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唉，我就知道。”沈明言无奈：“一天天的就会生气，我也不是故意要偷跑出来的，他要是同意放我走，不就没这么多事情了吗？”
白翎于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递给沈明言：“陛下已下旨封殿下为监军，这是旨意。”
她明智地没有正儿八经地宣旨，沈明言也随意地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两眼。
“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沈明言盯着那绢帛上的墨迹喃喃自语。
他偷跑之前没敢告诉太多人他的计划，毕竟沈阔神通广大在方士别院都有眼线。
是以沈阔如今这道一发，便等于是将他私逃出京的过错一笔勾销，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天子自己身上。
想必现在的朝堂应该非常热闹，沈明言心想，看来还是要速战速决才是。
第162章 伊阗
即将抵达西北大营，沈明言说什么也不肯再坐马车了。
让满营将士看见他一个监军从马车里钻出来像什么样子？何况他的老师也在呢。
秦固在大军到来之前便先一步收到了帝王自京中加急送来的圣旨和书信，因此在队伍前方看到沈明言时也不觉奇怪。
“臣秦固，参见秦王殿下。”大将军抱拳行军礼。
沈明言跳下马上前搀扶，“大将军不必多礼，行军布阵之事我不过略知皮毛，此番一应军务，还得仰仗大将军运筹帷幄。”
他抬起头，双眸亮晶晶，真诚道：“边境艰苦，大将军与众将士久戍于此，实在辛苦了。”
沈明言今日表现得格外老实。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素质，上阵冲杀是万万不能的，因此越发谨慎，生怕让人觉得他是来添乱的。
毕竟军队里应该很讨厌像他这样的贵族子弟，尤其他还是空降的监军。
没办法让战场上服众，便只好嘴甜一些，态度热切一些，好歹不惹人反感。
可见沈明言对自己现在的地位还有些不太了解。
沈明言没什么自恃身份的想法，也不觉得不觉得放低姿态有失体面，为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况他也没有说谎。
“职责所在，臣不觉辛苦。”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是恭维皇子，但秦固确实也是真心实意。
秦固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双眸清亮的沈明言，忽然很想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
沈明言惯常在杜鉴面前撒娇，偶尔有事相求时会对着沈阔撒娇，但秦固此前还没有这个荣幸见到这样的小殿下。
他想，难怪陛下总是拒绝不了小殿下的任何请求。
大将军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恭谨退后一步，请沈明言入帐：“殿下，如今各部将领都已到齐，还请殿下入内，容臣为殿下介绍目下军情。”
沈明言点了点头，叮嘱崔虎将马车上那一箱黑火药搬下来放好，这才跟着沈阔进入主帐，身后跟着一串校尉级别以上的高级将领和幕府参谋。
秦岑老老实实跟在队伍最后。
沈明言现在在军中的声望怎么说呢，就是大家未必认可他的军事能力，但认可他这个人。
沈明言是皇子，又是秦固的徒弟，在民间又颇有声望，他虽然还不是太子，但军中已经隐隐将他当成了未来的皇帝去效忠。
是以沈明言原本还担心会有人质疑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小皇子有什么资格参与高级军事会议，但事实是他就是顺顺利利被安排到了主位坐下，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沈明言不由得赞叹，这纪律，这风气，秦固将军队管理得可真好啊。
