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至今未出。”沈阔冷笑，将这封文书往案上一扔，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好一个‘至今未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帝王现在明显是要气疯了，黄让当即跪地：“奴万死。”
沈阔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会儿呼吸，勉强找回了理智。
他冷静地下令：“拟旨，秦王沈明言授监军衔，节制北征诸军，即刻驰赴前军，会同大将军秦固商办军务，不得有误。”
黄让不敢细思这旨意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曲折，连忙传令轮值侍御史，另其草拟成诏。
皇帝确实是气疯了，他万万没想到沈明言胆子大到这个地步，不让他去前线他就自己钻进箱子偷偷去。
他更气那些飞羽卫，一群废物！这么多人居然盯不住一个沈明言，人都已经丢了好几天了还浑然不觉。
然而他这么生气，居然还得给沈明言收拾烂摊子，替他补上这道合法的程序。
这辈子还没有人能让他这么憋屈！
帝王气得在殿内团团转，终于忍无可忍，“白翎！”
白翎神出鬼没出现，安静地屈膝跪地，不敢在盛怒的帝王面前发出一点声音。
“你即刻出发赶上秦岑，此行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沈明言，任何情况都不得离开他周身。”帝王目光沉沉：“记住，是任何情况。”
叱纥可汗倒在她前面她不能去补刀，秦固倒在她前面她不能去救援，所有人的目的都可以是为了战争胜利，唯独她只需要考虑沈明言的安危。
白翎躬身领命：“是。”
沈阔道：“一切以沈明言性命为先，必要时候，朕允许你将他打晕带回来。”
“臣遵旨。”
*
侍御史的工作效率与帝王的情绪状态成反比，他从未像今天这样下笔如飞。
文书转眼草拟成稿，经帝王审阅、加盖玺印之后，旨意发往丞相府。
丞相发出尖锐爆鸣。
杜鉴甚至怀疑有人假传圣旨，他匆匆入宫。
第161章 隐瞒
沈阔一见杜鉴的神色就知道他为何而来，帝王不等他开口，先将秦岑送来的请罪文书递了过去，“允中，先看过这个，再说你的话。”
杜鉴展开文书，才扫了两行，便觉眼前一黑。
“现在你可知朕为何要下那道旨意了？”沈阔一想起沈明言的所作所为又开始咬牙切齿，“若不如此，朕还能如何？总不能昭告天下说秦王私逃出京？”
杜鉴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急声道：“陛下何不即刻派人暗中将殿下接回？”
此刻在所有朝臣的认知里，沈明言仍在方士别院闭门不出，现在把他带回来还来得及。
沈阔问：“腿长在他的身上，你能保证他不会再逃第二次？”
沈明言的身手固然糟糕透顶，可他的脑子太好使了，若是在带回来的半途中逃了，沈阔无法得知他的情况，只会更加担心。
总不能真把他当犯人一样捆了关在笼子里押解回来吧？
“可边境死生之地，凶险难料……”杜鉴宦海沉浮半生，经历过的大事数不胜数，他已经很少如此急切了，“陛下应比臣更加清楚殿下于大启的意义，他但有分毫闪失，于启朝都是莫大的损失。”
沈阔已经平静了许多，“朕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此事告知秦固，他心中有数，不会让沈明言亲上前线。沈明言身边也有飞羽卫保护，即便我军大败，在此之前他们也会先将沈明言送回。”
杜鉴忧心忡忡，摇了摇头：“陛下，您知道臣担心的不仅是这个。殿下自幼锦衣玉食，何曾见过真正的沙场？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那些惨状，就连京中那些个膏粱子弟见了都要做噩梦，何况殿下？”
那可是衣不染尘的小神仙啊，从小到大只在医院见过伤员。
沈阔没好气道：“那也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可说完了这一句还是忍不住心软，他叹了口气：“允中，你我都知道沈明言的性子，他不会因为战事残酷便退缩不前，他只会迎难而上。他既已下定决心，你我能做的，便是相信他。”
退一万步说，他还是皇帝。
明知沈明言去前线可以减少己方伤亡，可以更快促成胜利，他没有理由再三阻止。
阻止一次，已经是他的私心了。
*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的风波暂且不提，又是三日过后，秦岑率领的大军已经进入边境范围，至多再有一日便能与秦固大军汇合。
沈明言萎靡地缩在马车里，精神不是很好。
他这次出门特地将方植神医从前给他的药全都带上了，此刻对着满袋子的瓶瓶罐罐扒拉了半天，暗自后悔当初没找神医给他开点晕车药。
沈明言会骑马，但他没有这样高频率全天次地骑过马。
秦岑严格遵守皇帝的命令，在第一天发现沈明言双腿被磨破了之后，坚决不肯让沈明言再骑马跟着军队骑行。
反正为了运输金贵的火药专门准备了一辆马车，便又把沈明言塞了进去。
沈明言原本也不晕车，可是越往边境路就越颠簸，坐马车比骑马还难受。
车厢晃得沈明言眼前发晕，他心想晕车药大概也解决不了这么困难的局面，早知道让神医给他开点迷药了。
不知晃了多久，马车总算缓缓停了下来。
崔虎在马车外低声道：“殿下，大军今夜在此地安营，末将把吃食给您端到车上来？”
