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千泠千泠
安哥儿仰起脑袋。
一个少年双手抱臂弯着腰，见他看过来笑嘻嘻挑眉，一派玩世不恭。
不远处的赵二下意识上前一步。
少年毫无察觉，下巴一扬，“小殿下？”
安哥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蚂蚁，用小铲子帮忙挪食物。
少年也不在意，往他身边一蹲，好奇道：“小殿下，你今年多大了啊？”
“快五岁啦。”安哥儿脆生生道。
“你一直住在裴府吗？”他又问。
赵大在旁听得眉头微皱。
安哥儿小小叹气：“你好笨呀，安哥儿当然还要进宫啊。”
少年往他身边挪了一步，打量着这小家伙，他之前在西院，也就阴差阳错地看过一次，不过当时小家伙被厂公抱着，他没敢冒头，只能看到一丁点的侧影。
当时小小一个，现在过了一年多，看起来也没长多大嘛。
少年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娘亲吗？”
娘亲？安哥儿手上动作一停，有些困惑道：“母后吗？”
“不是啊，是你的亲生娘亲。”少年又挪了一步，“皇后娘娘是太子殿下的娘亲，每个人都有爹爹和娘亲。”
赵二已经忍不住，无声走到主子身边，他投下的身影像是一柄利剑，笔直插入少年的影子上。
少年心下一悚，莫名往后退了退。
安哥儿被裴清晏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当他突然反应过来，皇后只是哥哥的娘亲时，懵了一下。
既然他有两个爹爹，为什么只有一个娘亲。
“我、我有爹爹呀……”安哥儿说。
少年嘴很欠，平日就不曾收敛，看到小孩那张面包子似的脸，更是忍不住，张口就是：“又不是你亲爹爹����”
赵大赵二同时悚然一惊，他们没想到竟然有人胆子大到在裴府招惹裴府的小主子，来不及反应，他们极为默契地看向安哥儿。
安哥儿已经呆住，仿若直接裂开成两半。
爹爹是假爹爹？
莫名其妙的委屈，一下贯彻安哥儿的小脑袋，他小嘴一瘪，两颗乌润润的大眼睛立刻变得湿润润。
安哥儿一边哭，一边哽咽反驳：“你骗人！”
看上去奶凶奶凶的。
说完，安哥儿站起来，竟然直接朝少年扑过去，“爹爹才不是假爹爹！”
挥手动脚，小家伙竟然扑过去打人了！
少年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跟一个没五岁的小孩子打架，他都快十八了！
他只能接住这小家伙，手忙脚乱地躲，脸上吃了一记小拳头的同时，嘴巴依旧欠得要命：“哎呦，不讲理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安哥儿哇哇大哭！
“骗人骗人！”
他一边哭，一边小拳头乱挥，甚至啊呜一口咬住少年的手指不肯放开。
赵大无处下手，无措至极。
赵二眼角微扬，一边伸手试着去抱小主子，一边不着痕迹地踹了少年好几脚。
小白急得团团转，咬着小主人的衣服想玩外拖，见拖不动，果断地冲上去开始乱踩，同时张牙乱咬，因为被训过，在没有小主人的命令，它不敢随意咬人。
只不过少年的衣服登时变得破破烂烂。
“汪汪！！”
这边动静不小，正往这边走过来的两个大人瞬间皱眉。
裴清晏脚下加快，心中不悦且着急，安哥儿越大越不怎么会哭闹，平日在皇宫和裴府，想要什么都有人纵着，几乎没有闹脾气的时候，更别提哭得这么凶。
户部左侍郎曾子安眉心狂跳，出于对自家逆子各种事迹的理解，他已经有一种不妙到极点的预感。
要老命了，早知道这逆子今日要跟过来的时候，他就该一脚踹开！
都怪他鬼迷心窍，信了这逆子说要在小殿下面前留个好印象的鬼话！
曾子安心中正想着，脚下步子跟着裴清晏加快，下一瞬，院内场景映入眼中，曾子安的眼角抽了抽。
只见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咬着他家逆子的手，大的皱着脸，哎呦叫个不停，小的虽然被抵住脸，但两双手依旧不停，一大一小竟然打成了一团，虽然逆子没还手，但他好意思吗？跟个五岁孩子打架！
