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您跟谁“末将”呢。
众将领纷纷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此等大不敬唯有秦大将军能消受得起。
秦固无奈，“殿下，陛下很担心您的安危，臣答应过陛下不让殿下上前线。”
沈明言鼓动：“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留在城里不好吗？”秦固温和地劝：“殿下，守城也很重要，您在城中，臣才能放心。”
沈明言瞥了他一眼，谴责道：“大将军你不真诚。”
他随手点了一个将领问：“军营之中，监军大还是大将军大？”
将领：“……”
这要怎么回答？监军本身实权不高，只是作为帝王的耳目可以直达天听，但咱们大将军也是陛下的心腹爱臣啊。
他只好唯唯诺诺道：“只论官职，大将军为军中最高统帅。”
“好吧，”沈明言又问：“那秦王大还是大将军大？”
将领：“殿下乃天潢贵胄，尊卑有序……”
他擦了擦汗，他咬了咬牙：“大将军亦在殿下之后。”
沈明言总算满意了，“那这件事秦王来定一下，诸位没意见吧？”
将领们哪里敢说话。
秦固叹息一声：“殿下。”
秦固有些头疼，他心想陛下您放任殿下来此时难道就没想过今天吗，连您都管不住殿下，臣又何德何能呢？
此刻怕是写信向陛下告状也于事无补了，即便陛下有旨意传来，想来殿下也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最后还是懂事的沈明言安慰他：“没逝的大将军，我只随军指挥，不上场拼杀，您再给我安排一位能征善战的副手便是。”
他眨了眨眼，乖巧地笑道：“再说了，我怎么说也是您教出来的呀，老师？”
秦固头更疼了。
第168章 请立
沈明言将火药赠予鹰师时，是抱着他们能将新可汗炸死的期望的。这位新可汗还是太子时便勇武善战，逢战必身先士卒，沈明言原以为难度不大。
诚然，这么大一罐黑火药无法像弓箭那样瞄准抑或自动追踪，但若是由人带在身上，完全可以自杀式袭击。
沈明言在送出火药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鹰师会想到这种用法，他近乎漠然地允许这一切发生，甚至有意引导这样的攻击方式，让某个鹰师的死士用自己的命去换可汗的命。
神明有慈悲心，可是神明也有国度。
然而这位新可汗确实是位十分了不得的对手，即便是一时不察，他也以最快的速度逃出爆炸范围并且及时卧倒，因此只是受了些伤。而再等到第二枚炸弹爆炸时，有所准备的他更是连轻伤都没受。
相较之下，真正让这位新可汗如坐针毡的，反倒是爆炸之后滋生的传言。
叱纥内部不知何时流传起一种说法����这两次地动山摇的巨响是地母额勒投下的战宝，她将恩宠与庇佑给了鹰师部落，把天罚给了当今的王庭。
叱纥对神明的信仰比启朝有过之而无不及，叱纥王庭被额勒放弃的说法很大程度动摇了可汗的地位，他迫切地想要重新树立威信，无奈鹰师部落像得了高人指点，所有流言都有声有色，竟还说自己能时常聆听到额勒的神谕。
雷声滚滚是额勒在与邪神斗法，云隙流彩是额勒注视他们时神衣在天幕上拖出的余痕，这日鹰师部落大胜一场，天边恰有红霞漫天，这便是额勒赐福的铁证了。
造神对启朝而言已经是老本行了，都不需要过多思考，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十条炮制祥瑞的方式。而经历过华夏千年历史以及现代化学天文学洗礼的沈明言，对此只会更加手到擒来。
也就是他自己不愿意，要不然他能把这个时代所有人都骗成傻子。
而今他不过略施小计，甚至叱纥可汗都怀疑起自己是否真为神之所弃。
两枚金乌之羽用得很快，鹰师部落再度写信向启朝求助。
彼时启朝的军队还在不断向前推进，战线尚未分兵，秦固铆足了劲要多歼灭一些敌人。十五万大军全杀光短时间内不太现实，但至少可以为沈明言之后解放伊阗减轻一些压力。
这封信落在了沈明言手里，沈明言大方地又匀出两枚金乌之羽让使者带走。
使者感激涕零：“尊敬的大启皇朝秦王殿下，感谢您再次赐下如此贵重的礼物，叱纥将世代铭记您的恩情。等到我们确立了新的王庭，愿与大启永结盟约，绝不背弃！”
“无妨无妨。”沈明言笑意盈盈，张口就来，“此物虽然珍贵稀少，但金乌仁慈，用完了再找��要便是，金乌总是不会拒绝��的子民的。”
