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军中缺文官，沈明言丧心病狂地将但凡识字的武将全都抓过来用，段振被迫登记了两日户籍，实在干不下去这种活，只好每次都找理由躲出去。
����他宁愿去和其他将士们一起修房子！他宁愿看大门！
是以此刻听说终于有读书人可以用了，他感动到几乎想给凉州刺史跪一个。
“真的？”沈明言眼睛一亮，他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问：“人在哪儿？”
当他很想用这些武将吗？一个个连人数都算不清楚！
和他们双向嫌弃的沈明言问清楚位置便拔腿就走。
他虽然给京中送了信，只是当时以为朝中下达指令调派人手也需要一点时间，没想到沈阔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白翎等人自然迅速跟上。
范增玉走出两步，忽然退了回来，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颗饴糖放到小孩儿手中，笑着道：“小童，记好了，方才那位是我启朝的秦王殿下。”
她似乎是犹豫了一瞬，而后也半蹲下来，凑近小孩儿的耳朵像是要告诉他一个秘密：“是我将来要效忠的君主，也是你未来的君主。”
她揉了揉小孩儿干枯的头发，笑着起身去追沈明言的步伐。
好耶，来文人了，她也可以解脱了。
小孩儿拢着沈明言给他的披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糖，半晌，他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了舔。
他从来没尝过这种味道，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也不舍得吃了，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
他回想起范增玉离开前说的话，忍不住生涩地模仿：“殿下、君主……我、我的。”
*
凉州刺史除了带来人手之外，也给沈明言带来了沈阔的书信。
沈阔在信里死命地催促沈明言让他赶紧回京，大不了把事情都交给凉州刺史去做，熟悉的字句让沈明言一瞬间恍惚地以为自己又穿越回了泗州洪灾时期。
����所以沈阔难道不能写点有用的事吗？
饶是有了许多人手帮忙，饶是沈明言效率已经极快，太和二十五年的新春佳节他也还是在伊阗过的。
伊阗条件不必邺京，但沈明言还是尽量给同样无法回家的军中将士以及饱受困厄与压迫的百姓过了一个热闹的新年。
他专程写信给陆舟，让她送一些烟花过来。
伊阗从前没有过春节的习俗，但从这一年开始就有了。
璀璨的烟花将夜空点缀得斑斓多彩，沈明言做主给军中的将士也放了假，并且组织了一场联欢晚会。
这个时代文娱活动本就匮乏，军中更是贫瘠到了极点，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庆祝形式所有人都颇觉新鲜，将士们纷纷踊跃报名。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沈明言在繁重的工作之余还担任了总导演一职。
这夜的月光很亮，照得边城彻夜如昼，如同千里之外玉壶光转鱼龙曼舞的巍巍皇城。
除夕一过，草原伸出的秦固就率大军发动了总攻，这一战彻底歼灭了叱纥王庭，然后又回过头铲除了鹰师。
鹰师在发觉自己也是启朝的进攻对象时一度非常震惊，甚至怀疑这其中是否有误会，否则，难道他们不在乎金乌与额勒的友谊了吗？
正是这种难以置信之下，他们最初并未反抗，还想着与启朝解释清楚。
但秦固没有解释的打算，秦固只在乎他们错愕之下的战机。
据说乌纥王在死之前还惦记着要见沈明言，他坚信这是秦固的擅自行动，作为神明在人间代行者的沈明言并不知情。
但乌纥王注定没有机会了，他心心念念的沈明言已经在回邺京的路上。
沈明言平均七天便会收到一封沈阔催促他回京的书信，在秦固大败叱纥王庭之后，频率更是上涨到了三天一封。
到后来不知是不是受了沈阔的逼迫，连杜鉴和周文瑾都开始写信让沈明言回去。
他们在信中说，如今朝堂上储君之争愈演愈烈，二皇子与六皇子各自经营，一说长一说嫡，各树党羽，各执大义，彼此攻讦不休。
沈明言不在京中，杜鉴又有心低调，但野生秦王党可不能容忍自己认定的主君落后于人，因此朝堂的局面很是有些混乱。
这大约也算是不主动结党营私的坏处了，毕竟身为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身为本身人格魅力就很强的皇子，就算沈明言没表露出意思，身边注定不会缺附庸他的人。
这些人沈明言不主动出面约束，杜鉴更不能代为管理����他毕竟不是张恪有宁王外祖的身份，而且他也不可能做出这种折损沈明言威望的事。
但没有人管理不代表这些人会散去，他们只会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尤其是杜鉴惊恐地发现，野生秦王党里像吴观这样的莽夫居然还不少。
“前番趁大军深陷草原之际，有诸侯王借机生事，不过是跳梁小丑，朝廷不日便平定了。杨家在平乱中出力甚多，陛下对六皇子也愈发和颜悦色，看上去颇见倚重。宁王殿下倒是一直沉寂，闭门守孝，绝少过问朝事，即便圣眷稍减也无半分怨怼，反倒常去长乐宫侍奉。前两日陛下偶感风寒，宁王亲奉汤药，衣不解带守了两夜，陛下颇为动容。”
沈明言读到这里还不怎么在意，若是要论功劳，六皇子这点倚仗强势母家才能平定的小小诸侯之乱怎么能和他相比？
推恩令已经施行近两年，各诸侯王的实力早就有了不同层次的削弱，在这样的大势下做到这一点本就不值一提。
