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周文瑾慌忙合了折扇，连声告饶：“吴兄！吴兄息怒！我岂敢……我断不会泄露星宿真身，这不是也没说破嘛。还望吴兄网开一面，万万莫要在陛下面前参我一本。”
其余官员：“……”
考科举实在委屈你们了，你们该去当戏子。
以为多一个人配合他们就会相信了吗？就这点演技还想糊弄他们？笑话，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谁的演技不比你们好？
班门弄斧，布鼓雷门，关公面前耍大刀，实在是愚不可及。
杨基扯出一道假笑：“周大人不想说可以不说，我等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岂敢窥探陛下行迹？周大人又何必编出这等荒唐说辞。”
“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文瑾一脸错愕，随即面露痛心：“下官是看在杨府的面子上才据实冒死相告，这这、吴兄都与我反目成仇了，诸位竟然不信？”
“呵呵。”杨基冷笑两声：“去了仙界是吧？星宿下凡是吧？那星宿是秦王殿下吧？”
周文瑾立刻扭头看向吴观，“吴兄，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杨大人聪慧过人，自己猜出来的。”
说罢又朝杨基拱手笑道：“想不到杨大人也早就知道，莫非杨大人也去过仙界？”
杨基翻了一个白眼，懒得理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其余官员也觉出无趣，用力一甩袖而后不满地散去。
周文瑾展开折扇，悠然晃了晃。
“周兄。”吴观这才意识到他误解了周文瑾，满脸愧色躬身致歉：“是我孟浪，错怪了周兄，险些坏了周兄的事。周兄若要怪责，尽管吩咐，我绝无二话。”
说罢深深一揖。
周文瑾摇扇子的动作一顿，笑意有些僵硬：“你不是看出了我的用意，故意配合我的吗？”
吴观茫然：“周兄并未事先告知，我如何能知晓？”
周文瑾沉默片刻，重新露出笑容：“无妨，你能入选，定有其余过人之处。”
“我数算满分。”吴观老老实实答，然后又问：“那周兄还有需要我配合的吗？”
周文瑾：“……没有了。”
*
待漏院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帝王耳朵里，帝王略微有些诧异：“周文瑾？他还真有些本事。”
随着来到宣室殿的人越来越多，即使每一个人他们都再三斟酌考虑过，可人心是易变的，此时忠不代表他日不会变奸。
说不定不知何时就会有人动了那一念之差，将现代之事透露了出去。
还是那句话，虽然他们尝试过关于梦中所见所闻都无法直说，但对于聪明人而言，能够透露此事的方法有千种万种。
周文瑾这个方法虽然简单，但这个时机确实是最好的时机，而他也是执行这个计策最合适的人。
若是换成杜鉴、穆清等，他们说话的可信度就太高了，不论他们说出再怎么荒唐的内容，也必会有人逐字逐句分析其中的用意。
反倒周文瑾先开了这个头，就算日后他们无意间说了实话，众人也只会以为他们是学着周文瑾的方式搪塞敷衍。
当然，其余新官也能起到这样的效果，但其余人没有周文瑾这样浑然天成的演技与胡言乱语的本事。
沈阔都觉得神奇，“沈明言是从哪里把这人挖出来的？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杜鉴含笑：“殿下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沈阔道：“既然周文瑾都搭好台子了，那就再加一把火。”
杜鉴正色领命，“臣定不负所托。”
待漏院发生的事情还没传到沈明言耳朵里。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去待漏院了，他每天踩点上朝。
他都是秦王了，难道还不能有这点特权吗？沈明言都想好了，要是有人弹劾他，他就去找沈阔下旨，明文给他特权。
来得晚错过了一桩大戏的沈明言在散朝后乐呵呵凑到周文瑾身边，好奇地问：“玉章，你昨晚也去了宣室殿，你们在里面都做了什么啊？”
周文瑾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殿下想知道，怎么不去问丞相和廷尉他们呢？”
“我问过了，他们每次都说父皇有命故不敢透露。”沈明言朝他眨了眨眼，“但我们俩什么关系？我保证不说出去！”
周文瑾把折扇递给他，沈明言殷勤地展开给他扇风。
周文瑾十分受用，“殿下真想知道？”
“真想知道！”
“那我自然是不能瞒你的，昨晚，我等与陛下一同……”周文瑾拿回扇子，朝他微微一笑：“求仙问道。”
第133章 争吵
去岁泗州水患之后，朝廷对水利的看重更上一层楼，非但各州主官须奏报堤防水利修缮情形，朝廷年后更遣了数十路钦差分赴各地暗查核验。
钦差出自慕容循执掌的风闻司，司下所属完美学习了主官见人就咬的优良作风，如今已成朝堂上最恶名昭著的衙署。
各地的奏报与钦差暗中传递回来的密折全都汇总到了沈明言这里，由沈明言核验评判。
是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沈明言如今的权责早已远超治粟内史之职，隐隐与丞相比肩。
然而丞相协助天子总理万机是理所应当，一个皇子若插手庶务之广、涉辖部寺之多已遍及朝野，那通常被称之为储君。
沈明言原本还因为顾听梧的提醒多关注了宁王一段时间，但这个月所有皇子与世家都异常安分，仿佛已然认命。
陆舟与赵平一致认定宁王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既然争取了三月期限，这段时间里就绝不会毫无动作。
无奈沈明言似乎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操心，便也没太多心思再去关注他们。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连天灾都比往年要少。
今年田地已经重新清丈确权，春耕也能用上沈明言提供图纸做出来的一批新农具，城外的田垄已是一片葱郁，禾苗长势正好。
沈明言带着周文瑾去出城视察完水车的效果回来，又翻出没看完的水利奏报接着批阅。
他看了看身旁同样在批复治粟内史府衙公文的周文瑾，笑了笑问他：“如何？当官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周文瑾左手执笔，右手摇折扇，“在我的预想中，官场要残酷许多。”
