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怀澈二字，是裴清晏前半生的最后一点余温，而怀安……是他后半生唯一的一点牵挂。
时至今日，裴怀安三字已成定局，有裴清晏九千岁威名在前，怀澈二字深藏寥寥几人心中，即使人人都知晓，怕也只会默契当不知道。
算好的吉时到了，宾客会于一堂，正宾也就是孔家亲师进门，裴清晏拱手三揖，一切准备就绪。
安哥儿身着童子服，向宾客们行礼之后，在堂中席垫上跪下。
安哥儿心口悄悄跳了跳，他前世离开江南入京的时候，才十五岁，后来忙忙碌碌，加冠礼被他直接忽视掉，只简单走了一个流程，根本没有现下这么郑重。
身前站着的是他亲生的爹爹，捧冠站在一旁的是养他一次的爹爹，挚友亲朋皆在身边。
安哥儿微微低头，任由温明远为他束发戴冠。
身前老师高声唱道：“……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安哥儿起身，换上玄端服，拱手再拜。
如此三加之后，安哥儿换了三套衣服，最后一冠加完，与安哥儿相处时间最短的老师，满眼欣慰向后退了一步，拱手回道：“字尔曰绥之。”
“从此，尔为成人。”
裴怀安，字绥之。
今日起，安哥儿成年了。
礼成之后便是大宴宾客，于良板着脸，陈山长心里也很酸，只有孔家亲师摸着胡子，美滋滋受了安哥儿的大礼。
侯天磊千赶万赶，才终于从边境回来，赶上了安哥儿的加冠礼。
他念叨：“绥之绥之。”
侯天磊怼了一下另一边的周奚元：“你书读得比我多，知道厂公一众长辈，为啥给安哥儿取这个字吗？”
“‘绥’者，安也。”周奚元言简意赅。
侯天磊：“这么简单？所以绥之就是安之？”
路过的陈山长实在没忍住，挂着脸道：“《诗经》有曰‘绥万邦’，取字绥之，有安于家国、字以成德的期望。”
顶着过往师长恨铁不成刚的视线，侯天磊缩了缩脖子，就算如今他已受封军衔，这个时候该心虚照旧心虚。
陈山长一挥袖子，大踏步走了。
“怎么感觉今日陈山长心情不好？”侯天磊压低声问。
周奚元看了他一眼。
不止陈山长心情不好，于良也有些不得劲。
但是一人拜入三大师门，当下暴露并不是一个好时机，这种事终究是有些戳脊梁骨，要等，等到安哥儿长成参天大树那一日。
到了那时候，再无人会去关注一颗大树的根系到底乱不乱，他们也不会试图拔掉一颗已经长大的大树，抬头所见，只有参天蔽日的枝叶。
不过安哥儿还是单独哄了哄两位老师。
宴席结束，宾主尽欢。
当晚，裴清晏抬起手，安哥儿却已经成了一个束冠的大人，他整了整安哥儿的领子：“怀安而绥之，长大了啊。”
安哥儿：“再大也是爹爹的孩子。”
“这话以后要避着人了。”裴清晏收手，眼中却是一片柔软笑意。
望着已经略高于他的孩子，裴清晏终于觉出几分时间的流逝感。
“安哥儿，以后就是大人了。”
“早就是大人了，只有爹你一直把我当个小孩子。”
宾客走尽，被留下的父子二人，生出些许闲心，在月色之下彼此对弈，不急不缓地说着些日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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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过，天气就开始转冷。
大梁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一位离开大梁十几年的故人，终于被接回。
京城城门大开，迎回安塞公主的仪仗就像她当年走时那样，一眼看不到尽头。
路边百姓有许多，当年如安哥儿一般目送公主离开时，还是个稚嫩幼童，现在也如安哥儿一般成年，更有甚者孩子都出生了。
这些人抬起头，望着被接回的安塞公主，满心感慨。
大梁第一位被活着接回来的和亲公主。
无数年时光倒转，大梁竟也有今天。
北漠称臣，公主回京。
安塞公主坐在轿辇之中，直到进入京城，依旧魂不守舍，她忍不住向一旁看去，当年回来的时候，与她年少离京时有些不一样了。现在的京城，与她上一次离京时，又不一样了。
可是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大梁人，太后也还在等着她。
“……鸿、鸿乐……”干哑的声音传出，安塞公主猛地掀开辇布！
太后被皇后搀着，背后是皇城高高的城墙，将一众等在此处的人衬得如此渺小，而这其中，最孱弱之人，便是太后。
“母后！”安塞公主几乎是跌下来的。
太后与安塞公主拥在一起，母女时隔几十年，终于团聚。
太后泪流满面：“我的鸿乐啊……”
她扶住安塞公主的脸，浑浊的瞳孔深处，终于涌上一股生气。
安塞公主年纪本就不小了，常年风吹日晒，看上去比同龄人要更憔悴一些，但她眉眼之中，有一种不能久视的坚毅。
