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因此世家一说寒门贫家选出来的就是这种恨不得将百姓劈成柴烧的官员，百姓当即就有些坐不住了。
但在沈明言组织反击之后，舆论就不再是这样一边倒的架势。
沈明言其实乐于与世家进行这样的舆论拉锯，辩论的时间长了，百姓自然会冷静下来，从双方都有道理的言论中学会思考。
诚然多数人终究是人云亦云，但能多一个清醒的人都是好事。
可是沈明言忽略了一点，世家既然知道他在舆论方面的本事，又怎么会毫无准备以卵击石？
沈明言是在宫中得的急报，当即匆匆出宫。
陆舟跟在他身边语速急促地解释：“这几日寒士与世家之争愈演愈烈，恰逢各地科考士子也已陆续入京，便有人约在‘临江仙’就此事清谈。原以为不过三五友人小聚，谁知今日开坛，闻讯而来的赴会者远超预期，连邺京大学的学子也来了不少。”
“临江仙”是邺京有名的大酒楼，掌柜见此情形便想借机造势，当即广而告之，称今日清谈不收场地费，还免费供给桌椅茶水，任由百姓入内旁观。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引得满城人潮涌来，以至万人空巷。
陆舟道：“一开始还只是道统之争，辩着辩着便失了和气，两拨人从口角争执升级成推搡斗殴。混乱之中，有一人恰巧站在窗边，被推得从窗台跌落……当场毙命。”
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打架斗殴事件，偏偏闹出了人命，最糟糕的是现场聚集了太多人，事发时更是万众瞩目。
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是极为严重的恶性事件，更何况还在争论“寒门是否无德”的关口。
寒门无德，便不堪为官。
可寒门若有德，又怎么会一言不合就杀人？
他今日还未入仕就敢杀人，他日如若有了一官半职，岂非要敲骨吸髓、视人命如草芥？
沈明言揉了揉眉心：“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最开始是在谈那篇《为官论》，气氛尚算平和。及至半途，徐生……便是那名死者，他突然开口，称文章所言不无道理，比如寒门子弟多无家法约束，远不及世家规矩森严……而后便吵起来了，两边越吵越凶，最后竟辱及对方父母。杀人者名为‘邓万松’，听闻他极为孝顺，自然听不得这种话，于是便动起手来。”
沈明言面色沉了下来，他下意识便觉得这件事有世家的插手，“双方身份都查明了吗？”
“是，死者徐生，青州士子，动手的邓万松是河阳人，事母至孝，二人都是来京中应考的。”陆舟也难以理解，她皱了皱眉：“按理而言，他们双方都是寒门，本该守望相助，何至于闹到性命相搏的地步？”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吗？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样一来，影响的不只是他们自己，很有可能耽误更多像他们一样的同胞！
殿下为了这件事已经很辛苦了，这些人怎么还尽给殿下添麻烦。
陆舟有些不满。
“现场如何了？”
“金吾卫第一时间便去了现场疏散百姓，没动手的士子都已先行遣散，涉事的人都扣在原地，只等殿下过去定夺。”陆舟也知道金吾卫的为难。
正常情况下当众斗殴当然就直接下狱了，可偏偏这些人都是来应科举的学子，而科举又是秦王和丞相大力推行的新政。
“要我定什么夺？”沈明言语气有些冷淡：“律法是怎么定的，那就怎么办。”
陆舟犹豫片刻，“……殿下还是去看看吧。”
第120章 心软
邓万松狼狈地跪在沈明言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支离破碎：“秦王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想要杀他，我愿意受罚，什么刑罚都可以，我也可以前往他家中请罪，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继续参加科考，我、我不能……”
他哽咽地说不出话：“我娘还在家中等我。”
“你……”沈明言也不太会处理这种情况，神色有些为难，“你先起来。”