最前方自上而下悬挂着一幅巨型地图，秦固站在地图前为随着秦岑一同新到的将领介绍情况，“鹰师部落已数次遣使催促我军发兵驰援，我皆以兵力尚未集结完毕为由推拒，暂且按兵不动。前方敌情尚不明朗，不可贸然出击。三日前，斥候在诺谷岭以东的地带发现大批兵马活动的痕迹，观其行迹，怕是剑指定襄。”
秦岑诧异：“莫非叱纥王庭在压制鹰师部落之余，尚有余力分兵犯境？大将军，敢问敌军大致兵力几何？”
军营之中，秦岑不称兄长，只以官职相称。
“至少十五万。”回答他的是左将军范增玉，探查到此事的斥候正出自她的麾下。
帐中一片哗然：“这怎么可能？叱纥如今举国兵力也不过三十万，据乌纥王国书所言，鹰师三部合军八万，再扣除那些独善其身坐观成败的小部落，新可汗能动用的兵力至多不会超过十八万。他怎么可能在压着鹰师打的同时，又调出十五万人来骚扰我方边境？”
哪有那么多以弱胜强小妙招，在冷兵器交战的古代，新可汗能将鹰师三部压得喘不过气、逼到不得不低头求援，靠的绝不仅仅是谋略，还得有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秦固微微颔首，“是以我怀疑，这支军队并非来自叱纥，而是����”
他拿在毛笔在草原旁边的一个国度画了一个圈。
沈明言念了出来：“伊阗？”
伊阗是叱纥以西的一个国度，与叱纥接壤，与启朝隔了一座山脉。说它大吧，启朝与叱纥打生打死这么些年，都将彼此视作最难以忍受的宿敌，却谁也没太把伊阗放在眼里。
启朝还好些，毕竟隔了座山，交通不便。叱纥可就不同了，从前隔三差五便纵马闯进伊阗境内烧杀掳掠一番，当后花园似的随意进出予取予求。
但说小也算不上孱弱不堪的弹丸小国，否则早就被叱纥生吞活剥了。
叱纥有段时间没去打他们了，看他们如今还能集结起十万兵力，可见这几年的休养生息也颇见成效。
秦岑难以理解：“伊阗军队借道叱纥攻打我朝？他们联合了？”
不是，伊阗有病吧？这是被虐打出感情了吗？
秦固解释：“现任伊阗王年少时曾在叱纥为质，后来也是靠着叱纥扶持才得以归国继位。一手促成此事的，便是当年的叱纥太子、如今的新可汗，二人有结义之谊。”
秦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对着地母额勒发过誓的。”
秦岑：“……”
秦岑憋回一句脏话。
就连秦岑都看得出来叱纥对伊阗只存利用之心，这种扶持质子以遥控其母国的手段对启朝而言早就用烂了，伊阗但凡多读两本史书也不至于一头栽进去。
以伊阗的国力，这十五万大军怕是已穷尽一国精锐。将倾国之兵尽数置于另一个国家的疆域之上，而这两个国家之间还横亘着数十年烧杀掳掠的血海深仇。
秦岑望着舆图上那道边界，甚至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份信任。
其实按照启朝使臣搞事的风格，他们曾经深入叱纥一年，自然尝试过拉拢伊阗，然而几次试探之下很快就放弃了。
这个世界上有时候蠢人比聪明人还要可怕，聪明人好歹还能见招拆招，其心思手段总归有迹可循，但蠢人却会在你毫无防备之时突然送上一个莫大的惊喜。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如今也正在与有血海深仇的叱纥鹰师部落合作，也正打算通过鹰师的带路将自己的大军浩浩荡荡深入草原。
秦岑这么一想，就觉得好像也不能如此就妄下断言轻视伊阗。
他谨慎而期待地问：“有没有可能，伊阗的目标本就不是我们？或许他们是应叱纥王庭之邀前来驰援，真正的目的是铲除鹰师？”
伊阗打他们启朝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而且还打不过。
众将士闻言纷纷点头，觉得若是按这个推测，伊阗顶多算行事过于大胆，还够不上愚蠢。毕竟启朝敢来是有坐收渔利的底气与实力，但伊阗却很容易在双方角力中变成炮灰。
征战多年的秦固将军居然对此也没有把握，他谨慎道：“先观望一下，做两手准备。”
如果伊阗的目标真的是启朝，那就完全是抱着牺牲自己这十五万兵力牵制启朝的打算，目的就是为了给王庭争取时间吞并鹰师。
有将领问：“能否分兵？伊阗军远不如叱纥骁勇，定襄城又易守难攻。是否留一半兵力据城坚守，余下一半深入草原？”
秦固摇了摇头，“此去草原对手不仅是叱纥王庭，也需防备鹰师部落，且草原腹地地形复杂、传讯不易，敌情瞬息万变，贸然分兵太过冒险。”
