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顾炀想不出结果，便也只好自然道：“回陛下，冯海口供直接关乎殿下受贿之名是否属实，臣以为当加大讯问力度，以尽快查明实情。”
“不行。”沈明言想也不想就驳回：“既然事关孤，有什么疑问直接来问孤便是，何必再为难他？”
顾炀道：“殿下万金之躯，臣岂敢擅自讯问。”
“沈明言，谁准你插话？”沈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你再胡搅蛮缠，朕便遂了你的意，让白翎来审你。”
白翎：“？？？”
审完我还能有命在吗？
沈阔冷声道：“你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伤你，但白翎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不要！不要！”冯海忽然慌张地嘶喊了起来，他好似陷入某种梦魇，神色极度恐慌：“我招，我全都招，此事与殿下无关！”
“肯招了？”沈阔向后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说吧，谁指使你的？”
顾炀猛然明悟帝王打得的是什么主意。
他下意识看向沈明言，神色微微复杂。
秦王究竟是怎么收服这些下人的，为什么他身边的人全都对他这么死心塌地？整个秦王府，他们几乎全都暗中试探了一遍，可哪怕是以金银开道只问些无足轻重的日常琐事，也没有一个人肯收下。
一个人都没有。
世人皆有贪财之心，顾炀不相信秦王府的下人全都是圣人，可就是在涉及到沈明言的事情上，他们每一个人都空前警惕。
就连这个冯海，明明已经背叛了，按理来说突破了这个心理防线余下的应该就顺理成章，可那般酷刑加身，他居然硬是什么都没说。
一句话都没说。
旁边一个协理此案的侍御史开口：“陛下，冯海受重刑而缄口，如今却骤然松口，臣恐其中有诈，其言不足为信。”
沈阔不知道怎么有个侍御史莫名其妙跳出来，怫然道：“可不可信，待他说了才知道。”
然而冯海却再度仓惶变了脸色，他张了张口，半晌却挤不出一个字，神色似乎极为痛苦。
第145章 自尽
沈阔不是有耐心的人，自然不会给冯海留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他冷眼俯视着地上那团不住颤抖的身影，再进一步逼问：“你说不出来？莫非当真是沈明言指使你的？”
沈明言心头一跳，他在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沈阔的目的，然而他望着冯海如今的模样，忽然有些不安。
“父皇，”他几乎是恳求地开口，“您先别问了……”
可冯海却在同一刹那嘶喊出声，声音干涩而凄厉：“是我自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起了贪心，是我见财起意，假借殿下的名义给张太守回信。此事与殿下无关，殿下根本不知情！”
“满口胡言。”那侍御史道：“你的意思是，是你先收了僮县县令陈则行举荐张季和的书信，再冒用秦王殿下名义回信应允？你区区一个府中下人，如何能模仿殿下笔迹，动用府中印信？事到如今还敢巧言令色，妄图蒙混过关？”
冯海慌忙摇头，“不不，与陈县令也无关，是我一人所为，全都是我……”
冯海满脸泪水，他拖着无力的双腿勉强将自己摆出一个不端正的跪姿，朝沈阔连连叩首：“陛下开恩，千错万错都是小人一个人的错，是小人贪财昧心，小人罪该万死，求陛下莫要牵连旁人。”
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不是冯海一个人能完成的。
他还是不肯说，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是不肯说。
沈明言心头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霍然转身厉声下令：“秦岑，守住殿门，殿内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出入，也不许与外间有任何交接！”
“是。”秦岑听沈明言语气急切，一时也忘了还需向帝王请旨，转身便大步上前关上殿门，挡住殿外侍卫的视线，也将时不时入内添茶的宫人拦在外面。
等做完这一切，秦岑守在门前。
他动作极快，殿中大臣猝不及防，登时一片骚动，而殿内的侍卫也齐齐拔出佩刀对准秦岑，白翎迅速护至沈阔面前。
今日秦固不在，杜鉴看着此番乱象只觉眼前一黑，连忙咬着牙道：“秦岑，你放肆，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秦岑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礼之处，他“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下：“臣万死。”
沈明言也知自己鲁莽了，他上前一步挡在秦岑身前，同样俯身跪拜：“父皇，儿臣情急之下越权下令，实属僭越，只是此举事出有因，请父皇宽宥。”
沈阔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殿内的侍卫这才收刀归位。
“那就说说你的原因。”帝王不知是心思太深还是确实不生气，在这样的冒犯之下态度竟诡异的平静和煦，“若是说不出来，便数罪并罚。”
“多谢父皇。”沈明言感激地看了沈阔一眼。
他起身走到冯海面前，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温声问：“你是不是受人胁迫？威胁你的人此刻也在殿内，是不是？”
冯海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下一瞬，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沈明言扑了过去。
沈明言离冯海实在太近，这一扑来得又猛又急，他避无可避，被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沈阔惊得霍然从椅上起身。
“殿下小心！”秦岑与白翎同时抢身上前。
秦岑伸手便去护沈明言，白翎一脚将冯海踹翻在地，沈明言腰间的玉佩便在这样的混乱中落到地上。
