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黄让刚说完，殿内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响，是瓷器砸在殿门上的声音。
这可不是正常的议事，杜鉴诧异地看向黄让。
黄让点点头，伸出两根手指，叹口气道：“这都是陛下砸的第二个杯子了。”
他也是头一回见陛下对秦王发这么大的火，从前秦王有再多失仪再多不恭敬之处，陛下也不过是口头斥责几句。
而且那都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自秦王封王之后，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就越来越父慈子孝。
顾听梧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担忧，顾炀面色不变仍是从容含笑。
反倒是在场公认与沈明言关系亲厚的杜鉴与穆清神色最为轻松，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唇角，像是藏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杜鉴道：“看来今日来得不巧，陛下正在气头上，顾大人，不若我们改日？”
顾炀颇感意外，“听丞相的意思，竟不打算进去劝一劝？”
“在下可不敢。”杜鉴连连摆手，“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我若贸然进去，少不得一同受迁怒化作刀下冤魂，如此待遇，还是让秦王殿下独自消受吧。”
顾听梧听得皱了皱眉，心想丞相和廷尉这两人怎么这样啊？
可见他不在的这一年，殿下孤身在朝中必是处境艰难，就连杜鉴与穆清居然都不是真心待他，苍天无眼，殿下这么好的人，为何要经受这么多苦楚呢？
杜鉴说到做到，朝黄让拱了拱手，“有劳常侍向陛下禀告，臣改日再来求见。”
然后他竟真就带着穆清走了！
穆清居然也没有犹豫，她竟也直接转身离开！
顾听梧难以接受，他压低声音小声问：“父亲，莫非丞相与廷尉并非秦王的人？”
顾炀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冷笑一声，“既如此，我们也走吧。”
他也礼貌地朝黄让拱了拱手，“劳烦常侍。”
“大人言重了。”黄让目送两拨人先后离去，看着他们截然不同的神色，忽然若有所思。
看来入夜后的宣室殿一定发生了什么，才让丞相对帝心的了解程度突飞猛进，而今御史大夫已经望尘莫及了。
“父亲？”顾听梧离开得心神不宁，还想再问。
顾炀倒是不介意为继承人解惑：“杜鉴是在向为父炫耀。”
“炫耀？”
“他已经猜到宣室殿里发生了什么，也能把握到陛下此时的心思，然而为父还一无所知。”
“这么说……”顾听梧心念一动，这是秦王殿下没事的意思吗？
第134章 穷怕了
“不过是给朝廷官员涨些俸禄而已，国库又不是没有钱，父皇究竟为何不肯同意？”
“你那是一点吗？你不是都翻倍了吗？居然还要给他们增加休沐假期，现在的假期哪里少了？反正就是不准！朕不可能同意！”
沈明言刚到宣室殿，刚想与帝王商议吏治整肃与改革的事，才刚起了个头，帝王便欣然应允。
“正巧，朕也早有此意。”沈阔道，“日后入仕者皆由科举遴选才俊，此前举荐得官者难免良莠不齐，多有平庸之辈。朕打算对旧官也一体考课，且此后所有官员每年定期核验，才具不足及政绩平平者或降职或免官，你觉得如何？”
沈明言觉得这些话真是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官员每年的述职考核不一定是以考试形式，但至少要有这样一个流程。
沈明言道：“儿臣之后便去找廷尉商议，官员内部应该有一套专属的行事准则，即独立于《启律》，另立《政律》一部，明定各官职掌与奖惩之规，包括不得无故旷职、不得争功诿过、不得将己身公务推与同僚、不得接受金额巨大的礼品等等。”
沈阔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还应该专司督查核验，唔……朕看这个还是交给慕容循吧，他适合这样的差事。”
沈明言被哽了一下，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父皇，慕容大人已经快把满朝文武得罪光了。”
“你不必担心，他就喜欢这样。”沈阔漫不经心：“你看他自己都没意见。”
沈明言心想谁会喜欢被所有同事仇恨针对啊。
沈明言叹了口气，又说回正题，“朝中各司官员众多，考课细则又繁细，单靠风闻司督查恐有疏漏。儿臣以为，可鼓励百官相互检举不法之事。”
“嗯？会不会助长攻讦构陷的风气？”沈阔有些犹豫，“不若定下揭发有误便重罚？”
沈明言摇了摇头：“若是重罚，人人畏祸自保，谁还敢检举？只要并非恶意诽谤，即便暂无实据，也可具名上告。检举不等于定罪，后续自有风闻司核查实证，怎会平白败坏风气？”
周文瑾适时插了一句话，“回陛下，臣身在朝堂，臣以为，臣若无实据便随意攀咬，后经风闻司查实无罪，臣必无颜面对同僚，故而，臣自会慎之又慎。”
沈明言没提匿名的事情。
不像现代在网上发一句话的事情，启朝没有互联网，告状必然得人去现场，很难做到真正匿名，况且如果连直面检举的魄力都没有，沈明言也很难相信检举者手中确有实据。
沈阔面色不变，含笑道：“若是如此，风闻司的权力就太大了。”
上一秒还在指使人家为你赴汤蹈火，转眼便心生猜忌，老登果然是老登。
沈明言虽然在心里吐槽，面上还是老老实实道：“若有人不服风闻司裁断，可向廷尉衙门上告。若廷尉核验原判无误，则上告者罪加一等；若确有冤情或证据不足，便追究风闻司滥用职权之过。若仍有不服，便请上决。”
沈阔满意了，矜持地点了点头，“可。暂时就这些，你下去筹办吧。”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沈明言认为官员们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增加，那每个月的俸禄也应该顺理成章地提高。
谁知道沈阔听完就破防了。
沈阔：“？？？”