“然而鹰师如今局势颇为不妙。”范增玉道：“若我们再不发兵驰援，鹰师怕是撑不了多久。末将观其使者近日言辞闪烁，似已有撤退之意。草原何等广袤，倘若王庭与鹰师各自隐匿，我们这一趟便白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帐中众人都明白，他们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倘若再不能给鹰师一个准话，他们是真的做得出来撤兵逃亡这种事。草原太大了，大到叱纥在此繁衍生息了数百年也未能踏遍每一寸角落，他们完全有撤逃的机会。
可肥美的牧场终究有限，逃亡便意味着放弃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草场，重新在危机四伏的茫茫旷野中摸索一条生路，不到万不得已，鹰师想必也不愿走这一步。
沈明言初来乍到，对边境战事和军中情况都知之甚少，他也就没多发言。
然而秦固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专程问他：“殿下，依您所看？”
沈明言眨了眨眼，他也不怯场：“如今情报不足，做什么决定都为时尚早。伊阗既已有动兵的迹象，不如先等他们动起来，真刀真枪战过一场再说不迟。说不定伊阗的实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不堪一击呢？”
沈明言觉得是因为启朝和叱纥厮杀了太久，因而误以为天底下所有对手都如叱纥一般悍勇，然而就华夏历史来看，草原部族的战斗力就算放眼全球也是首屈一指的。
而且这些将士们还没见过黑火药，未免太低估我方实力了。
秦固沉吟片刻，忽而笑了：“殿下所言极是，困坐帐中苦思无策，殿下这一句话虽简单，倒也拨云见日。”
沈明言：“？？？”
怎么就拨云见日了？他说什么了？看不出来，秦大将军居然也有如此谄媚的一面。
眼看沈明言的神色愈发怪异，显然是误会了什么，秦固笑而不语。
第163章 艺术品
沈明言什么都没准备就钻进了箱子，前线刀剑无眼，秦固特意匀了一件鱼鳞甲要他穿上。
可惜沈明言身材显然不如他与秦岑高大，再加上鱼鳞甲虽厚实却也沉重，沈明言套上之后像只笨拙的企鹅。
秦固：“……”
秦固无可奈何，只好要他贴身穿一件软甲，这下沈明言是一只敏捷的企鹅了。
敏捷的企鹅不太习惯地扯了扯袖子，遮住内里的软甲，“白翎，你去为我准备一套沙盘过来，放到我的帐里。”
“殿下恕罪。”白翎也很无奈，相处一段时间后她也没那么怕沈明言了，便也就直言道：“臣不敢离殿下左右。”
沈明言瞥了她一眼，也没为难她，“好吧，那崔虎，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崔虎自然领命，“但是殿下，啥是沙盘啊？”
“沙盘，沙盘就是……”沈明言一拍脑袋，转身给他细细解释起沙盘的原材料来。
木板、沙土、竹签这些东西在军营里都很好找，崔虎很快就把东西给沈明言备齐。
这天是太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一。
沈明言认认真真将沙盘在他的帐篷内摆好，然后才闭上眼睛睡觉。
与此同时，巍巍皇宫的宣室殿内也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正提心吊胆地等待这一次见面。
*
再醒来是在游轮上。
沈明言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浪涛轻涌，将碎金似的晨光揉得粼粼起伏，极目处海天交融，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一缕，带着咸润微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沈明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承认他是温室里的花朵，陡然到了古代军营里的环境，哪怕战争还没开始，但军营里昼夜不息的肃杀氛围、边境天地间的粗粝苍茫也已然让他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