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星孤月
曾经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大皇子下台，二皇子或许是兔死狐悲，就此低调了起来。
不知帝王是否是看一枝独秀的秦王不顺眼，于是乎出于制衡的想法一连又点了四五六三位皇子入朝听政。
其实也是，序齿靠后的沈明言都封王参政了，还不让在他位次之前的几位皇子上朝，于礼制于人心都说不过去。
沈明言在朝堂上屡屡献策、大放异彩，其他的皇子自然也不甘示弱。
突然降临此世的小神仙像条鲶鱼，带动一潭死水的皇朝都卷了起来，就在沈明言接过一个又一个国之重任时，这几位皇子也各领了一些差事，做得还都有模有样。
朝堂一时间又生机勃勃了起来。
几位皇子刚上朝不久正是兴奋的时候，还没有尝过案牍劳形的苦，就连过年为数不多的三天休沐也都时时求见帝王。
一方面侍奉左右展示他们的孝顺，一方面顺势禀明差事进展体现他们的能力，间或再讨教些为政之道凸显他们的好学。
好在沈阔也是卷王，如此双向奔赴，倒也相得益彰，彼此都很满足。
相比之下沈明言就有些不懂事了，除了除夕那天请安过后，余下三天居然一天都没出现在长乐宫。
����老七，你不孝顺。
等沈明言再一次出现在皇宫时假期已经过去，早朝散后，他才去见皇帝。
有句话叫“事越大会越小”，放在启朝也是如此。
重要的事情往往在朝堂上说起时已经尘埃落定了，而到底要不要施行、如何施行则通常都是在宣室殿里由真正能做决定的君臣几人敲定的。
倘若按照流程，沈明言或是其余什么人有极为重要的治国之策要请帝王圣裁，应该先上一封奏疏，帝王若确实有意，再召相关臣工议事。
但沈明言不爱写奏疏，何况他住得离沈阔这么近，有什么话直接过去顺嘴说一句也就是了，他进长乐宫甚至不需要通传。
这天他到的时候发现长乐宫很热闹，除他之外还有资格上朝的二四五六皇子居然都在。
沈明言怀疑自己被孤立了。
“参见父皇。”沈明言朝沈阔躬身一礼。
周围几位皇子也纷纷停下手上的事，向他微微欠身。
诚然论年龄沈明言在这殿中最小，但启朝礼制向来先论尊卑后序长幼，如今他贵为秦王，他们自然不能在他面前再摆兄长的架子。
“不必多礼，坐吧。”沈阔慢吞吞喝了一口不知哪位皇子端来的茶，抬眼看向沈明言，笑了笑道：“小秦王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过来，又是为了哪桩大事？”
满殿皇子一时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满还是揶揄。
沈明言却已经很习惯沈阔怪里怪气的说话方式了，他左右看了看找了个位置坐下，“三月便是科举，如今各地已有学子陆续入京，儿臣想与父皇商议一下科考的事。”
按最初沈明言向沈阔陈说的设想，考虑到启朝官员缺口的急迫与眼下交通的不便，科举定为三年一科。
考生逐层选拔，由乡试入县试，县试入郡试，各郡最拔尖的才俊方有资格入大学。
最后的国考只面向大学就读的学生。
虽然当初为给世家面子，答允太学学子也有应试之权，可看着这层层递进的选拔方式和倾注其间的资源，就知道太学几乎就是来凑数的。
或许其中会有家风清正的君子，但想来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不过这毕竟是第一届开科取士，启朝多处改制，正是缺人之时，尤其是各地都太缺有学识有文化的基层官员了。
因此这一次应当算是科举与求贤的结合体，这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只要报名就可以参与的科举，待及下一届考试，各地官学学子学成，竞争力度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沈阔挑了挑眉：“负责此事的主官人选朕还没定，怎么就轮到你来与朕商议了呢？”
科举可是一块肥美的大饼，谁要是能吃下，估计三年都不会饿。
朝堂终究要靠人情维系，这次选拔而出的人才必然会填满从中央到州县的大小官位，而只要能担任这次主考官，就是与他们多了一段关系联结。
世家大族当然不希望再造这么一块饼分割原本属于他们的面粉，但既然饼已经做好了，自然要落到自己嘴里。
一旁为帝王剥橘子的二皇子瞥了沈明言一眼，心想可不是吗，凭什么你随便一说，这件事就必须交给你呢？
这满殿的皇子连日在父皇面前鞍前马后小意讨好，不都是为了这块饼吗？
七弟，你太傲慢了，你以为父皇宠你，就会为了你这么不讲道理？
沈明言一脸茫然：“父皇不打算交给我吗？”
难不成是觉得他太年轻，不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他手里？可是除他之外，能做成这件事的也没多少人了吧？
“那是交给杜相？”沈明言恍然大悟，起身道：“既如此，儿臣先与杜相商议，待有成算再来回禀父皇。”
“你回来！”沈阔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瞥了沈明言一眼：“朕还什么都没说，你倒是都做完决定了，朕是皇帝还是你是皇帝？”
满殿皇子心头一跳，这话实在过于诛心，就算帝王敲打的是沈明言他们也不能置身事外，于是纷纷起身，跪地告罪：“父皇息怒。”
沈明言：“？？？”
沈明言茫然四顾，他犹豫片刻，迟疑着小声问：“我也要跪吗？”
他实在不知他这些兄弟为什么要请皇帝息怒，皇帝这不是没生气吗？这不就是很正常的调侃的语气吗？
“跪个头，坐着。”沈阔抬眼：“不是要与朕商议科考之事？说吧，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噢。”沈明言乖乖坐下，眨了眨眼：“可父皇不是说主官还没决定吗？”
沈阔摆了摆手，黄让会意，躬身请除沈明言之外的诸皇子离开宫殿。
“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沈阔轻描淡写。
此时还没走出殿的诸皇子：“？？？”
蚌埠住了。
这么简单就能吃到大饼的话，那他们前几天算什么呢？
