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而且这些商人的身家性命和货物安全都仰赖于启朝军队的保护，若是有一日启朝向他们提出某个请求，或是需要从他们口中获取某些信息，想来他们也很难拒绝。
区区一个商镇，竟有如此多利好。
邓凡漪也终于神色复杂地开口，“怕是……还不止如此。”
“还有什么？”沈阔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听到这一件件好处早已喜不自胜，此刻见邓凡漪似乎还有惊喜要解开，顿时豪情万丈一挥手：“邓卿，想到什么尽管说来！”
“臣斗胆妄言，”邓凡漪思及接下来要说的话，忽觉嘴唇有些发涩，她声音沙哑：“西域商人来此贸易，须习我文字以立契，遵我律法以断讼，用我度量以交易，执我钱币以结算，久而久之……”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第172章 猖狂
满屋幽魂忽觉脊背吹过一缕寒气。
他们未必清楚一个国家的国际影响力与文化软实力的重要性，但他们知道“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是皇朝大一统最重要的手段。
这样的手段……
沈明言把这样的手段如此温和如此润物无声地用至西域诸国身上，而诸国商队、使团皆念启朝之恩。
众魂看着沈明言对此似乎无知无觉仍天真烂漫的温润脸庞，一瞬间的恐惧过后，忽然升起莫大的庆幸。
幸好这位是启朝的皇子，幸好沈明言不是敌人。
家里同样是做生意的江述不由畅想，“明神，这要是发展起来，能赚好多钱啊。”
宋朝之所以能成为“富宋”与与海外贸易的兴盛密不可分，南宋中后期，仅市舶司直接上缴国库收入就能占到中央常规财政的两层以上，更别说外销瓷器、丝绸、茶叶等带来的收益了。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沈明言残忍地打破江述以及周围几条魂的设想，“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将伊阗那些危房全都推倒重建！”
再怎么说伊阗未来也是启朝面向西域的门面，那些黄扑扑矮墩墩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坍塌的土坯房摆出去就很没有说服力，让外人看到也怪丢脸的。
沈明言叹了一声，越说越无奈：“然后还要扫盲，要教伊阗人讲启朝官话、写启朝文字，要给这些人重新登记户籍……虽然伊阗耕地面积少，但商镇发展起来前还是得自给自足，要不然路还没修好把要粮食运过来消耗也太大了，所以还要教他们种地，将启朝有的农具也引一批过去……”
沈阔看向凉州刺史，“听明白了？”
杨维占连忙躬身应是：“臣记下了，待回去之后，臣便与四郡太守商议。凉州亦有四郡官学，臣以为这‘扫盲’一事，官学中的士子们或可助一臂之力。”
提起官学，杨维占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感慨。
当初朝廷下令各郡兴建官学时，地方上不是没有怨言的。
除了少数几个富庶的郡县外，其余郡县都是苦日子熬过来的，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而官学的投入太大。
其实读书人够用就行，县令县丞能识文断字也就罢了，其余人读书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可以拿着毛笔下地吗？
但官学建好之后，他们渐渐反应过来这些读书人的好用。
朝廷每次需要人手，优先考虑的都是官学。这些才学了一年甚至不到一年的学子未必能担得起什么大任，但像教化百姓、登记户籍、书写告示这类粗浅的事务，以他们的水平早已绰绰有余。
沈阔皱了皱眉，略有些不满：“官学建得还是太晚了。”
这么好用的东西，他居然这两年才用上，偏远一点的郡县甚至是在时隔一年后才陆陆续续建起郡学，导致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陛下恕罪，臣却不作如此想，”杜鉴含笑道：“若非殿下当初以一己之力填补了国库亏空，便是我等有心兴学，也无力支撑那笔庞大的开支。若非陛下力排众议、一力推行，官学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遍及各郡。这如何能算晚呢？这分明是恰逢其时。”
该如何帮助伊阗发展，沈明言在现代思考了两周，在启朝也推敲了一个月。开荒的路他已经走过一遍，该有的资料他曾经也全都查过，是以三个小伙伴现在确实也帮不上什么新的忙。
发展没有捷径，哪怕沈明言心中有了完整的计划，该宵衣旰食焚膏继晷的照样不能因此免去，此刻多思也无益。
“我有一个问题。”夏灼道：“既然是要在草原开荒修路，那肯定得迁民吧？”
沈明言点了点头，“可以迁一些豪强过来，具体哪几家等回去之后我问问皇帝，他来决定，但军队肯定也是少不了的，现在征战草原的军队就可以留下一部分。”
“这就是问题所在，在边境驻兵屯田，不如此不足以稳定草原，但如此和藩王有什么区别？”夏灼说：“按照老登的多疑性格，除非驻守的将领是秦固，否则换成别人，我严重怀疑对方活不过两年。”
“胡说八道！”沈阔不承认，他问在场的幽魂：“朕是这种人吗？”
“啊怎么会呢？”
杜鉴道：“陛下虚怀若谷，仁德为怀，驭下以恩，待臣以信。”
慕容循道：“陛下宽宏大量，心胸如海，臣等深感陛下厚恩。”
周文瑾道：“陛下圣明神武，德配天地，用人不疑，千古明君不过如此，臣等身沐圣恩，只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
凉州刺史与别驾：“……”
他们初来乍到，第一次有幸随陛下同登仙界，原本还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要不要出于合群也附和两句，但周文瑾这段话出口后他们只能沉默。
