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兹事体大，臣不敢耽搁。”白翎说完顿了顿，几度踟蹰，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而沈明言问：“审出来什么了？”
白翎无可奈何，只好尽可能委婉：“回殿下，冯海……确是受人胁迫。他幼时有一个妹妹，家中赤贫，父母养不起，便将那女孩儿卖了，又怕他追问，便骗他说妹妹上山拾柴时失足摔死。冯海也就一直以为，妹妹早已不在人世。”
她抬起眼，见沈明言面色还算平静，这才继续往下说：“这件事不知怎的被郭尚先查了出来，郭尚先便以这位姑娘的性命要挟，逼迫冯海将张季和送来的那三箱金玉古玩藏入秦王府中，至于所谓的僮县陈县令与张季和之间的往来书信，冯海并不知情。”
换言之，张季和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在贿赂秦王，有人一直冒用沈明言的名义与他通信，收下了他送来的贿赂。
这些贿赂也果然出现在了秦王府。
这个计划到这里几乎可以算得上完美了，张季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供出沈明言，而只要冯海也亲口承认殿下知情，那么幕后之人苦心筹谋的这一切便顺理成章地合拢了最后一环。
可是冯海没有说。
即便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被人捏在掌心，即便他已走投无路不得不将那三箱赃物亲手藏进王府，即便他投鼠忌器，既不敢寻死，也不敢供出郭尚先的名字。
即便他酷刑加身受尽折磨，他终究做不到陷害沈明言。
沈明言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冯海的妹妹现今如何了？”
白翎单膝跪地，垂首不敢看他，“那姑娘几经辗转被卖到了青楼，后来郭尚先替她赎了身，将她藏了起来，用以胁迫冯海。我等根据郭尚先的供词连夜寻去，赶到时她已然、已然……”
白翎曾经对很多人报过死讯，这些人里甚至包括她同僚的亲眷，可从未有一次，她觉得这些话这么难出口。
白翎咬了咬牙：“殿下节哀，她已经死了。”
“……是这样啊。”沈明言闭了闭眼，恍惚间觉得他的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身体，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而沙哑：“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在问出口时就有预料，幕后之人行事缜密，自然不会允许那位姑娘活着，杀人对他们来说是那样轻易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多一条人命。
沈明言问：“还有呢？”
仅凭郭尚先布不下这样的局。
是谁伪造了沈明言的书信，是谁特意在这个时机将张季和推了出来，是谁挖得出冯海妹妹这桩陈年旧事，又是谁在郭尚先被拿的第一时间便灭了口？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郭尚先背后还有人。
白翎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没查出来。”
沈明言：“？？？”
沈明言在这一刻甚至有些惊讶，“郭尚先也这么能忍？”
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意志坚强，还是其实古代的刑罚没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并非如此。”白翎的声音弱了几分：“他死了。”
沈明言：“……”
沈明言面无表情：“白翎大人，你最好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翎跪地请罪：“是臣失职。臣已命人严加看守以防他自尽，却不曾想他在入宫之前便已服下毒药，若在规定期限内没能返回服下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这倒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幕后之人的谨慎与狠戾比沈明言预想中更甚。
他叹了口气：“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白翎又小心翼翼瞥了沈明言一眼，这才起身：“郭尚先的供词臣也已整理了一份送至御前，有这份供词在，足以证明殿下的清白了。”
这并不能使沈明言开心，他神色平静，微微颔首：“多谢，辛苦了。”
*
从白翎处离开时恰逢早朝结束，沈明言往回走的这一路上，避无可避地撞见了一张又一张熟面孔。
众人约莫都听闻了冯海之事，怕他心结难解，每一个人遇到他都要温言劝慰一番。
沈明言不好驳了这份好意，只好一次又一次重复表示自己没这么脆弱。
以至于这段一刻钟能走完的路他走了一个时辰。
沈明言回到永绥宫，脸上强撑的神色才垮了下来，他揉了揉因强行扯出笑意有些僵硬的脸，吩咐道：“让秦岑过来一趟。”
秦岑昨天奉他的命令去包围郭尚先的府邸了。
赵平应了声“是”，又道：“殿下，周大人来了，已安排在偏殿等候。”
“周文瑾？”沈明言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沈明言想尽量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可演戏这件事实在太累，方才那一路上的强颜欢笑已经耗尽了心神力气，几番调整都只觉别扭。
沈明言放弃了，索性破罐破摔，就这样带着一脸倦意去了偏殿。
“殿下。”周文瑾注意到他到来，从椅子上起身，笑着朝他一礼，“殿下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打住。”沈明言道：“如果你是来安慰我，大可不必了。”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已经听了很多了，放心，我真的没事。”
“听了很多？”周文瑾好奇：“都有谁来安慰殿下了？”
