等救驾来迟，还望殿下降罪。”
沈明言还是第一次见他们这么脆弱的模样，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去扶人，“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等把三人全都扶起来，他眨巴着眼睛迫不及待地问：“朝中怎么样？父皇怎么样？杜相怎么样？白翎怎么样？”
“朝中一切都好，殿下放心。”
“陛下也很好，只是很担心殿下。”
“我等离京时白翎还未回来，暂也不知情况，但只要殿下没事，陛下应当不会要她的性命，殿下还请宽心。”
宋俨神色恍惚。
京中来的大人物与沈明言相谈甚欢，甚至于相当恭敬，口称“殿下”。
当今帝王的皇子中，有可能离开邺京出现在这里的还有哪位殿下？只能是那位不久前带兵灭了伊阗大胜而归、龙章凤姿天下闻名的秦王啊！
她居然把秦王关进大牢？还关了一夜？
宋俨安详地被闭上眼睛往后倒了下去，闻人衡皱了皱眉，身上扶了一把，待她站稳后方才退后几步，与堂上众人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与堂上所有人的激动不同，他看向沈明言的目光冷淡了许多。
殿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