眼前跪着的的青年实在太过落魄可怜，他鬓发被汗水与泪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整个人因为哭了太久而微微着抖，连跪都跪得摇摇欲坠。
身上穿着的衣衫虽然干净，却也看得出反复缝补的痕迹，一望可知家世艰难。
旁边有士子不忍，替他出言：“秦王殿下，万松绝非有意为之，他幼年丧父，母亲靠着给大户人家浆洗衣物将他拉扯大。他自幼爱读书，又体弱下不能下地，邓伯母便省吃俭用，托人请了县里的先生教他识字，原只盼着他日后能当个账房，混一口安稳饭吃。”
要知道启朝此前是没有科举的，邓夫人也不能未卜先知料到邓万松学成之后，启朝便会正正好降临一个小神仙推行新政。
所以她咬牙供儿子读书，仅仅出于她对孩子的爱，让她心甘情愿满足邓万松这个有点昂贵且没有必要的喜好。
在造纸与印刷之术尚未普及的年月，读书如果是件容易的事情，天底下就不会才这点读书人了。
那士子又道：“他们母子相依为命，万松最是孝顺。此时入京赶考，我等与他相熟以来，便几次三番听他提起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殿下有所不知，他为了省钱，不肯让母亲再辛劳，这一路是步行入京的，就连这段时间靠给人算账赚了些钱，他也全都攒起来说要带回去给母亲，自己一天只舍得吃一个饼，就一碗凉水。”
那徐生出言不逊，辱及邓万松的母亲，也难怪他一时冲动，不管不顾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周围的士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既都属入京赶考的寒门学子，这些士人之间也有往来，看得出邓万松在这些人之中人缘很好，这才让许多人都此刻都为他仗义执言。
他的母亲将他教得很好，端方坦荡。
即便都是寒门，彼此之间也有快饿死和温饱的差距。
邓万松不以家贫为耻，也不介意表露出自己的窘境，与人相交坦坦荡荡，若有人向他请教学问也毫不藏私，这样的性格让他得许多人欣赏。
沈明言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被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徐生的衣着并不比邓万松要华贵多少，且他现在已经死了。
邓万松固然可怜，但他还能活着诉说自己的可怜，那徐生呢？
沈明言叹了口气，吩咐金吾卫：“先将人带下去吧。”
然后他唤来陆舟，在她耳边低声道：“小九，你去查一下这两人这几天的行迹。”
陆舟点了点头，问道：“殿下是怀疑这件事另有蹊跷？”
“我不确定。”沈明言又是轻叹一声：“我是觉得从头至尾都太巧了。”
偏偏在这种关头有一场清谈，偏偏这场清谈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偏偏就这么顺理成章出了人命。
邓万松瘦弱，这些士人也说他自小便体弱多病，可是徐生恰好站在了窗边����正常人都应该知道危险要主动避让的地方。
这件事整体给沈明言的感觉太像当初杜从愿之案，可世家的手段也在进步，当年的杜从愿是被冤入狱，如今的邓万松却切切实实有罪。
“殿下，秦王殿下，百姓都说您心善，草民求您了，我不能死，我必须要出人头地，殿下……”
邓万松被金吾卫带下去时还在撕心裂肺地哭求，沈明言不怀疑他此刻的后悔，可终究人命关天。
沈明言别过脸。
陆舟的效率很快，不过两天就带着她查到的资料去找沈明言。
“殿下，徐生死前有咳血之症，不久前他去寻了一家医馆看病，经大夫诊断，他已身患重病，最多不过一年寿数。他的父亲是个猎户，早年进山摔断了一条腿，母亲悲伤过度哭瞎了眼睛，如今他又……”
陆舟有些不忍，又带着一点期待问：“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徐生才被世家收买，试图用自己的命给自己家里换条出路？”
要印证这个猜测倒也简单，知道徐生患病的人不多，连徐生自己都是前不久才知道。只需顺着这条线查一查这些人当中谁形迹可疑、谁有过异样的举动。
又或者盯紧徐生的家人，徐生既然敢走这条死路，就必定会给家里人留下足以傍身的保障。
沈明言平静地问：“即便是，那又如何呢？”
陆舟闻言一怔。
沈明言朝她笑了笑：“小九，你坚持让我亲自去现场，是不是因为你心软了？”
陆舟默了默，半晌低声道：“殿下，我觉得邓万松很可怜。”
倘若这一切真如他们猜测是世家算计，那就更可怜了。