沈明言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丞相、廷尉、少府、郎中令……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你。”
周文瑾展开扇子，“殿下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可不是来安慰您的。”
“那你来做什么？”沈明言诧异，他看向桌上那卷周文瑾带来的公文上，忽然想到一个惊悚的答案：“该不会是让我来办公的吧？不行不行，我还在禁足。”
沈明言拒绝地往后仰了仰，连连摇头。
周文瑾以扇掩唇，“那也没有办法，这件事只有殿下能做主。”
“我不觉得有什么事是必须我点头才能做的。”话虽如此，可沈明言还是认命地伸手拿起公文展开。
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沈明言顿时一怔。
冯海也算是护主而死，最关键的是沈明言明显很在意，是以出于安慰沈明言的目的，沈阔打算大力表彰冯海的忠诚，让他走得风光体面。
封官是封不了多大的官位，赐爵他又少了些功劳，但没关系，沈阔大手一挥，赐下远超规格的陪葬品。
群臣并无异议，冯海已经死了，人们对于将荣誉给予死人这一点总是要宽容许多。
周文瑾代表负责皇朝财政的治栗内史提出反对。
坦白来说，如果不是因为周文瑾身为治栗内史部丞，且他与沈明言关系也很好，那么他已经被沈阔一声令下拖出去了。
周文瑾认为要表彰一个人的方式有许多，然而人死之后有再多钱都花不了了，国库辛辛苦苦赚一点钱不容易，若是埋到地下简直暴殄天物。
这样的想法在在满朝文武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这个时代的人还笃信人死后魂魄会去往地府，珠玉珍宝随葬入墓，便能供他在地下享用。什么叫“人死之后就用不了”？周文瑾这是在诅咒冯海魂飞魄散吗？
幸好现在的帝王是去过仙界的帝王，经由周文瑾这么一说，他再度想起了在仙界时听过的那些关于盗墓的二三事。
“有钱不去发展民生，不去开疆扩土巩固国防，反而全都埋到地下，到头来便宜了敌寇。”
帝王沉默了。
沈阔是个抠门的皇帝。
他可以为了沈明言而慷慨地赏赐冯海，可如果这些真金白银埋进土里反而便宜了盗墓贼，那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便宜敌寇更别说了，他就算死后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都能再气死一次。
但沈阔也没当场驳回，只说让周文瑾回衙拟一道正式奏疏上来再行商议，其实是让他先去问过沈明言的意见。
然而周文瑾于是真就拟好了奏折，这次送来是让沈明言盖印的。
沈明言疑惑：“你怎么敢来给我看的？难道你不知道，父皇想要厚葬冯海，是因为我吗？”
周文瑾从容地拿着折扇点了点沈明言手中的册子：“可我就是知道，我这上面写的，才是殿下所愿。”
第148章 天杀的秦王
沈明言取了官印盖上，复将奏疏递还周文瑾。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好奇问：“你反对给冯海大量陪葬品，父皇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可朝中其他官员，就没人反对你的反对吗？”
沈阔的朝堂真的很喜欢吵架，从前沈明言每提一桩事，他们总要引经据典吵上几个回合才肯罢休。
“唉。”周文瑾展开扇子，幽幽地长叹一声，语气哀怨：“如今外界都传我周文瑾小肚鸡肠心胸狭隘，为了在殿下面前争宠，竟连一个死去的忠仆都要忮忌，生怕他分走了殿下的青眼，这才铁了心要拦他的陪葬，好叫他死后的哀荣越不过我去。”
他抬袖掩面，故作伤怀：“我的清誉、我的风骨、我白璧无瑕的名声。”
沈明言知道周文瑾这副做派里少说也有七分是演的，但传言应该是假不了的，他心底不由得浮起一种周文瑾代他受过的心虚感，刚想开口安慰两句，突然反应过来。
沈明言低头看了看他刚递出去的奏折：“那我这印一盖，他们又该怎么编排我？”
周文瑾摇了摇扇子，幸灾乐祸道：“大约会说您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好一个负心薄幸的秦王殿下。”
沈明言：“……”
沈明言喃喃道：“我的清誉、我的风骨、我白璧无瑕的名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奏折从周文瑾手里抢了回来，一本正经地改口：“我觉得，我还是应当再深思熟虑一番。”
周文瑾从容地晃扇子，唇角笑容笃定，似是完全不担心沈明言会反悔。
在太了解你的人面前装腔作势就很没意思，沈明言瞥了他一眼，无奈道：“明日我与你一同上朝。”
周文瑾夸张地拱了拱手：“殿下体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总算不必我一人独对满朝文武了。”
“别高兴得太早，这样一来我们的传言会更加不堪吧？”沈明言朝周文瑾眨了眨眼：“你当真不后悔？”
沈明言势必要推行节葬，如果时势许可、进展顺利，他甚至还想推行火葬。
纵观华夏历史，多少煊赫一时的皇朝最终都是被那一座座穷极民力的帝王陵寝给拖垮的，沈明言实在想不通修建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究竟能有什么好处。
驱使万千生民为虚无缥缈的死后之事倾尽膏血，将举国的人力物力埋进暗无天日的黄土，生者尚且食不果腹，却要勒紧腰带为死者垒砌奢靡的空壳……
何其荒谬，又何其悲哀。
倘若他这个秦王表达对一个人的思念与不舍的方式，也是为他堆砌一场盛大的葬礼，那沈明言往后想做的一切便都成了笑话。
在这个还要求事死如事生的时代，这样的思想或许不会被接受，但沈明言看得很开，他清楚一时一世的毁誉并不足恃，历史的长河浩浩汤汤，泥沙俱下的浊流终究会沉淀下去，而清流自会奔涌向前。
千百年后，世人会明白他们的本心。
争万世之名的人，有时要忍一时的千夫所指、天地不容。
那周文瑾呢？他也作如是想？
周文瑾笑意盈盈：“殿下，您什么时候见市侩之人在乎名声？我们只在乎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