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半月后，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朝廷确立文书，与北漠达成一致，即将派遣使团，正式接安塞公主回京。
另一件是，裴氏要翻案。
第154章 大结局（下）
两件事情都极大, 得到消息的人一时不知道要先听哪一个。
所幸使团已经出京，安塞公主还在北漠，众人忙不迭抓着熟识之人就开始询问。
“快说快说！”
“说什么说, 皇帝亲审，三司协助, 轮到我们凑热闹。”
“与你说一个小道消息，这个更吓人。”
最好奇裴氏翻案事情进展的百姓们顿时大失所望, 连刚才开口的那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你说吧。”
“当朝六元及第的那位新贵，其实不是温家的孩子！据说，是裴家后人！”
“你们别不信！我三大姑的表姨夫的妹妹的下人平常爱找我胡吹, 真的！”
众人一阵惊呼：“那可是温家嫡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想都不敢想, 到底是温家正儿八经的嫡子被换了, 还是温家多出了一个嫡子, 哪一个念头都是要人命的。
可坊间传闻，越是离谱, 传的越是热闹。最新版本已经传到了温六元其实是厂公的私生子这一类。
耳边诸如此类话题无数，一青年放下茶：“你温家什么时候也掺和进去了？都是朋友，你悄悄将真相告诉我, 我不和旁人说。”
“不说？”那些细碎的讨论钻入耳中，温正笑意柔润。
青年：“不说, 我也不关注其他, 你就说那位小温大人。”
温正浅嗤一声：“哪来的胡言。”
青年也笑，谁都没说信与不信，某个小家伙的那张脸, 可就在朝堂上摆着。
想起当年抢走他玉佩的小公子，温正酌饮了一口茶水，嗓子润了他说话的语气也软了：“温家从不轻易丢掉孩子。”
除非对方不要, 否则这辈子，都要有一半属于温家。
那与温家人也无甚区别。
……
裴氏翻案这一月，几乎调动了大半个朝堂，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那名关键人证，云鸿亲自带人严防死守。定罪裴氏一族过往的残缺旧证，还有那些勉强为之的证据链，在裴清晏手上这些年的搜罗下，轻易崩盘。
旧案彻查，翻天覆地。
尤其事关先皇，早些年无人敢论，但皇帝这些年态度已经摆出来，哪怕皇族宗室亲自出面，也没有改变丝毫结果，他们气得挥袖就走。
翻案就意味着重新定罪，昔年推波助澜者大半死于裴清晏之手，最后剩下的一些，并不能让裴清晏心中感到快慰。
前些年大梁风雨飘摇，定罪先皇只会让这艏巨船沉得更快。裴清晏在深宫前朝活了这些年，心性被磨得冷而通透，他执念深重到极致，反而成了无所顾忌。
可他多了个安哥儿。
这是他的孩子，也是裴家的孩子，裴清晏绝不会让他的身上出现一丝污点，哪怕污点本身就是假的。
安哥儿的出身，应该磊落坦荡，裴家满门忠烈，值得他光明正大地提及。
一月后，皇帝代先皇亲下罪己诏，至此天下皆知。
对于这一结果，聪明人早有预料，反正先皇早就没了，做儿子的都不在意皇室有污，他们这些人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唯一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皇帝还下了一旨。
温明远去年便已进京，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再好的脾性额头也忍不住跳起青筋。
“裴怀澈这厮����”他气得磨牙。
陆云铃拧紧帕子：“陛下已昭明安哥儿身份，亲自替他冠上裴姓，当下谁都知道安哥儿是裴家后人……那、安哥儿日后还回家吗？”
“自然会回。”温明远连忙回神，“温家永远是他的后盾。”
他提醒道：“安哥儿何其聪明，这些年怕是早就对自己的身世心知肚明，可他待我们从来不疏远，哪次见面不是在喊爹和娘亲？”
陆云铃：“是这个理。”
恰在此时，温府管家从外请示：“老爷，二公子回来了。”
陆云铃面色一喜，最先迎出去。
温怀安、亦或是当今天下谁人都知晓的裴怀安，笑意温润，远远便在那边喊：“娘。”
再看向温明远，又是一声。
“爹。”
一如当年，一如前世，从未变过。
陆云铃方才胡思乱想的时候不见落泪，听到这一声“娘”却没忍住，她拿皱巴巴的帕子擦了擦眼尾。
“安哥儿，日后要多回家看看。”
“好。”
.