沈明言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邓万松赤红的眼眸，看到周围士人们担忧的目光，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高山大川，看到河阳盼着孩子归来的老人。
“我知道啊……”他喃喃地说。
*
邓万松羁押在京兆狱中多日，沈明言始终未曾定下最终处置，此事辗转传入宫中，很快便到了帝王案前。
科举不仅是沈明言与杜鉴的心血，同样也是沈阔力排众议强势推行的新政，值此舆论交锋的紧要关口，赴考士子当街斗殴致死，无异于往新政脸上抹黑，帝王自然大怒。
他很快下达了判决。
按启律，斗殴杀人者本当判处绞刑，念及邓万松事母至孝、事出有因，罪减一等，判黥刺面颊、杖责六十，并处髡钳城旦舂。
这个判决可以说是相当公允，沈明言也找不出意见，而世家贵族听闻后更是欢欣鼓舞。
邓万松是死是活无所谓，他们需要的只是帝王宣判其有罪，只要寒门士子背负上这个杀人的大罪，那他们后续可操作的空间就宽广了。
“小九，”沈明言听完旨意后沉吟片刻，朝陆舟吩咐：“你以我的名义给郎中令送信，告诉她不必遮掩此案判决，反倒要大张旗鼓地昭告全城，尤其是邓万松的身世与案情始末。”
出身并不能论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但朝廷选官必定是优中选优以德为先，就如同邓万松纵有万般苦衷，纵是为母出头，可杀人便是触犯律法，这样的人朝廷绝不会用。
百姓不用相信世家，也不必相信寒门，却可以相信启朝的律法。
这场舆论战还没有结束，也许还会持续很多年，可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是。”陆舟即刻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安排心腹送了出去。
事毕陆舟站到沈明言身边，神色有些踟蹰，“殿下，邓万松他……”
“事情已经定了。”沈明言语气温和：“小九，你总不能让我违抗父皇的旨意。”
他必须承认，沈阔将这件事情接过，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陆舟顿时急切地连连摇头，张了张口，到底没有说话了。
她是有些心软，但如果为了救邓万松要以沈明言为代价，那她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殿下生在皇家，本就千难万险步步荆棘，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还不知道在帝王面前忍受了多少委屈和猜忌。
沈明言轻叹一声，又道：“邓万松若是熬过了刑，你私下多照拂他几分，但这件事我不能出面，你也不能。”
邓万松虽然免于死刑，但这些刑罚也不轻，不说往后数年的城旦苦役，单是那六十杖刑，以邓万松的身体素质都未必能撑得过去。
行刑的人不会顾虑他的性命，若是活下来了，那是皇恩浩荡，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熬不过，那只能说明他罪有应得。
当然，以沈明言的身份地位，要保住邓万松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有些事情秦王不能做，而陆九身为秦王家令，很大程度上也能代表秦王的态度。
陆舟点了点头，“是，我记下……”
“殿下。”下人在门外敲了敲门，低声禀报：“邓万松熬过了杖刑，但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沈明言霍然起身，一把拉开门，“他死了？”
下人忙道：“没有没有，救回来了。六十杖打完，狱卒将他拖回牢中，原等他伤势稍缓便行髡钳之刑、发配为城旦，谁知他竟撑着伤以头抢地。好在受刑后没了力气，撞得不重，还有一口气。”
沈明言深吸一口气，提步往外走，“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殿下？殿下！”陆舟慌忙跟上。
幸好这几日沈明言都住在秦王府，不比从宫中外出引入注目，陆舟一边快步跟着一边叮嘱京兆狱中的狱卒：“殿下来此的事情不得外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