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直到此时，于良胸口的那颗心，才第一次不可控地乱了拍子。
于良勉强压制，才没让自己失态：“安哥儿，你精通此类？”
“机关术吗？我能看出缺陷，却不能空手造物。”安哥儿摇头，随即兴致勃勃道：“但是我认识一人，他极擅此道，我回头就将刚才的念头写信告诉他，他肯定会在这基础之上再加完善。”
到时候小宁子做出成品，他再将图样给爹爹。
安哥儿想到这，眼中已透出期待来。
“安哥儿。”于良道，“有些时候，空有法子不能施展，就像是那漏水的水车，人人都知道问题在哪，可没有一个人愿意低头研究一二。”
天赋卓绝如安哥儿，于良琢磨许久，却不如他一眼，可他这些年低下头，反倒看清了一些事情。
“你该走得更高。”于良道，“拜我为师，太过可惜。”
他从未见过如安哥儿这样通透聪慧的孩子。
才这个年纪，却隐约已有圣贤心。
安哥儿听出未竟之语，当场起身，他拱手一拜，对于良郑重行了一师礼。
“先生，蒙你不嫌我一人拜多师，这段时日，你待我如半师，我亦有所悟。”安哥儿道，“若您愿意，学生愿执弟子之礼，承先生为师。”
他长揖到地。
“请先生收我为徒。”
于良彻底忍不住，一大把年纪眼圈一红，起身扶住安哥儿，心中看他已如子侄，完全不是普通徒弟那种情绪，“好好好！”
他一连道了三声好，大笑出声。
他那师兄，果真送了一块宝玉给他！
“回去就行拜师礼。”于良语气急促，像是生怕宝贝徒弟被人抢走。
安哥儿眼睛明亮：“师父！”
于良“诶”了一声，一张老脸笑魇如花。
他们临走之时，两头牛正拉着直辕犁走到农田尽头，老农着急上前，在旁边帮着转弯，老牛哼哼着粗气，从人到牛的动作都显得笨重无比。
安哥儿正在跟在于良身后，见到这一幕，脚下莫名一停。
于良此时心情极好，他见安哥儿停住不动，视线跟着一转，“怎么了？”
“……直的。”安哥儿道。
于良奇怪开口：“素来如此。”
安哥儿似乎有些走神，他没再说什么，只在临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要用上两头牛的直辕犁。
好像应该有更好的。
此时江南某处宅子里。
林华望蹲在地上，与一堆拆得零碎的木头对视，略显沉默。
他寻来的工匠一头雾水：“公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直辕犁现在已经拆开，下一步要做什么，你要告诉我啊。”
林华望比划了几下，想要根据记忆中后来被改善的曲辕犁讲述，可那曲辕犁也不知是谁发明，他又不通农事，曾经了解过一二，却不曾上心。
记忆模模糊糊，他这段时间不敢深想，现在寻不到那发明的人，自己上手也做不出来，之前努力想要做些实事的念头，也将要搁浅。
乱世之中，他青云直上。
眼下却寸步难行。
林华望拿起其中最长的那条：“这叫什么？”
工匠看了眼回道：“犁辕。”
林华望：“若是将它做弯呢？”
工匠皱眉：“似乎可行，但是要更细致的图样，否则无法支撑。”
“罢了。”林华望起身，与工匠结清费用后，他转过身，低头望着不成体系的零件，沉默许久。
若是一直将他曾经看到，仔细与工匠琢磨，未尝不能研究出来。
但如何推广？
他的身份敏感，若是风头太盛，只怕会引来不该有的视线。
更何况，这东西不是他的。
这几天，于良表现出的好心情，让陆成慈很是看不顺眼。
于良与安哥儿的师生关系，不适对外张扬。
当年裴清晏被万千文人指责，当时群情激愤历历在目。
一朝落难，什么都是错。
一人拜多师，终归是敏感的。
如果这段师生关系真有被世人得知的时候，大概要很久以后。
于良也设想过，大概要等那个孩子成“圣”，亦或是在那孩子死后，将一切公之于众留与后人评说。
但不管是什么可能，对现在年纪已大的于良来说，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了。
于良不在意。
他能收到安哥儿这样的徒弟，已经是上天垂怜。
两人的拜师礼不大，见证的人只有陆成慈。
陆成慈现在心里正酸：“你当时还怀疑我的眼光，现在护得倒是比我还紧。”
于良：“师兄眼光向来很好。”
“真是难得从你嘴巴里听到这种话。”陆成慈摇头叹气，好一会，他才道：“你支持安哥儿做官？”
于良孤寡一人，老父老母早逝，发妻病逝，子女意外而逝。
这些年，他一直认为后两者是因为官场倾轧而死，背后另有黑手。
从那时起，师弟心灰意冷就此致仕，多年不再过问朝政。
于良走得比陆成慈远。
陆成慈有功名，可他没选择仕途这条路，而是守了明山书院大半辈子。
陆成慈亲眼看着当年门下最聪慧的师弟，从朝廷退下后，就此没了心性，转眼就是十几年。
陆成慈知道，师弟已对朝廷失望。
他以为，对方会对安哥儿未来的选择，说上几句，就算不阻止，也会有几分忧心。
但师弟平静得过头了。
于良笑道：“师兄，他与我不一样。”
他想到那孩子的天赋，不由微微舒展眉宇。
“他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比我们两个老家伙要更多。”于良道，“我不做官，天下也就这样，我做官，也改变不了太多。”
于良自诩天赋卓然，后来才知天赋就是天赋，无需形容。
“安哥儿那样的孩子，完全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大势。”
“我不会阻拦他的路。”
于良声音渐渐低缓。
陆成慈道：“师弟，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他真是恨不得自己门下某人的名字换成安哥儿才好。
越听越后悔啊！
明山书院。
“安哥儿，你在画什么？”江承福低着头，注意到安哥儿笔下是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案。
安哥儿撑着脸，随手在旁边写下算出来的结果数字，反复验证，最后勉强得出一个大概可以运行的图样比例。
他像是在随手乱画，整张纸上毫无章法。
安哥儿道：“随便画画。”
他回忆着之前所见的各类农具，从整地的耙，到插秧的凳，最后落笔于最后所见的直辕犁。
这张图，怕是只有陪着安哥儿一起长大的张宁才能看懂。
也只有张宁，能第一时间看出安哥儿模糊的念头，从各类数据中立刻做出东西，成品甚至与安哥儿想要的一般无二，甚至更好。
安哥儿停笔，满意折在一起，准备回头和府试的成绩一起送回京城。
江承福依稀瞄到一眼像是农具，但是没往心上放，他道：“安哥儿，今日府试成绩就要出来了，你不紧张吗？学院外今日蹲了好多学子，就等着第一时间得知成绩。”
“你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安哥儿打量一眼江承福，“你是不是又偷偷压我了？”
江承福摸了下鼻子，“我这回压上了一半的身家！”
要是没成，回头出去玩，真要让安哥儿请客了。
他长这么大，就没做过风险这么大的生意。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主人公涉及安哥儿，江承福就莫名有信心。
“安哥儿，你透个底！”江承福道，“我好心安。”
安哥儿笑笑：“你压我，却不信我？”
江承福：“不不不，自然是信的。”
“那就一直信下去。”安哥儿轻声笑道，“我怎么会让你失望呢？”
望着安哥儿，江承福心下一滞。
第83章
江承福说不上来, 但是他大脑像是成了浆糊，呆愣愣地盯着安哥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