安塞公主哽咽抽泣：“母后。”
“我回家了。”
母女二人一人头发已经白透，枯败而无生机，另一人也灰白交错，鬓角已全白。
围观众人有些忍不住别开视线，有些叹了口气，任是铁石心肠，此时也有几分心酸。
月姐儿陪着苏贵妃，不知为何格外在意，她盯着安塞姑姑看了许久，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极难过的情绪。
就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她茫然不解，却在摸到指腹时，心下突然一定。
月姐儿指腹上是厚厚的茧子，这是她被两位皇兄磨炼出来的证据，也是她真正生出的底气。
不一样了。她心想。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安哥儿正看着皇祖母与姑姑，突然感觉爹爹转过头，出神一般盯着他看了几眼。
安哥儿：“？”
裴清晏收回视线，他也不知道为何，见到母女分离多年重聚的场景，脑中不受控地想起林华望曾经与他说过的那些事。
但一切早已不同，今生只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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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塞公主回来的时间刚好卡在年前，没多久就是除夕。
京城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
红灯笼红对联红炮仗……路边的小孩也都跟着穿上红棉袄，不少人掏一掏，还能掏出几个红花生。
安哥儿今年陪着太后等人在宫里过除夕，但第二天就拉着太子溜出来，准备去赶今年的灯会。
“这个如何？”太子提起一盏花灯询问。
安哥儿抬头：“哥，小白是老死的，我已经过了伤心的劲了。”
花灯之上，一只跳上跳下的小狗，随着光影流动，仿佛活了一般。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安哥儿还是没忍住接了过来，他盯着上面的小狗看了好一会，想起已经老死的小白，面上失落。
太子纳闷：“我没记错，小白不是有后代吗？”
小白是一条公狗，一个没看住就容易让其他狗下崽。他记得那阵子，裴府多了好多条小狼狗，安哥儿到处问人要不要养一条。
侯天磊和周奚元府上就无奈地各养了一只，最近明哥儿也领了一只，听说平哥儿那小子也闹着要一只，就连他的太子府也被安哥儿丢了一只。
安哥儿：“它们又不是小白。”
话是这么说，他的情绪却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
细雪从天上慢悠悠飘落，安哥儿用脸接了没多久，太子急道：“你爹！”
安哥儿下意识把兜帽往脑袋上一戴！
等他回头，发现裴清晏撑着伞，身后跟着不少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与身边的云鸿一起离开了。
“还好只是路过。”太子庆幸道，“安哥儿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怕厂公？”
安哥儿将兜帽往上提了一下：“你不怕父皇？”
太子果断转移话题：“安哥儿，我上次偷听父皇与母后聊天，他们已经在考虑日后去哪里游历！太可怕了，我们还这么小。”
“刚才你还说我们都这么大了。”安哥儿道。
太子：“……不一样，你最好想想办法，我登基之后不会放你走的。”
安哥儿在想另一件事，大梁山河广阔，他要估摸着干个多少年，才能带爹爹去游山玩水。
一想便出神。
太子右眼一跳：“安哥儿？”
安哥儿：“我在想。”
太子半信半疑。
许是安哥儿真的想出了办法，这之后，太子终于没有父皇母后要随时跑路的感觉，那颗心总算安了下来。
年年复年年，新年的喜庆一年比一年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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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五年。
这年，安哥儿二十六，也是他前世身死的时间。
皇帝丢下退位圣旨，带着皇后坐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跑得格外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