启朝贵族皆有佩玉的习惯，沈明言身为皇子，腰间系的是一整副组佩，最末端的那块玉佩被称为“冲牙”，轻薄而质脆。
系着冲牙的细线被冯海扯断，玉佩坠地，碎成数片锋利的玉屑。
沈明言瞳孔骤缩，失声喊道：“不要！”
冯海没有丝毫犹疑，他一把抓起地上的碎玉塞进口中，锋锐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口腔，鲜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含着满口的血与碎玉，仰头咽了下去。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不敢死，可是他不死就会害了殿下，他不得不死。
白翎猛然反应过来，又上前想要去撬他的嘴，可已经来不及了。
冯海艰难地转头看向沈明言，他想对他的殿下再说一句“对不起”，可他嘴唇翕动，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紫，不过几息便没了呼吸。
“冯海！”沈明言拂开秦岑的手踉跄上前，他用力推开白翎，手指颤抖地去按冯海的脖颈。
他感受不到脉搏。
冯海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为了保护他死了。
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用如此痛苦的方式。
沈明言刹那间红了眼眶，滔天的悲恸混着怒火翻涌上来，烧灼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着眼看向秦岑与白翎厉声质问：“你们做什么？！他受尽酷刑都不肯说一句栽赃我的话，怎么可能害我！”
“殿下……”两人无法解释，讷讷地站在一旁，垂首说不出话。
当时千钧一发，事态紧急，他们也是下意识行事，根本来不及考虑分辨冯海的意图。
先是沈明言毫无预兆地下令封殿，紧接着冯海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吞玉自尽，一连串变故快得让人措手不及，以至于满殿臣子一时间竟都滞在了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有沈明言失魂落魄站在殿中。
可沈明言毕竟是沈明言，即便是在这样的痛苦与震恸之中，也不会任由情绪失控，蛮不讲理地迁怒秦岑与白翎。
“也是我的错。”沈明言声音沙哑，“早知道……我不该离他这么近的。”
“沈明言，你……”沈阔欲言又止，他想要安慰小孩儿，几番措辞却都觉不妥，于是他瞪了杜鉴一眼。
杜鉴：“……”
难道他就知道该怎么安慰吗？老臣也笨嘴拙舌啊。
顾炀上前一步，温声道：“殿下节哀，冯海是为护主而死，还望殿下珍重自身，方不辜负他这番心意。”
杜鉴微怔，穆清与慕容循暗暗对视一眼，也看出彼此眼中的茫然。
����刚刚说话的人是顾炀吗？
沈明言眼眶还红着，却突兀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顾大夫说得有理，现在还不是孤伤心的时候，冯海死了，可他自尽总有缘由，孤总得查出冯海的死因，顾大夫你说对吧？”
顾炀：“？”
我才刚安慰完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顾炀直白问：“殿下怀疑臣？”
“顾大夫不必急着辩解，孤也怀疑杜相，事情未水落石出前，孤怀疑你们所有人。”沈明言怒斥道：“冯海是此案的关键人证，在事情查清之前，他只是疑犯，不能论定为罪。你们从孤府里把人带走，却让他死在查案途中，难道孤不该怀疑你们这些主审官吗？”
顾炀：“？？”
顾炀提醒他：“殿下，冯海是自尽而亡，满殿人皆有目共睹，所用之物还是殿下的组佩碎玉。”
“可他为什么自尽？”沈明言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语气没有起伏：“自尽也该有个理由，孤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暗地里威胁了他什么。”
顾炀：“？？？”
倒反天罡。
顾炀忍无可忍：“殿下，如今是在查您的受贿一案。”
“没有不让你查，如今冯海死了，主审官大人有话大可以直接来问孤，孤一定知无不言，但是……”沈明言面朝沈阔一撩衣袍跪地：“请父皇准儿臣彻查冯海的死因。”
这种时候沈阔怎么可能不同意，“准。”
“谢父皇。”沈明言没有起身，接着道：“冯海本无死志，若想自绝，上殿之时便有机会，不必等到此刻。骤然生了绝念，定是殿中有人以言语或神色相示，给了他必死的暗示，请父皇准儿臣从今日殿上之人查起。”
冯海一开始咬的只是自己的手指，他本来没想死的，他本来不会死的。
在沈阔用沈明言去逼冯海时，他原本都已经松口了，可是当时他的情绪波动突然特别剧烈，所以沈明言才认定威胁他的人就在殿上。
他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胁迫的冯海，或许是某个东西，也或许是某个人。
当时那么仓促让秦岑堵门，也有担心对方将消息传出去导致共犯毁尸灭迹的缘故。
沈阔：“准。”
“谢父皇。”
沈明言起身，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几度出言的侍御史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叫什么？”
“臣郭尚先，见过殿下。”那侍御史从容俯身。
“郭尚先，”沈明言微微颔首，“当时冯海几欲招供，是你屡屡出言驳斥，而就在你说完之后，冯海便自尽了，你作何解释？”
郭尚先面色坦然：“臣职在监察，彼时冯海之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臣见案有疑点，自当直言陈奏。若殿下以为是臣拆穿其谎言，才逼得他自尽，因此要问罪于臣，臣无话可说。”
“好一个刚正不阿、尽忠职守的侍御史。”沈明言赞了一声，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的左手抬了起来。
宽大的袖摆下滑，露出他腕上一条磨损发旧的红绳。那红绳编得细密精巧，可颜色已褪得斑斑驳驳，系在堂堂御史的手腕上，衬着朝服的庄重，颇有些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