完全不在乎两国交好的盟誓，满眼只有对炫耀神恩的渴望。
使者被哽了一下，一时不知道心中与羡慕一同涌出的恼怒从何而来。
他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赔笑两声，灰溜溜地带着这份珍贵异常但对启朝而言不过是神明有求必应的金乌之羽离开。
此时启朝对伊阗大军的追击已将战线一路推到了计划中的分兵区域，大军将在此处兵分两路。
沈明言与秦固在兵力分配和火药携带数量上各有自己的想法，然而沈明言总能说服秦固，再不济就以势压人，因此最后总是秦固妥协。
秦岑是第一次上战场，资历尚浅，秦固不放心将他放在另一路，便带在身边亲自历练。最后留给沈明言的两位副手，是范增玉和段振。
这一打就打了三个月。
秦固率领主力深入草原，已与新可汗正面交锋数回，这不是一个可以被小看的对手，秦固虽然占据上风，却始终不敢冒进，稳扎稳打，一寸一寸地蚕食草原。
但沈明言这边就非常顺利了，伊阗的城门几乎一敲就开，沿途城池望风而降，他的大军一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便已兵临王城之下。
捷报频传至邺京，帝王龙颜大悦，然而朝堂之上却不知为何有风声鹤唳之势。
启朝君臣固然一致对外，可如今外部的敌人已经构不成威胁，是时候来点内斗了，毕竟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要真一团和气，那还叫朝堂吗？
沈明言的火药在边关是足以扭转战局的国之重器，在叱纥是万众羡慕的神恩赐福，但在现在的启朝……
“有伤天和啊陛下！”一位大臣出列，痛心疾首道：“火药降世以来，杀伐之烈，惨状之剧，远超刀兵弓矢。一响之下，血肉横飞，肢体焦糊，多少征人化为齑粉，魂魄无归？如此惨烈之状，岂是上天好生之德所能容忍？秦王殿下天资聪颖，臣不敢置喙，然少年人掌握如此杀器，恐非社稷之福。”
“臣附议。夫文德，远人所怀也；兵戈，不得已而用之。而今秦王殿下恃此火药之利，擅攻伊阗，一路血火，虽得大胜，却失仁义。此非圣朝怀远之道，实乃穷兵黩武之行，长此以往，四夷必将视我朝如虎狼，天下离心矣！”
“殿下此番出兵伊阗，未待朝中廷议，未奉陛下明诏。固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此乃攻伐他国，非守城御敌之急，兴兵数万，耗费粮草辎重无数，只为����臣斗胆言之����只为炫耀武功，扬一人之威名，穷兵黩武，终非长久之计，愿陛下三思。”
杜鉴老神在在地站在文官首列，双目微阖，像是在闭目养神。
他当然知道沈阔会站在沈明言这边，他也知道这点小事不该由帝王冲锋陷阵，他身为陛下的心腹陛下的口舌，理应先将这群人骂个狗血淋头，再由帝王从容定调。
但无奈他听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蠢话，实在连争辩的欲望都提不起来，跟蠢人吵架，赢了他也不觉得光彩。
不过没关系，如今的沈明言，早已不需要每次都靠他这个丞相出面了。
周文瑾出列冷笑：“伊阗受叱纥挑拨，驱我百姓为肉盾，犯我边境，杀我子民，照诸位大人看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莫非忍气吞声、任人践踏，便是诸位的报国之道？”
“周大人说的是，有伤天和一说更是可笑。兵者本就是凶器，从来都是用来御敌的，火药能护我边境，能少死我大启的将士，能让来犯之敌不敢轻举妄动，何罪之有？”
“秦王殿下奉旨监军，本就有临机决断之权，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若事事都要千里传书等候朝命，岂不是贻误军机？殿下挥师西进，拓土开疆，扬我国威，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要以德服人，如今西域以西诸国林立，何不亲往一试，看看能否凭文德教化四方？”
大殿上顿时吵吵嚷嚷。
先前那老臣气得面色涨红，怒骂道：“一派胡言！我朝素以仁义立国，为何总盯着他国的疆土，行此兼并掠夺之事！”