他们知道，以他们二人的水平，这辈子也做不到将如此违心如此谄媚的话说得如此真挚了。
“所以肯定不能按照从前的方式屯田，军队的军制也要改革，高级将领定期轮换，内部的行政和财政要独立出来，另外，指导员也是很有必要的。”
沈明言似乎早就思考过：“不过这件事不急在一时，等班师回朝之后，我和皇帝还有大将军商量一下拿个方案出来。”
沈阔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天亮之后他在宣室殿醒来就能听到沈明言回来的消息。
江述震惊：“明神，你现在这么猖狂了吗？连军队的事情都敢插手？”
沈明言：“……”
沈明言无辜：“啊？”
说到皇帝，说到猖狂，陈流映问：“我记得老登的生日是在十月？但启朝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明言，你今年又忘记老登的生日了吗？”
沈明言：“……”
沈明言再度无辜：“啊？”
区区生日，沈阔才不在意。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沈明言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幽魂们对视一眼，神色为难，一时间无人应答。
仙界将生日当成一年一度的节日去过，认为那是一个被郑重对待的日子，但按照启朝的风俗，孩童成年之前是不过生日的。
便是成年之后这也不是一个多重要的日子，若非沈阔成了皇帝，他的生日也不会有人记得。
启朝的秦王殿下今年才十六，离二十及冠还差四年，这里站着的全是外臣，当然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杜鉴调动自己所有的记忆力尝试推断。
七皇子出生时自然是无人在意，但杜鉴隐约记得似乎听谁说起过，七皇子此前不受重视是出生那段时间正值朝中连打败仗。
十六年前的败仗……
杜鉴绞尽脑汁，严谨道：“约莫七月，抑或是八月。”
反正那两个月朝廷都挺不顺利的。
*
沈明言在视察伊阗房屋重建的情况。
好在军中兵卒众多，被俘的伊阗兵士也不在少数，这么多人哪怕分散至伊阗的各个城池督造进度也很快。沈明言虽然总发愁说调不出更多钱粮帮扶伊阗，但其实这么多劳动力，就已经是很重要的资源了。
城市规划的设计图是沈明言画的，专程将道路修得很宽阔，为将来商队汇聚做准备。
由于是批量生产，房子的外观样式都是统一的，此刻齐齐整整列在长街两侧，土墙平瓦，看上去赏心悦目。
沈明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范增玉道：“差不多了，可以先迁一批百姓进去了。”
明明是个将军却被当文官用的范增玉苦着脸点了点头：“是，殿下。”
寸步不离跟在沈明言右后方的白翎突然上前一步，手中长剑连鞘横出，拦住了一个跌跌撞撞凑过来的伊阗孩童。
白翎出手并不凌厉，大约是没有感受到恶意，小孩儿只是瑟缩了一下，但却并没有逃开，而见白翎没有后续动作，他甚至好奇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柄银亮光洁的剑鞘。
沈明言无奈：“白翎，这只是个小孩儿，不用这么小心吧？”
白翎可不敢不小心，沈明言是有过被假扮成百姓的死士刺杀的先例的。
她审视地上下打量小孩儿一圈，见他衣衫褴褛，身上不可能有藏匕首或是暗器的地方，这才收回武器。
沈明言半蹲下来，笑意盈盈地看着小孩儿，“你找我有什么事？”
小孩儿太瘦了，眼窝深陷，便显得那双褐色的眼睛格外大格外突出，他睁着褐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明言。
沈明言也不急，耐心等着，过了片刻，小孩儿才吱吱哇哇说了一通话。
范增玉推了一把身边好不容易在王城中抓到的一个会启朝官话的伊阗向导，“他说了什么？”
那向导的启朝话说得也不是很标准，生涩地翻译，“他问腻、腻是额勒吗？”
沈明言笑了起来，对小孩儿道：“我不是额勒，我是人，是和你一样的人。”
向导自觉翻译。
小孩儿似乎很吃惊，他看了看沈明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露出了点自惭形秽的羞怯。
然后他摇了摇头，又神色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窝们不一样，腻好看，腻带来了食物，还治好了阿娘的病，阿娘说，只有额勒才有这样的神力，才会这样仁慈慷慨。”
小孩儿问：“额勒，你是来拯救我们的吗？”
第173章 返程
三月已过，沈明言不必再穿那身素白的缌麻孝服，只是他钻进箱子里偷溜出邺京时身无分文，因此如此身上穿的腰间佩的还是沈阔专程自京中给他送来的。
沈阔本就有打扮沈明言的兴趣，如今他亲自准备的衣裳自然是最别出心裁的款式，别说是偏远的边境与落后的伊阗，就是在邺京都称得上精致难得。
眼下沈明言一身天青色锦袍，腰间束一条同色暗纹锦带，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外披一件月白披风，衬得公子温润如玉，恍若仙人。
军营里放眼望去全是沉黯的盔甲，独他一身浅蓝月白。
范增玉悄悄打量了沈明言一眼，心想小殿下长成这样，被当成神明也不奇怪。
沈明言想了想，解下披风笼住眼前衣不蔽体的孩童，那孩子实在太过消瘦，披风绕了两圈尚有宽余，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小孩儿很快察觉到了陌生的暖意，他艰难伸出手摸了摸柔软的绒毛，眼中泛起了诧异的惊喜。
沈明言笑道：“现在我们是一样的了。”
他顿了顿，为难地想着该怎么进一步解释世界上没有神明，然而还没开口就听前方传来段振雀跃的呼喊：“殿下，殿下！”
段振小跑过来，人还没站定便喜不自胜道：“京中粮草送到了，凉州刺史还带了一群读书人，说是奉陛下之命来听殿下差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