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这只是你的臆断猜测。”周世永道。
“或许。”赵��道：“但既然我不信任诸位，诸位也觉得与我性情不投，那便说明，我们并不适合在同一处署衙共事。”
她躬身一礼：“下官恳请调任风闻司。”
风闻司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们最近领的活越来越多，正觉得缺人，但很遗憾他们并没有官员任免的权限。
幸好此时秦王殿下与杜丞相专程前来，大约是因这是《政律》施行后的第一案，两人都格外上心。
沈明言听完了赵��的诉求，当场做主同意了她的调官申请。
“多谢殿下。”赵��诚恳道：“下官斗胆揣测，下官的遭遇定然不是孤例，当初与下官同批入朝的学子中，必也有人正身处同样的困境。下官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孑然一身，因此无所畏惧。可他们若有亲朋牵绊，恐怕便不敢轻易声张。”
已经不在同一个官署，周世永就算有心报复也为难不到赵��，但倘若她还有亲眷留在邺京，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我暂时也没有万全的方法。”沈明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便再如何殚精竭虑设想出一万种预防之策，他们也总能拿出第一万零一种方式来达成目的。”
沈明言笑了笑，清澈的目光笃定而欣赏地望着她：“我做不到尽善尽美，但朝中还有你这样的人在，或许有朝一日，你可以。”
赵��想，她这一生大约都忘不掉这个眼神了。
没有人舍得让这样的眼神失望，哪怕前路茫茫不可测，哪怕她心里其实并无十足把握����既蒙不疑，敢不竭力。
第151章 小看
风闻司算得上朝野诸司之中风气最为和睦的地方了，官署新设未久，上下僚属皆由慕容循亲自甄选，来路清白，人事架构简单。
更关键的是，风闻司做的都是极其得罪人的差事。
但凡有朝一日帝王厌弃了他们，他们毫不怀疑满朝豺狼会一拥而上将他们撕咬得骨头都不剩，因此这样的处境之下想不团结都难。
赵��的到来受到了同僚们热切的欢迎。
她刚收拾好坐下，就听属吏说门外有人找。赵��起身出去，见来的是几位与她同批入朝的新官员。
虽说后来分属了不同衙署，来往渐疏，但那份同榜的情谊还在。
赵��敛衽一礼：“诸位这是？”
张益谦回了一礼，面上带着几分由衷的敬重：“听闻阿姊做了《政律》推行后第一个状告的人，我等心中甚是钦佩，今日特来贺喜，也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想向阿姊讨教一二。”
赵��心中了然，轻叹一声，“我明白诸位的意思。各衙署之中总有同僚意欲裹挟旁人同流合污，若是执意不肯屈从便明里暗里处处刁难，或是冷言冷语挤兑，或是结党刻意孤立。这些事说大不大，够不上律法处置，可日积月累，实在叫人如坐针毡，难以安身。”
“正是如此！”张益谦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压抑已久的苦涩。
即便开了科举，但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在官场上想要出头还是太难了，张益谦恳求地问：“阿姊可有良策要教我等？”
赵��却面露难色，轻轻摇了摇头：“我能走出这一步，也是受了秦王殿下的提点。”
“秦王殿下？”
“太仓令隶属治栗内史，彼时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斗胆拦了秦王殿下的路，将心中的困顿和盘托出。”赵��笑了笑，“秦王问我愿不愿意上风闻司。”
赵��又回想起了那日，小殿下温和而耐心听完她的迷茫。
殿下身边那个叫周文瑾的摇着扇子轻描淡写，说什么此事难免，在官场之中已是最寻常的难处，倘若连这点人情冷遇都无法承受，将来也必难当大任。
这话从一进官场便顺风顺水的周文瑾口中说出，自然不能让赵��信服。
秦王瞪了周文瑾一眼，勒令他闭嘴，便为赵��指了一条明路。
“殿下说，”赵��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渺远，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她下意识地模仿了当时沈明言说话的语气，“世路多壅塞，总要有人先破樊笼。我今日踏出一步，来日便有千百人可循路而行。”
张益谦目露敬重：“阿姊高义，因阿姊之举，我辈寒门同僚如今方能少受许多倾轧之苦。”