“陛下，臣亦有言。秦王殿下自领命监军以来，整饬边务，创制火器，先破叱纥大军，再平伊阗之乱，拓疆千里，威震西域。殿下文武兼备，既是社稷干城，亦是万民所望，臣请立秦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杜鉴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等一下，谁这么莽撞？皇位是帝王私产，要选什么人当储君那是帝王家事，其他人胆敢妄议那就是干预储君册立，有与皇子结党之嫌。
别看皇子之间夺嫡之战暗流涌动，但聪明的大臣都知道奉行一条人尽皆知的潜规则����皇帝不问储位，臣子绝不主动提起。
而能走入这崇政殿的没有真正的蠢货，显然都知道，即便皇帝当真问到自己头上，也得尽量含糊推脱。
所以是谁这么不讲武德？
杜鉴第一个念头甚至是有人恶意陷害秦王，然而他侧目而看，便见所有人都向他投来震惊的目光。
杜鉴：“……”
满朝文武该不会以为这是他指使的吧？他就算是明牌的秦王党，也不能做出这种事！
杜鉴目光含怒地转头循声看去，便见吴观一脸耿直。
杜鉴：“……”
这人好像还真是秦王党。
吴观身边的同僚小心扯了扯他，低声道：“吴兄，快别说了。”
“为何不能说？此处乃是崇政殿，国之大事皆决于此，我等身为臣子，议论国事就该光明磊落，畅所欲言，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吴观神色坦然而真诚，甚至还带了一点真切的困惑：“我朝以功勋立国，不吝爵赏。秦王殿下如此功绩，本朝立国以来，哪位皇子能及？若不加褒奖，如何使万民信服？”
吴大人，你说的本朝立国以来的皇子，也包括当今陛下吗？
周文瑾又是眼前一黑。
帝王瞥了吴观一眼，十二冕旒下神情不辨喜怒，“诸位也觉得朕当立秦王吗？”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只得扯一些“储君乃国之根本须从长计议”、“陛下圣明独断，臣等不敢多言”之类的敷衍话。
这就很难受了，认同吧怕皇帝当真要立沈明言，不认同吧势必又要说出自己更看好的人选����万一帝王是在钓鱼，冒头就得死啊。
第169章 筹谋
朝廷上下因为莽夫的一句话纷纷动作了起来，这种迫切感在得知此事并非由杜鉴主使后达到了顶峰，一时间人人自危。
首先，杜鉴作为秦王党最坚实的核心力量，他居然对此事一无所知，足见此番举动绝非出自秦王授意。
其次，肯定也不会是吴观的自作主张，朝堂之上不可能会有这样不知死活的蠢人。
那么事情就很简单明了了，敢开口就直指储君这个大位，能在杜鉴的眼皮底下号令作为秦王党的吴观出言，除了当今陛下还有谁能做到这两点？
皇帝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动了立储的念头，还是在投石问路，试探秦王是否暗藏不臣之心？
仔细想想，秦王本就有着远超王爵规格的封地和待遇，如今又攻下伊阗，战功赫赫，几近封无可封赐无可赐，陛下是否终于也生出了忌惮？
别说其他阵营的大臣暗暗期待，就是秦王党内部都有人心生不安。
就在这暗流汹涌之中，张恪再一次前往宁王府。
面对这个整日吃斋念佛、俨然一副不问世事模样的沈宗哲，他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殿下，你遭逢母丧哀痛伤身，我何尝不知？从前我怜你哀恸，不忍相逼，由着你闭门不出不理外事，然而如今已过数月，沈明言在边境屡建奇功，大展身手，殿下你却还在这一隅之地里消磨光阴，怎地如此不知进取！”
沈宗哲穿着一身孝服，他这段时间瘦削了许多，面对张恪的恼怒平心静气道：“母丧，孤当为母守孝三年，不得参与朝会，外祖还想要孤做什么呢？”
“即便不能上朝，每日朝中大小事务，我哪一件不曾遣人告知殿下？可是殿下你在做什么？你在拿着你母亲用命给你争取的时间荒废光阴！”
张恪痛心疾首：“如今朝中有人当殿奏请立秦王为太子，陛下不置可否，朝堂上下人人自危。事情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殿下当真还要继续将自己关在这祠堂内，等别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吗？你要振作起来啊，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