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安哥儿攥着信, 轻轻点头。
温明远见此心中一软：“好，我今年等着给你办庆功宴。”
回到房间。
安哥儿打开信件，入眼就是熟悉字迹, 他眉眼一松, 忍不住就带出几分喜意。
信应该是特意赶在府试之前送来, 裴清晏压根没经历过府试, 但他这段时间逮住朝上考过府试的官员搭话，那些官员直到最后聊完, 依旧一头雾水。
倒是让裴清晏顺理成章地套出许多经验。
裴清晏再化零为整，硬是写出许多，字句斟酌良久。
安哥儿看完, 心里面满满的，他弯起眼睛, 第二遍再看, 不停地跟着微微颔首。
第三遍不用再看，安哥儿已然全部记下。
烛火轻轻晃动，安哥儿抬笔落字, 开始给远在京城的爹爹写回信。
少年眉眼长成，投在侧窗上的脸部轮廓也越发清晰。
次日。
温家要考府试的子弟聚集，这次负责带队的是温家三房温宏永, 明哥儿带着安哥儿过去。
“侄儿见过三叔。”明哥儿与平哥儿道。
安哥儿也跟着乖乖行晚辈礼：“侄儿见过三叔。”
温宏永身上的气质与温明远有几分相似，但是他看上去要更洒然一些，大手一伸，依次摸过三个侄儿的小脑袋，“府试不要慌。”
平哥儿：“三叔我不考！”
所以可以不摸他脑袋。
温宏永哈哈一笑，故意摸了第二下。
平哥儿气得龇牙。
温宏永的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安哥儿，对这位面都没露，却先将县案首名头送到温府的侄子记忆深刻，本觉得该是个不怎么规矩的小家伙，现在看着却不太对得上。
他收回视线，对着所有温家少年扬声勉励了几句。
众少年默契拱手，齐声壮大士气。
“谨遵教诲！此行必不负温氏清名！”
安哥儿与明哥儿站在队伍前方，二人微微俯首，温家年轻一辈为首者，一眼鲜明。
马车上。
平哥儿也钻了上来：“大哥、二哥，这次明山书院在压你们两个谁能拿下府案首！”
“那你压的谁？”明哥儿问。
平哥儿：“主要是二哥说要拿小三元，所以为了鼓舞二哥，我才没有压大哥的。”
明哥儿去搜他的身：“前些时日还是和我要的银两！”
平哥儿吓得连往安哥儿那边挤，“大哥小气。”
安哥儿由他靠近，好奇道：“这话是谁传出去的？”
平哥儿：“不知道，莫名其妙就传出去了，现在他们都在等着二哥出成绩呢。”
明哥儿收回手：“安哥儿，别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对对，他们就是嫉妒。”平哥儿应和完，悄悄问：“二哥，你从京城过来，见过文华书院那名叫安淮的家伙吗？你和他谁厉害啊？”
安哥儿面色不变道：“没，我常年待在皇宫。”
闻言，平哥儿有些可惜：“皇宫好玩吗？”
“一般。”安哥儿道。
至少太子就经常想要溜出宫。
别人都在备考，他们两个却是聊起来了，明哥儿看了一眼手中的书，索性也暂时搁置在一旁。
等到了地方，平哥儿差点就忘记他们这一行是要去做什么，临下马车才小惊一下。
安哥儿安抚地朝他笑笑。
慕令兴冲冲寻来，远远便抬手示意。
安哥儿抬眼看去。
考场外面的场景大都类似，唯一不同的就是府试应试者更多，安哥儿也不需要再躲藏。
想到之前县试，安哥儿与明哥儿对视一眼，不由笑出声。
平哥儿摸摸头，不明所以。
转眼小半月过去。
府试一结束，安哥儿与明哥儿就回了明山书院，对他们而言，没考上的概率极低。
至于名次，在明山书院等待也是一样的。。
但安哥儿一回到明山书院，明哥儿就有些寻不到人。
这天。
临近明山书院最近的村子。
现在正是四月，江南雨水连绵不断，田地里的泥土湿软无比。
今日难得没下雨。
只见看不到尽头的农田里，老农们正弯腰插秧，偶尔传来翻车吱嘎吱嘎的声音，
“先生帮帮忙。”安哥儿求道。