“我也只是做我应该做的。”赵��微微而笑，“秦王殿下还说，我等能从天下学子之中脱颖而出，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我辈尚且年少，往后漫长仕途里会遭遇许多比这还要艰难的诱惑与取舍，永远不要忘记为官时的初心。”
“如今有我身在风闻司，量他们也不敢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只要诸位能够秉持本心，纵我不行，也还有秦王殿下。”
赵��扬眉浅笑，又显出当日面圣时的意气风发，她稍稍压低了声音，然而字句间轻狂不减，“我看这般只会结党营私、别无才干之人，迟早难以立足朝堂。这江山朝堂终将属于我辈，而来日吏治清平与否，亦由你我决定。”
“多谢阿姊提点！”
有人因赵��的行为受到鼓舞，也有人正因此相互攻讦埋怨。
张恪冷笑：“顾兄说我之计无用，不错，构陷秦王受贿一事确实败了，我认。可我倒要问一问顾兄，你那自诩精妙绝伦的计策，怎么连开始都等不到，就胎死腹中了？”
当日说得何等信誓旦旦，何等胸有成竹，又是“分而化之”又是“两难死局”，仿佛只需轻轻拨动一根手指便可将沈明言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倒好，一个赵��竟就让这盘精心布局的棋局毁于一旦，连成型的机会都没等到。
顾炀叹了口气，“是我小看了这些寒门官。”
他原本有很多想做的事，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逼着沈明言对这些被荣华富贵腐化的寒门官举起屠刀，也足以大大摧折他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如日中天的声望。
然而赵��横亘在前，这计策就算还能勉强推进下去，也再难掀起预想中的波澜了。他耗费了这么多心血，不是为了收买区区几个无名之辈的。
“好了好了，”二皇子心中焦灼如焚，却不得不捺着性子温声劝解：“外祖小看了秦王府下人，顾大夫小看了寒门官，归根结底是小看了秦王，但眼下不是复盘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两位大人，如今已是六月了！”
六月十五，就是他启程前往封地的日子，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张恪与顾炀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二皇子来不及分辨，只看见张恪眉眼间忽然涌上一股浓重的颓然，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精气神，苍老了数岁。
张恪别过脸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二皇子被他这副神情吓得如坠冰窖，一股凉意从脊背直窜上来，手脚在一瞬间变得冰凉。他死死盯着张恪，声音都有些发颤：“外祖，您这是何意啊？”
难不成他没救了吗？
“殿下且宽心。”顾炀温声安抚：“殿下且回去稍后，不出五日，自会有结果。”
二皇子能宽心就怪了，他几乎想要尖叫，“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要在我面前故弄玄虚，还是不肯向我透露计策？！”
顾炀摇了摇头，“殿下，非是我等故意卖关子。只是此计特殊，说出口便不灵了。”
二皇子仍旧没能从他们口中问出半个字。
直到走出房间，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才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他咬着牙，回身便朝院中那棵老树狠踹了一脚。
绿叶簌簌而下，落了他满肩。
“殿下。”顾听梧从回廊尽头走近，他微微蹙眉，伸手拂去二皇子身上的落叶，温声问：“殿下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还不是因为你爹？”二皇子冷笑：“看孤如此着急却束手无策，不得不仰仗你们，你们很得意吧？”
他已隐忍了许久，本不该在这最后关头流露出不满，可他已实在克制不住，只好对顾听梧这个稍软一些的柿子横加指责。
顾听梧却也不恼，神色仍然从容：“在下以为，父亲并无此意。”
他温和道：“殿下，如今顾家����父亲与在下的身家性命和半生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在下虽也不知父亲心中究竟作何打算，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必定是出于为殿下考虑。”