父皇您说话啊，您要是早就打算把这件事交给沈明言，您要是从头至尾都没考虑过他们，那您倒是早说啊！
第119章 喉舌
京中突然有了流言，起因是有人捕鱼时捞起一块石头，石头上刻了几个大字，书曰“寒门无为官之德”。
“这种手法就很低级。”沈明言吐槽：“至少放在鱼肚子里呢？”
杜鉴：“？”
即便是智计无双的杜大丞相也不总能猜测到小神仙的想法，他露出礼貌的微笑。
“他们还罗列出寒门为官的八大隐患，声称寒士掌权必然德衰政乱，如今这些说法已经传遍了市井街巷。”杜鉴皱了皱眉，随机又很快舒展开，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笑着问：“殿下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所谓的八大隐患剔除掉那些阶级尊卑、血统贵贱之类的荒唐论调，真正值得他们在意的也就三点。
一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所谓三代方能养成贵族，他们自幼浸润于礼义之教，耳濡目染之下，天然更容易融入官场，即便有什么不通透的地方，也大可以向家中长辈随时求教。
二则若是世家子弟为官，上有族规家法约束，下有乡党清议监督，一旦触犯律法会牵连整个家族的声誉与利益，故而不敢肆意妄为。
而寒门孤身入仕，犯错只累及一身，犯错成本显然要低得多。
三是世家的命运与皇朝休戚与共。许多世家本就是伴随皇朝建立而兴起的，自开国之初便追随左右，多年来也始终承担着最艰巨的使命，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寒门子弟尚有诸多退路可选，世家子弟却只能与社稷共存亡。
这些说法在杜鉴眼里当然全都站不住脚，可他心里并无多少怒意，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叹息。
他知道世家并不全是冥顽不化之人，诸如程述礼等对大启的忠心不比他少，假使有朝一日皇朝倾覆，她也一样会以命抗敌。
她真心实意地以她的出身为荣耀，也发自肺腑地认为世家子弟就该承担比普通百姓更多的责任。
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其实论能力论忠心，他都没办法对程述礼过多置喙。
假使世家再多一些无私心，他们或许也不会走到如今针锋相对的地步。
可最让人无奈的也正在于此，太多世家人明明心知肚明自己的家族早已从根上烂透了，却还在妄想着要让家族基业千秋万代，永世长存。
邓凡漪在一旁听得有些坐立难安。
南阳邓氏虽不如弘农杨氏显赫，但也是数代传家的书香名门。此番陛下点了她协同秦王与丞相共理科举筹备事宜，她知道主要的负责人是另外两人，选她更像是要用她的声望为科举再多一层点缀。
她心里也是甘愿的，科举选贤利国之举，她亦希望大启能借此多挖掘一下出色的后辈。
可这件事一听就知道是世家针对科举泼的脏水，而她出身在此，纵有心自证清白，落在旁人眼里也像欲盖弥彰，好像怎么辩都透着几分无力。
这叫什么事啊？邓凡漪叹了口气，世家与寒门怎么就到了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呢？
沈明言不以为意：“舆论而已，这方面我还没怕过。”
他能在朝堂立下这如恶鬼一样可怖的美名，令满朝文武提到他的名字就不得不噤声，最开始就是源于一场朝堂辩论。
现在只是把战场从朝堂改换到乡野而已，难道他就会怕吗？
笑话，印刷坊可是掌握在他手里，笔墨喉舌自然由他说了算。
“殿下说的是。”杜鉴含笑颔首，他翻了翻桌上辞章华美的《为官论》，半是赞叹半是遗憾：“这文章写得极好，笔力老道，文采斐然，用词精准。有如此才学，何苦走这般旁门左道。”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啊。
沈明言道：“正因如此，我们的驳斥之辞也得配得上这份文采才行，不然岂非落了下乘，惹人耻笑。”
沈明言看了看右边的杜鉴，又看了看左边的邓凡漪，眨巴着眼睛道：“我还有许多事要仰仗杜相，杜相怕是不得空闲。邓大人，可否劳烦你来执笔？”
“啊？”邓凡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就是一个凑数的，沈明言居然将一个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她。
她正色拱手一礼：“下官领命。还请殿下放心，纵有千万人反对，科举也势必推行。”
沈明言眨了眨眼。
沈明言茫然。
沈明言在邓凡漪走后悄悄问杜鉴：“先生，你有没有觉得邓大人最近……尤其是对我，态度很奇怪呀？”
按道理来说他们还有过节来着，邓凡漪就算不记恨他在长乐宫外时的咄咄逼人，也不该这么……沈明言说不出来，总觉得邓凡漪对他甚至有种莫名其妙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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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这篇文章不能说没有用，眼下这个时代，百姓虽然苦于豪强的压迫，可对高门大族骨子里仍抱着一份既敬且畏的仰望。
这个世界同样不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呼喊，可那是百姓在活不下去时候的挣扎，只要还有一口饭吃，百姓是很能忍的，他们可以接受自己当个人下人。
贵人生来就是要当官的，贵人家的孩子三岁开始启蒙，贵人当然比他们这些泥腿子更有文采更有能力。
他们最大的祈愿，是希望来管他们的贵人是个好人。
什么，你说隔壁邻居家的二儿子也能当官？你说他吃过他们的苦所以才更能共情他们的难处？你在说什么啊，这个道理他们从前没听说过。
世家这篇文章出来之后还真在民间引起过一阵恐慌，大道理百姓不懂，可贪官污吏有多坏他们能说上个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