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什么出游？说的好像我是为了玩一样。”沈明言理直气壮：“这叫微服私访！”
周文瑾道：“陛下不会应允的。”
因公跑了两趟泗州已经是极限了，陛下有几颗心脏敢放任小神仙天南海北地四处乱跑？
沈明言笑意盈盈：“这可不见得。”
若他们只是寻常的皇帝与皇子，那沈明言或许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可沈阔很纵容他。沈阔既然纵容他，那就来到了他的舒适区了。
沈明言将舆图卷起来，胸有成竹地朝周文瑾眨了眨眼，“一起？让你看看父皇是怎么答应我的。”
沈明言说得这么有把握让周文瑾还真有些好奇，他仔细地思索了片刻，认定沈阔不可能同意。
于是他从容起身，微微而笑：“既如此，臣便斗胆与殿下赌一局，臣赌殿下出不去邺京。”
沈明言带着舆图进宫，长乐宫的守卫没有拦他，只提醒他皇后也在。
沈明言自然是听不出任何的言外之意，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笑道：“无妨，我就向父皇请示一件小事，说完便走。”
他昂首挺胸地进去了，周文瑾朝守卫微微颔首致意，不紧不慢跟在身后，等待看他灰头土脸地退回来。
“父皇父皇！”沈明言小跑入殿，目光在大殿中转了半圈，锁定沈阔的位置后便哒哒哒地蹭了过去，熟练仰头四十五度，充满期待地望着沈阔。
皇后笑意僵了一瞬。
从前听说秦王入长乐宫无需通报，以为已是帝王荣宠过甚，但今日一见才知居然如此畅通无阻，这何止是没有通报？这简直是把长乐宫当成他的永绥宫了。
周文瑾晚了一步入殿，规规矩矩向帝后行礼，“臣参见陛下，参见皇后殿下。”
沈阔正在喝皇后送来的甜汤，被沈明言这么一喊顿时失了胃口，他放下瓷勺，警惕地看了沈明言一眼，“你又想做什么？”
沈明言上前殷勤地把甜汤挪到一边，然后将他带来的舆图在桌子上展开，自己跪坐在案边，依旧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巴巴地望着沈阔。
沈阔：“有话直说。”
沈明言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近来读书，深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不出户牖，不知天地之阔，唯有亲历山川，踏遍乡野，方能察民生之艰。儿臣久居深宫，所见不过邺京一城，所思难免囿于方寸。若能行走四方，亲眼见见各地民情世态，于国于民，于儿臣自身，都大有益处……”
沈明言之心尽人皆知，沈阔都给听笑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沈明言，邺京不够你撒欢是吗？”
沈明言装作没听出这句话里暗含的拒绝，他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语气带着向往，“邺京虽然好，但山川异域风物殊方，就比如这庆云郡，林海苍苍，四季如春，花木繁盛，儿臣还从未见过这般景致。”
沈阔心想你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你在你们仙界连天都上去过了，就差下海了。
他将舆图重新卷成长条敲沈明言的头，“不许去！你看看其他皇子，他们都巴不得一辈子不离开邺京，就你整天想着往外跑，还林海苍苍，庆云州崇山峻岭深林密箐，你一进去能被瘴气吞了。”
皇后本想含笑附和两句，但沈阔这话实在太过无情，让她险些没控制住脸上神色。
其他皇子……什么时候，帝王已经将他的这群孩子分为沈明言和其他皇子了？其他的皇子可以随意打发去封地，只有沈明言必须留在他身边是吗？
沈明言双手合十，放软了语气：“求您了，父皇。”
在帝王面前亮出扇子多少有些不合礼数，但周文瑾真的很想笑。还以为沈明言能有什么举世无双空前绝后精妙绝伦的方法，原来就这种手段。
小神仙以为沈阔是他仙界的父亲吗？陛下可不吃这套。
果不其然，沈阔心硬如铁：“不行。”
沈明言伸手去扯他的衣袖，然后瘪了瘪嘴，眼睑下垂，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我真的很想去，父皇，求求您了，您是全天下最好的父皇。”
沈阔：“……”
沈阔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勉为其难道：“至少换一个地方。”
周文瑾：“？？？”
周文瑾难以置信地望着御座上的帝王，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就松口了？沈明言甚至还没使出他三成功力，堂堂一国之君就这点承受能力？
他顿觉不妙，连忙俯身行礼：“陛下，臣以为秦王殿下乃千金之躯，身系朝野之望，岂可轻离京畿？邺京之外，山高路险，变数难测，若途中有个万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还请陛下三思。”
皇后本在一旁静观其变，此刻却忽然嗅到了一丝难得的机会。这诱惑实在太大，大到她无法抗拒。
“哪有这般严重呢？”她温声劝皇帝：“陛下，秦王年纪也不小了，出去历练一番未必是坏事。陛下就是不舍秦王去封地，也可让他陪同宁王就藩后再返回，兄弟二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听到了吗老登！你在挽留沈明言、舍不得他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你还有一个儿子被你亲自赶走了！
然而沈阔此刻满脑子都是面前这个难缠的沈明言，哪里还想得到二皇子。
他冷冷地扫视了皇后一眼，而后他看向沈明言，抬手朝周文瑾的方向指了指：“你听到了？你的人也不同意。再说了，上次准你去泗州，朕可没少被丞相念叨。”
沈明言悄悄瞪了周文瑾一眼，心想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沈明言眉眼黯然，“儿臣前十四年没出过蘅芜殿，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算了，如果父皇实在不允，儿臣也没有办法。”
在场四个人中有三个觉得沈阔很无辜。
沈阔与周文瑾去过仙界的知道沈明言的底细，而皇后已经对传言深信不疑，认定沈阔这些年对七皇子的不闻不问全是刻意为之的保护，今日这一幕不过是那场长达十四年的苦肉计的自然延续。
全然忘了自己身为皇后，沈明言从小就在他的眼皮底子下长大，沈阔要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的难度有多大。
沈阔闭了闭眼，像是认了命。
“商量一下，沈明言。”沈阔疲惫而无奈：“这是朕最后一次放你出去，以后你不能再提蘅芜殿的事情了。”