*
沈明言对着启朝地图思索自己要去哪儿玩。
周文瑾坐在旁边勤勤恳恳处理公务，他翻开一本文书看了两眼，不堪忍受般揉了揉眉心，将文书扔了回去，“错漏百出，拿回去重拟，明日早朝后给我。”
周世永战战兢兢接住他扔回来的文书，神色讪讪，下意识朝沈明言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里满是哀求，仿佛指望宽仁的小殿下能为他说两句好话。
可惜沈明言正纠结是先去看未经人工雕琢的高山大川还是原汁原味的水乡古城，根本没有注意到周世永渴求而期待的目光。
没有得到秦王的撑腰，周世永只得硬着头皮讨价还价地为自己争取：“周大人，明日早朝后这期限太紧张了，可否多宽限一段时间？太仓丞一职空缺多日，下官手头又另有许多要务，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沈明言终于舍得从简陋的地图中抬起头，“人手不够？”
“是啊是啊。”周世永眼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位素有仁善之名的小殿下，恨不能声泪俱下地倒一倒苦水，“殿下明鉴，近日来公务繁多，桩桩件件又要得急，下官已是接连两日不得片刻清闲，实在是心力交瘁……”
话未说完，宽厚仁慈的秦王殿下却忽然笑出声来，慢悠悠道：“是吗？可孤记得先前太仓丞尚有人任时，你们处处掣肘百般排挤，孤还以为是诸位觉得衙中公务清闲，用不着这么多人手呢。”
周世永脸色煞白，终于意识到他那日虽然从风闻司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但其实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他能借着官场成例迂回磋磨赵��，如今周文瑾身为上官，自然也能以同样的方式为难他。
周文瑾摇了摇扇子，嗔怪地看了沈明言一眼：“殿下，你吓到他了。”
沈明言：“？？？”
沈明言不服气地指了指自己，确认地问：“我？”
胡说八道，杜相他们都说他脾气好得很。
周文瑾又看向周世永，含笑问：“能干吗？不能干可以辞官。”
周世永不由得后悔前些日子对赵��太过刻薄，他扑通一声跪地，连连点头：“能，下官能干，明日早朝……不，下官这就回去改，今日便把新的公文呈给大人。”
周文瑾微微颔首，温和道：“有劳了。”
看着周世永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明言真诚地问：“我们之间到底谁更可怕？”
第152章 求求
沈明言对着地图研究半天的结果，就是决定要把治栗内史一职让出去。
他好歹是堂堂秦王，关键时刻临时兼任一下也就罢了，总不能一直当九卿用。况且如今他经手的事务早已远远超出一个治栗内史该管的范围了。
“你入朝时日尚浅，声望与资历都还有所欠缺，我打算先举荐安冬出任治栗内史，你为治栗内史丞。”沈明言问周文瑾：“你觉得如何？”
“殿下的决定，臣自然没有好反对的，只是……”周文瑾以扇掩面，故作哽咽地叹道：“臣本是为殿下入朝，如今虽得一官半职，却不能常伴殿下左右，呜呼哀哉。”
沈明言熟练地忽视他的矫揉造作，“本来治栗内史的公务如今也都是安冬和你在负责，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既已谋其职，便该在其位。”
沈明言当然不是撒手不管，他对他来到启朝之后的每一项事业都很上心，可他要做的更像是奠基的工作，如今财政上的改革已经走上正轨，日常运转无需他再事必躬亲，他也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了。
周文瑾惺惺作态：“殿下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只是臣仍是思念殿下。”
沈明言闻言大为感动，于是也陪着虚情假意地道：“玉章，我只是辞官了，不是死了。”
周文瑾合起扇子，微微而笑，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语气：“说话要避谶，殿下再这样出言无状，臣可要斗胆面见陛下，向陛下告状了。”
沈明言很委屈：“是你先开始演戏的，而且我也没说什么。”
他每次只要一瘪嘴，周文瑾就只能妥协，哪怕他也知道其中有演的成分。
周文瑾无奈：“是臣不该和殿下装模作样，但是殿下，您辞官不就是为了出游？一去怕又是数月难归，那臣说思念又有什么问题？”
他拿着扇子遥遥点了点沈明言桌上的舆图，“看中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