他现在一只脚陷在软泥中，另一只脚不敢乱动，生怕又踩进去，身上都是溅落的泥点子，脸上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半个泥手印。
从京城到江南都矜贵精致的小公子，现在像是丢到了泥水里，刚刚才打完滚，又狼狈又可怜。
赵大赵二不忍直视地别开眼。
于良蹲在田地上面，看着安哥儿直乐：“自己试试，不要急，放慢动作。”
旁边一位老农的余光注意了二人很久，见状终于忍不住出声：“我来帮忙吧。”
这小公子一看就不是他们这种人，身上就沾了泥点，看着都怪可怜。
哪像他们家的孩子，从小都是泥里滚出来的。
安哥儿：“不用不用，老伯您别动。”
下一瞬，他终于把自己拔出来了。
安哥儿自暴自弃甩掉手上的泥。
于良看似在看戏，实则一直注意着安哥儿的表情。
从刚才到现在，这孩子脸上没露出一点嫌弃，有的也只是无奈。
安哥儿走过来乖乖道：“先生。”
于良笑笑，拍拍身边，“别忙活了，过来坐下吧。”
刚才安哥儿说是要过去帮忙，却差点整个滚到泥田里面。
安哥儿和先生隔了一点距离坐下，不让身上的泥水沾到先生身上。
赵二找出干净的帕子。
安哥儿接过来，一边擦手，一边听于良慢慢开了口。
府试结束后，回到明山书院第一件事，安哥儿就去寻于良，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将那些书全部看完。
于良挥挥手，不以为意，就听安哥儿道：“先生只管抽问。”
于良被这句话弄得脑子一懵，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那句话问了几句，才猛然惊觉安哥儿的“看完”等同于什么。
“你全都背下了？”于良后背一直，全然不可置信。
安哥儿道：“全记下了。”
反复确认后，没过多久，于良开始带安哥儿来这农田里。
前几次都是让他自己看自己玩，与谁聊天他都不干涉，眼看要混成孩子王，于良便又临时更改了计划。
此时于良道：“你这几日也与人混熟，应该也看清许多，我且问你，水从何来？”
“从河里来，若是河面低于水，就要靠人力。”安哥儿说着，目光移向那正在吱嘎作响的水车。
于良：“踩一日水，能灌几亩田？”
安哥儿悄悄坐直身体，几乎没有思考，就报出了一个数。
于良微微点头，他正要再开口。
就听安哥儿继续道：“但这只是青壮年的劳动力。”
于良神色一顿。
安哥儿看向田里的半大孩子和老人们：“若是按他们来算，不足三成。”
于良原先要说的，正是如此。
他意外于安哥儿的一点就透，就算此时被驳了原先的话头，眼中依旧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喜爱之色。
“继续说。”于良忍不住期待道。
安哥儿意外，他略作沉吟，视线看向那水车，小孩子赤脚站在泥里，鼓足劲去摇，水车却始终只是细细地流，与那孩子用劲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哥儿道：“十成水流掉了六七成，太过累赘，摇再快也是白费力气，若是在里面加上一层耐磨的材料，再在槽内垫一道，水就不漏了。”
他歪头，仿佛已经看透水车的缺陷。
“轮轴那里也可以改，改完能再省下两层力。”
于良莫名开始坐不住了，他今日过来，本只是为了点拨这孩子一二，看他能开窍到何等地步，若是此番不是朽木，他这把年纪真准备收徒了。
安哥儿之前在他面前讲那些书籍倒背如流时，他惊异之余，尚能自控。
毕竟他见多了通读圣贤书，对其中道理却一窍不通的家伙，而他所学之道，最忌讳纸上谈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