他批完一本公文，放下笔抬眼看向沈明言，眼里便泛起笑意：“然而因为跟着殿下，倒让我这一身诡谲心机全无用武之地。”
他这句感叹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考试结果有其偶然性，他并不认为他的才学完全胜过其余一百三十九人，可他们同批入朝，际遇却大不相同。
旁人大多还在各部署做些整理文书之类的杂务，他却已经被委以重任。
一身才华得以施展，人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了。
他非常、非常感谢沈明言，他希望沈明言能够感受到这份感激。
沈明言闻言却皱了皱眉，“其他人在官场上不顺利吗？”
周文瑾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沈明言听完后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怔了许久，才忽然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与叹服，“所以你是沈明言啊……”
“别装深沉了。”沈明言放下手中的奏报，挪着坐椅凑近几分，催促道：“你快说呀，你都知道些什么情况？”
周文瑾道：“也并非什么大事。新科士子初入朝堂，才具尚需核验，公务尚需熟稔，各部寺皆不敢遽然委以重任。下官感念殿下知遇之恩，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沈明言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被排挤了？”
见沈明言这么执着，周文瑾无奈：“或领些无关紧要的杂务，或偶掌要职但同僚不肯通气、不肯配合，处处掣肘寸步难行，或一人独担最繁难的差事，办得好功劳被旁人分走，办砸了便独担其咎……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算不上什么能闹到御前的奇冤，也远没到逼人挂冠而去的地步，可这般沿袭日久、如蚁噬骨的冷遇与刁难终究如鲠在喉，难以为外人道。
“他们曾来找过我。”周文瑾道。
新官们实在走投无路，能求助的人寥寥无几。沈明言自然是首选项，可殿下位高望重，从前又无多少交集，众人终究心存敬畏，不敢贸然登门。退而求其次，便是同榜入仕、却深得秦王信重的周文瑾。
周文瑾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回绝了，我帮不了他们。”
沈明言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和殿下说又能怎么样呢？殿下难道要为了这点小事出头吗？”周文瑾语气平静：“更何况，您已经带我们进入这个朝堂，能不能在此立足，就该看各自的能力了，他们不能一遇到问题就来求您庇护。”
周文瑾知道他这番话多少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是幸运的受益者，他没有经历过其他人经历的磋磨，自然也没资格点评他们的心态。
但他怎么能允许有人来拖沈明言的后腿呢？小神仙有更大的志向和更磅礴的使命，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这样无休无止的小事上，如果连在官场上立足都做不到，那他觉得还是乘早辞官为好。
沈明言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
周文瑾晃了晃扇子，不服气道：“我说的是对的，只是殿下不肯接受。”
“你也说了，是我把他们带进官场的，我要对他们负责。”
“您要负责到什么时候？他们是入朝为官的，是要为百姓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为您制造问题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话音接得极快。光听内容似乎带着火气，实则两人神色都平和得很。
只是正常的想法不一致而已，但他们终究会达成共识。
沈明言道：“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情，这其中包括，我要给他们一个良好的吏治环境。”
而且他答应过一个人的，他不想让陈则行这样怀才不遇的苦难在这个世界上重复发生。
沈明言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吧，随我去面圣。”
“殿下？”周文瑾不赞同地惊呼一声。
沈明言如果非要管那也不是不行，他们可以想个万全之策仔细筹谋，但找皇帝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方式。
帝王日理万机，若是拿这样的小事打扰他，只会让他质疑新官们的能力，也会折损沈明言在他心中的分量。
去过仙界的周文瑾知道沈阔看重沈明言的缘由，也知道有仙界托底，其他皇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替代沈明言的位置。
可帝王的信任和看重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周文瑾不希望浪费在这样的小事上。
然而沈明言已经先行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放心，去了你就知道了。”
*
黄让在宣室殿外来来回回踱步，四月的天气已经慢慢热了起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过了好半晌，黄让一咬牙，蹑手蹑脚凑近殿门，将耳朵贴了上去，下一刻，隔着厚重的大门，模糊却激烈的斥骂声立刻钻进耳中。
他猛地后退两步，又擦了擦汗。
“常侍，杜丞相与御史大夫求见陛下。”小黄门快步上前，低声回禀。
黄让抬眼望去，就见杜鉴带着穆清、顾炀带着顾听梧已经走近，他上前迎了几步，苦着脸朝他们摇了摇头，“诸位大人怕是要稍候片刻，秦王殿下正在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