“不用，我下去走走。”沈明言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崔虎，都说了我的身份不要外传，你总是一口一个‘殿下’，这还怎么保密？”
崔虎是就是死！死外面！从悬崖上跳下去也不可能直呼“沈同尘”三个字！
他想了想，折中地喊：“公子。”
“……也行吧。”沈明言脸色还有些发白，往四周走了走，活动着酸痛的筋骨，“还有多远？”
十名飞羽卫早换了普通的士兵制服，这段时间如临大敌地跟在他身边，甚至不敢让沈明言离开他们的视线。
崔虎答道：“明日便可抵达西北大营。”
沈明言松了口气，“那就好，这马车再坐下去我就要被颠散架了。”
有士兵正好从旁边路过要去砍伐树木制作鹿角，听到这话不由得揉了揉耳朵，而后对身旁战友不屑道：“要我说，没断奶的小娃娃就趁早回家，咱们这是要去打仗，某些贵公子哥还当是郊游呢？”
旁边人应和：“可不是？连秦校尉都是骑马赶路，全军上下就他一个人坐马车，他还嫌马车不舒服。想舒服，干脆留在邺京得了，跑这儿来充什么大尾巴狼？”
一群人哄笑起来。
他们并没指着沈明言大骂，好似只是寻常聊天，然而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听得几个飞羽卫心头火起，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沈明言倒也不恼，他伸手拦住崔虎等人，语气平和：“好啦，人家也没说错。”
军队本就是一个看重实力的地方，他既没有展现出什么过人的本事，又处处享受着特殊待遇，连此时的军队最高指挥官秦岑都对他格外礼遇，将士们不服也正常。
崔虎等人跟在沈明言身边已经许久，对他的性格也有所了解，可还是替他不甘心：“又不是公子想要来的，如果不是为了……公子根本不用受这种苦。”
“这话不对吧？”沈明言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纠正：“是我主动要来的呀，是我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也要混进军中的。”
那些士兵见崔虎等人没有反应，愈发肆无忌惮，挤眉弄眼地嗤笑道：“我看呐，某些人就是想跟着大军走一趟，混点军功，好回去加官晋爵吧。”
“放肆。”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秦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表情不善地扫了一眼周围人，一身气势凌厉逼人，怒斥道：“军中私议，妄言是非，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小秦将军在沈明言面前懵懂温驯，在将士面前俨然已有虎狼悍将的气派。
众人当即噤若寒蝉，唯唯诺诺地躬身请罪：“见过校尉。”
沈明言无奈：“济川，你实不用总跟在我身边。”
秦岑转过头，看向沈明言时浑身锋芒已经收敛干净，他解释：“同尘，是京中有旨意传来了。”
“哦？”还不等沈明言再问，秦岑已抬手一招，便有一人自不远处帐后走出。
来人穿了一身银鳞轻甲，绶带朱红。
还是个熟人。
沈明言歪头看了看她。
白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臣白翎，奉陛下之名，随行护持秦王殿下安危。”
白翎说完多少有些忐忑，事实上，如果不是帝王下令时的表情太过骇人，她一定要大着胆子争取一下换个人做这个任务，毕竟她与秦王殿下之间是有些旧账的。
准确地说，是秦王殿下单方面因为冯海的事情对她心存芥蒂。
然而来都来了，事情既无可挽回，她只好将态度表现得再谦卑一些，希望小殿下能意识到她也只是个奉命行事的无辜人。
白翎久久未听到回应，她悄悄抬眼，却发觉四周的气氛忽然有些异样的沉默。
所有人齐齐愣在原地，面上神色复杂难言，似乎带着几分震惊过度的悚然。
这是怎么了？白翎茫然。
沈明言轻咳一声，“那什么……白翎啊，有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
他说：“我在隐瞒身份。”
白翎：“！！！”
白翎欲哭无泪地看了看周围人，显然他们都听到了她那一声铿锵有力的“秦王殿下”，一时只觉天都塌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闯祸，她还有救吗？
沈明言这一开口，其余人也终于从震惊与恍惚中回过神来，顿时哗啦啦跪倒一片：“参见秦王殿下。”
方才出言嘲讽沈明言的那几人更是慌得不行，汗水顺着额角汩汩淌下，只觉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不清。
老天奶啊，这可是秦王殿下，师承秦固大将军，当今陛下最心爱的皇子，民间交口称颂的小神仙。冒犯了他，别说上官会怎么处置他们，就是回了家，爹娘都要打断他们的腿。
“都起来吧。”沈明言温声道：“军中不讲这么多礼节，你们就当我是来跟着大军走一趟，混点军功，好回去让人刮目相看的。”
加官进爵就不必了，留给他上升的空间不多了。
阴阳怪气的士兵们：“……”
他们擦了擦汗。
沈明言单独把白翎叫到一边，“父皇知道我走之后，是什么表现？”
白翎沉默片刻，如实道：“陛下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