沈阔难以置信：“公务不是他们分内之事吗？办得好是应该的办不好就去死，凭什么敢腆着脸找朕加钱？”
沈阔拍案咆哮：“难道朕给他们的钱很少吗？”
沈阔大声叫喊：“不想干别干啊！有的是人想干！ ”
沈明言：“……”
沈明言看着沈阔像一只暴怒之下发狂的吗喽，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讷讷道：“父皇，你先冷静一点。”
沈阔冷静不下来，连带着沈明言也激起了火气，于是有了黄让听到的那阵激烈的争吵。
沈明言好说歹说，见沈阔仍是油盐不进，他都有些不耐烦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耐住性子继续道：“父皇，翻倍是因为从前俸禄太少，儿臣曾听过一句话，‘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奉禄薄，欲其毋侵渔百姓，难矣。’若官员连一家生计都顾不住，为了糊口，自然难免贪墨盘剥。”
皇帝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抠门：“朕给的俸禄少吗？不足养家糊口吗？你休要信口雌黄。如今的俸禄虽不够他们锦衣玉食纵情享乐，但若论温饱，断断没有不够的可能。”
沈明言忍了又忍，努力平心静气：“父皇可听说过马斯洛需求理论？”
沈阔：“你就算对朕说鸟语朕也不可能同意。”
周文瑾忍俊不禁，当即抬扇掩唇，以免自己当真笑出来。
一开始见沈明言和皇帝吵起来他还有些慌张，但听了两句见他们只停留在嘴上争吵摔杯子的状态便完全放下心，倒如今甚至可以以平常心看戏，只觉颇有意思。
……且慢，看起来陛下是不会对殿下做什么，但他不会因为知道太多第二天被以左脚踏入崇政殿为由处死吧？
周文瑾连忙敛起笑意，收了扇子垂手而立，一脸恭谨地站在角落。
为稳妥起见，他决定第二天沈明言进崇政殿用哪只脚，他也用哪只脚。
沈明言：“……”
他跟封建老登说什么马斯洛啊！他也真是被气疯了。
沈明言面无表情：“意思是，人只有满足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才会有余裕去追求‘为苍生谋福祉’这种更高远的东西。”
沈阔不听不听就不听，他拍着桌子喊：“朕只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跟他还说不通了！
沈明言知道其实道理沈阔都懂，沈阔只是单纯地抠门，也许是他来之前启朝年年打仗导致国库空虚得连耗子都不去光顾，沈阔穷怕了。
沈明言可以理解，但沈明言不尊重。
沈明言耷拉眉眼，草草一礼：“儿臣告退。”
“站住！”沈阔还没吵过瘾，“你干什么去？”
“父皇既不肯答允加俸之事，儿臣也无力更改父皇心意，自是先去处置旁的政务。”沈明言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浪费。
沈阔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半信半疑：“你这么容易放弃？”
沈明言恭恭敬敬：“父皇乃九五之尊，四海之内莫不俯首，金口一开便是天下法度。儿臣不过区区微末之身，仰承君父鼻息，岂敢有半分违逆。”
现在沈阔确定沈明言是在阴阳怪气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若是你缺钱，要多少朕都可以给，但百官俸禄少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父皇教诲。”沈明言已经没了和沈阔争论的兴致，他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
沈阔被他这种胆大妄为的表现气得几乎一个仰倒。
����都怪沈明言在仙界那个假爹，把这小子惯得对父亲都这么没大没小。
黄让见沈明言带着周文瑾退了出去，连忙领着宫人进殿收拾狼藉，又捧着一盏温好的热茶递到帝王手边，“陛下。”
和沈明言争执了这许久，沈阔才后知后觉觉出喉咙干涩发紧。他清了清嗓子，端过茶盏连灌了两杯温茶，喉间的灼痛感才稍稍纾解。
想着沈明言也没少说话，他随口吩咐了一句：“去跟膳房说，让他们熬些润嗓的蜜浆给沈明言送去。”
“是。”黄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色。
帝王和人吵架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吵完架不降罪那都是陛下突然之间菩萨附体，至于吵完架不降罪反而关心对方的嗓子，从前黄让用尽了想象力都不敢想。
都这样了，其余几位皇子要怎么和秦王殿下相争啊。
黄让打量着沈阔的神色，故作不经意地试探：“陛下今日怎的动这么大的气？奴瞧秦王殿下素来孝顺，父子之间，许是有什么误会。”
想起他们吵架的理由沈阔就心梗，他瞪了黄让一眼，“还不是因为你们！”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在沈明言面前哭穷了！
黄让：“？？？”
因为他吗？他有这么大面子吗？
*
从宣室殿出来，夕阳已斜斜坠向西角，漫天金红暮色铺陈开来，沈明言揉了揉眉心。
周文瑾拎着扇子跟在他身边，偏过头看他，“殿下就不担心触怒陛下吗？”
夕阳熔金，泼泼洒洒地浇在沈明言身上，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融融的光晕里。额发与衣袂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浅金，眉眼轮廓反倒浸在光里看不真切，像天光里走出来的神��。
神本无相。
沈明言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笑道：“如果我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去做，那我不是白来这个世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