至于宁王……
沈明言觉得，沈阔不是会被这种事情打动的帝王，首先他并不缺爱，其次他是个绝对的利益至上者。或许在沈阔眼中，一个人对他再好，都不如对他有用。
读过史书并且已经多长了八个心眼的沈明言当然能轻而易举看得出这只是帝王的制衡手段����沈阔在扶植宁王与六皇子，目的是为了制衡他！
要不然，难道还能是让宁王与六皇子相互制衡吗？
沈明言忧愁地叹了口气，想制衡他这也很正常，谁让他这次的功劳太大了呢？
皇帝纵容他是真的，也或许对他确实有几分慈父爱护之心，但这终究抵不过封建帝王的劣根性。
然而尽管心里有数，沈明言也没更好的办法，虽然他生出了想当太子之心，但基建发展他能找到充足的教程，这夺嫡他要去哪里学？
史书上倒是记载了“太子”是高危职业，随随便便就能死得奇奇怪怪。
要不还是先不当太子了？沈明言对着杜鉴的信认真思索了许久。
……什么都没思索出来。
沈明言决定先放弃这件事，毕竟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但很快周文瑾的信也到了。
“朝中拥戴殿下者不在少数，因陛下近来的态度有所变化，急于为殿下增添声势，已经开始制造祥瑞了。”
沈明言：“！！！”
人为制造祥瑞这种事确实是古代统治者维护统治的常见手段，放眼华夏历史，几乎没有哪个皇帝的履历是干净的。
但沈明言知道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如果不及时加以制止，任由它发展到极致会变成什么场面����就譬如魏晋至隋那数百年间，朝堂之上符命谶纬泛滥，其癫狂简直堪比邪道传教现场。
沈明言待不下去了，沈明言决定马上回京。
草原深处秦固虽也已大胜，但他还需要留下来收拾残局，不能这么快动身回朝。
伊阗这边同样要安排兵力驻守，不能无人主事，另有一部分兵卒要返回原驻地，因此真正能随行回京献捷的人数并不多。
沈明言将范增玉留下来坐镇，段振带了两千精锐随他一同启程。
第174章 遇袭
秦岑鬼鬼祟祟钻进帅帐，小声嗫嚅地喊了一句：“兄长。”
秦固正埋首案上给帝王写复命文书，以他的耳力当然早就察觉到秦岑到来，闻声头也未抬，“你来找我，是想提前离营？”
秦岑在这一战里表现十分出彩，尤其最后的决战如果不是他极有先见之明地带着小队堵住了叱纥可汗的逃亡之路，或许这场战役还会僵持一段时间。
等到班师回朝之后，秦固为他请功，他就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只靠着兄长成为帝王宠臣、最多被夸赞一句潜力天赋极佳的未来将军了。
他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少年英才，是启朝冉冉升起的将星。
“我听说，秦王殿下已经启程回京了，我不放心。”秦岑虽然老实但也不是完全不会耍手段，就像他此刻就机智地将称呼从“大将军”换成了“兄长”。
秦岑问：“兄长，可以吗？”
秦固放下笔，“你有此忠心，为兄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秦岑一听秦固同意了顿时雀跃起来，“多谢兄长！”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也不打算收拾行囊了，预备这就出发骑马去追沈明言。
虽然听闻沈明言已经启程有两天了，但他们从伊阗出发想必也还没走出多远，他骑得快一点，今天傍晚之前就能追上队伍。
“慢着。”秦固叫住他。
秦岑疑惑地转回身，“兄长？”
“有件事情为兄要提醒你。”秦固起身道：“秦王殿下仁慈，许你在他面前没大没小，但秦岑，你心里要有数，殿下是君，你是臣，殿下是主，你是仆，你明白吗？”
秦岑知道这是他对沈明言的那次闹脾气被秦固发现了，他有些委屈：“兄长，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殿下做了什么。”
沈明言可以做任何事情，但他独独不能接受小殿下一次次亲身涉险，倘若那辆马车当真出了意外，在黑火药的威力下，他没有把握能救下他的殿下。
秦固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我也没必要知道。若无陛下，便无你我今日，此恩不能不报，秦岑，你要像我效忠陛下一样效忠秦王殿下。”
沈阔是他的主人，沈明言是沈阔认定的继承人，那么沈明言就是他的小主人。
秦岑愈发委屈：“难道殿下再行危险之举，我也要帮他吗？”
这点确实是个问题，秦固顿了顿，认真思索记忆中他与沈阔相处的方式，试图从中找出参考而后将心得传授给秦岑。
但无奈沈阔和沈明言不一样，沈阔非常惜命。
秦固只好道：“我暂时没有好的主意，这或许需要你慢慢思索，但你不该与殿下闹脾气，难道你是要让殿下同你道歉，让殿下来哄你吗？”
秦岑大惊，连连摇头。
“既无此意，就不要做这种情态。”秦固严肃地说。
“我知道了。”秦岑十分愧疚，“等我见到殿下，我便向他请罪。”
秦固满意地点点头，“去吧，保护好殿下。”
“是。”秦岑说：“兄长放心，若有意外，我会死在殿下前面。”
秦固敲他的额头，板着脸教训他：“胡说八道！还不快去？”
秦固咧开嘴笑了笑，在秦固再一次举手想要敲他的时候迅速钻出了帐篷，“这就走。”
*
这次回去的路上没有了知道沈明言特殊体质的秦岑严防死守，沈明言终于如愿骑上了马。
大概是成功摆脱了无聊的留守差事，段振一路上表现得十分兴奋，围着沈明言叽叽喳喳，“殿下，殿下，我们不进城吗？”
沈明言随口答：“不进，直接穿过这座山路程最短，进城还得要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