沈明言眼睛一亮，他见好就收，举起两根手指发誓：“下不为例。”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吧，誓言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周文瑾见双方已然达成共识，他踟蹰了一下，到底没开口，生怕沈明言也跟他计较“沈同尘”时期的事情。
皇后若有所思����莫非帝王就喜欢这种不识礼数的样子？
话本上确实有这种说法，高高在上的天子见惯了端庄守礼、恪守君臣父子之仪的皇子，冷不防冒出一个格外大胆、格外跳脱的，反倒觉得生动可爱，便另眼相待。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沈明言能做的，其他的皇子也可以。
然而沈明言还是没有走成。
彼时他还在与沈阔为出行的细节拉扯不休，殿门处忽然传来内侍仓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张夫人薨逝。”
第153章 “高策”
张夫人是宁王的生母，她死之后，按照启朝孝礼，宁王需要在京为母服孝三年，期间必须留京守制，前往封地一事自然便只能暂缓。
这样巧合的时间点，即便经太医诊断张夫人确实是病故，也足以让多疑的帝王震怒。
能在沈阔的后宫当上高位妃嫔，沈阔对她绝非全无感情，尤其是她居然很有可能死于亲儿子之手，换做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沈明言听得心神俱震，直到被带回永绥宫换上缌麻孝服时仍是神色恍惚。
他问周文瑾：“有没有可能，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也就只有小神仙会觉得甚至希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病故了。
周文瑾看着他发白的脸色面露不忍。
身为公认的秦王幕僚，他本该将这其中所有的人心算计权术倾轧一五一十剖白在沈明言面前，为他年幼而仁善的主君梳理人世间必然会存在的阴暗，好让他从此能多一分提防，少几分错付。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是软了心肠，换了一种说法。
他温声道：“殿下，即便不是寻常病故，张夫人自己也未必是不知情的。”
其实沈明言心里何尝不明白，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宁王离京前几日病重身故，以至于正好顺理成章让宁王得以留在邺京。
他这样问，不过是难以接受事实，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罢了。
可周文瑾不能真用一句敷衍的话去搪塞他，何况即便他真的做了肯定的回答，沈明言也不会信。
他只能希望，张夫人并非在无知无觉间死于至亲之手，这一点微末的慰藉能让沈明言好受一些。
“臣打听了一下，张夫人两日前便身子不适，太医初诊，只说是忧思过甚心气郁结，宫人也只当她是念及宁王即将离京，心中不舍，便未特别留意，谁知昨夜开始病情便骤然急转直下。”
周文瑾叹息一声：“若她不知情，身体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定然早已寻多位太医相互印证，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
甚至可以称得上配合。
“所以呢？”沈明言神色消沉，“就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留在邺京，能够用自己的性命做赌？这并不值得感动。”
周文瑾没再说话了。
但沈明言知道张夫人的选择在这个时代大约并不奇怪，权力天然就有扭曲人性的能力，就像华夏历史中，明知生下储君便要去母留子，依旧有无数女子前赴后继。
难道她们不怕死吗？不是，但她们觉得值得。
一个自以为是对孩子好的虚无缥缈的未来，竟然值得她们用最珍贵的性命去换。假使有一天宁王真能登临帝位，史书中或许还会赞颂张夫人的深明大义与爱子之心。
他突然抬头问周文瑾：“如果有一天……你也会为了我的所谓大业主动求死吗？”
他已经意识到，不论他愿或不愿，他都已经被卷进了夺嫡之争里，而权力的斗争往往杀人不见血，残酷与否往往也由不得他。
周文瑾有些诧异，他微微笑了笑，神色自然地撒了一个小谎：“不会。”
“当真？”沈明言不信。
周文瑾半真半假地说：“我不会为了任何大业求死，但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不能保证我不会为了保护你而死。毕竟你是我效忠的主君，也是我认可的知己，于公于私……”
话没说完，便看见沈明言脸上又浮起了那种难过至极的神情，他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即便换做殿下，您也是会为了我涉险的，不是吗？”
但不一样的是，他不会给沈明言为他涉险的机会，在那之前，他会自尽。
沈明言被说服了，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能大过生死的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仰与身不由己的情感。
“那你可要记住你说过的话。”沈明言认认真真：“咱们不搞以身殉主那一套，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当然。”周文瑾微微笑了笑，展开扇子，带着些威胁的意味道：“但是殿下，您刚刚说什么？”
“我知道，避谶，避谶。”沈明言不满地嘟囔：“我就是随口一说。”
*
大鸿胪派谒者前来报丧时，沈宗哲正在他的宁王府。
身为张夫人的亲子，其余的皇子尚还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但他必须即刻入宫，赶在其他皇子帝姬之前跪到母亲的灵前。
然而谒者已报完丧讯退下，沈宗哲却仍立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他呆滞了许久，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悚与茫然。
下人大着胆子上前，想为他除去吉服换上素衣，低声劝道：“殿下，还请节哀……哎呀！”
话未说完，那下人已被沈宗哲猛地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等他支起身子，眼前只剩一道仓皇的背影，“殿下！如今该入宫吊唁，您这是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