裴家有子，六元及第，天下一时惊愕。
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至于温家一言不发，不管如何揣测阴谋诡计，还有当年抱走温家孩子作质子是否全是一场戏，时日久远，温家家主不承认也不否认。
温家族老被迫将安哥儿在族谱单开一页，作了额外标注，却没有将人移出族谱的意思。
旁人便也看得明白了，温家不愿放开这个孩子。
当月，裴家大兄的棺木正式入葬，裴府上下挂白，安哥儿正式进入裴家族谱，以直系血脉在新建的祠堂中为裴家先祖上了三炷香。
皇帝圣旨同步而来。
诵读圣旨的内侍低着头，全程不敢多看裴清晏一眼。
“裴氏一门，世代忠贞……今真相既明，特予昭雪。追赠裴氏长子裴清宋为忠国公，谥忠烈，建祠致祭……”
安哥儿接过圣旨，在皇宫一众人离开后，转头看向祠堂无数牌位。
烛火幽微，风吹过它们，又轻轻一晃，就像是在与安哥儿打招呼。
安哥儿收回视线：“爹爹。”
裴清晏的视线仿佛黏在了那一块块陌生又熟悉的牌位名字上，闻声眸光蓦一软，他回首，轻笑着应下。
“嗯。”
安哥儿正式认祖归宗，这一声爹爹，似乎也与往日不同了。
今夜风清月明，裴清晏重写族谱时，“裴怀安”三字，他写得极慢。
写完之后，他看着挨的极近的两个名字，没忍住勾起唇。
裴清晏。
裴怀安。
.
半月后，安哥儿的加冠礼极为热闹。
他名义上暴露的孔家亲师，被邀为正宾，一把年纪也要千里迢迢赶过来。
皇帝见状，只能遗憾歇了心思，只在中途短暂露面一瞬，却也足够彰显恩宠。
裴府人满为患，堂上宾客一眼看过去，不少都是朝堂上的熟面孔，有些就算没露面，也安排了人来送礼。
裴清晏身为主人，难得身穿礼服，亲自迎宾告庙，周身气势莫名温和，今日见谁都是三分笑意，一身的从容清贵。
一些老者见到，也短暂恍惚一瞬。
明明是个手上染血的罗刹，今日却像是个守礼持重的家主。
安哥儿如今身世大明，不少人一琢磨，这小殿下背景简直吓人得要命，难怪这些年厂公全当命根子护着，反手给人要来一个皇子虚名，敢情还真是他的“命根子”。
不少人知道安哥儿是裴家后人，但是对于他和裴清晏之间的关系，却又摸不准，当年的事情先皇做得绝，再聪明的人也不会随意往太监还能有孩子这方面去想。
但是宗族有后，已经足够重视。
就是思来想去，都差了一点什么。他们实在摸不透，当今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摸透。
只有在场的徐大夫和徐平彤，对视一眼，又默契错开视线。
温明远今日是赞冠者，而裴清晏今日是主人家，虽然裴清晏很想亲自给安哥儿束发戴冠，但于礼不合，最合适的也只有另一个爹温明远了。
温明远来寻裴清晏时，下意识便想叫：“怀……”
裴清晏淡淡回眸，温明远一顿，“怀安呢？”
“应该在换童子服。”裴清晏道。
温明远颔首：“厂公，吉时差不多到了。 ”
旁人听了一耳朵，没发现丝毫问题。
但只有跟在温明远身后的陆成慈听在耳中，摸摸胡子，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裴清晏遭难入宫，年仅十六，那时他与裴父等人，才刚确定这孩子的字，然而转眼便是天翻地覆。
世人如今称他九千岁，称他厂公，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称谓，督公也好，掌印也罢。
天下连名字都不敢直面相称，又怎么会知道，年少就被去势扔进深宫的少年状元，还有一个寥寥几人才知晓的表字。
裴清晏，字怀澈。
因为少有人知，又因为裴清晏最开始没打算留下那个孩子，他在抱着那个丁点大的娃娃时，窥见的是对方日后冠以温姓的一生。
既然余生几十年都再无瓜葛，将这个孩子以“怀”字相连，取作怀安，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那是裴清晏将孩子送出去之前，最后的一点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