他和狗打架都比，不对，那狗更小！
曾子安只觉得没脸见人了。
裴清晏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愠怒。
赵二此时逮住时机，将安哥儿抱起，只是小家伙并不安分，眼睛通红，委屈得不行，双手双脚乱抓，似乎想要继续去挠那少年。
赵二面上平静，眼尾却微压，视线扫过地上的少年。
裴清晏从赵二手中接过安哥儿，往怀中一藏，小心哄着，“安哥儿不哭，他欺负你了？”
说着，裴清晏平静地看向少年，没什么表情，可正因如此，曾子安才有些心惊肉跳。
安哥儿抽泣，小脸藏在爹爹怀里不肯拔出来，“他骗人，说爹爹是假爹爹呜呜呜……”
裴清晏看向赵大。
赵大声调平稳，却将少年刚才说的话，大差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但他用这神情这语气，少年原先逗弄的语气没了，旁人听上去感官也不一样了。
简直就像是故意挑拨！
曾子安咬牙切齿：“曾！昌！”
地上的曾昌听得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听到老爹怒极的声音，后背登时冷汗狂冒。
“爹，你听我解释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过很快，曾昌闭嘴，因为他总觉得，厂公看他的视线，似乎是冲着他的舌头去的。
曾昌头皮都炸了，连滚带爬往老爹身后一藏。
裴清晏眼底冰凉，他平静收回视线，怀里的小家伙哭得倒是没刚才那么凶了，只是重复道：“他骗人呜呜……”
念叨到最后，委屈没了，倒像是越来越生气了。
等安哥儿再抬起头，两只眼特别亮，里面像是盛了两朵小火苗，他趴在裴清晏怀里，对着那少年龇了龇小牙。
超级凶！
只不过蹲在裴清晏脚边的小白，也正对着曾昌龇牙。
裴清晏低头看看小白，又抬头看看安哥儿，原先在心底酝酿的杀意突地一散，竟然生出一点无奈。
“安哥儿，不要和小白乱学。”裴清晏挡住安哥儿的小嘴巴。
安哥儿红着眼，气哼哼地往爹爹怀里一藏。
曾子安带着逆子不停道歉，等到被打发出裴府，他那颗心才猛地一松，转身就狠狠拍了曾昌后脑一下，直把曾昌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脑袋嗷嗷叫。
“整日招鸡斗狗就算了，今天你不要命了！这些话都敢说给小殿下听，他才多大！”曾子安说完，想到刚才的场景，气得跳脚，当下又踹了逆子一脚！
“跟个孩子打架，你还还手？！”
曾昌单脚跳来跳去，“爹，我没还手！我就抵着小殿下，不让他乱咬！”
说到这，他看上去更惨好吗？浑身破破烂烂，在地上滚了几圈，手上都被咬出血了，还要护着那小殿下脑袋别磕到哪。
“抵也不能抵！让小殿下咬几口怎么了？你就活该被咬，迟早要因为你那张嘴惹出大祸！”曾子安气得不行，胡子乱吹，恨得咬牙，抬手又是一巴掌抽过去。
“回去禁闭半年，这半年里你不准出门！国子监那边我给你告假！”
曾昌嗷地一声，捂着脑袋蹲下来，瞪大眼睛想反驳，但又理亏。
他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平常和兄弟们胡吹海塞惯了，嘴巴说话已经不过脑子，结果这次犯贱到小殿下面前，惹得一个小孩子都气得又打又咬。
小殿下看着就乖乖的，这得多气啊？
曾昌摸着手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悄悄嘶了一声。
他这毛病，确实要改一改，下次要是被一群孩子围殴，这脸真是丢大了。
裴府。
“爹爹，你不是安哥儿的亲爹爹吗？”
听到这个问题，裴清晏心下一沉，知道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想过无数次，若是未来安哥儿问的话，自己要怎么回，可还没等他想好，安哥儿就已经问出来了。
裴清晏低头，在看到安哥儿眼中的茫然不安时，所有权衡利弊都瞬间崩塌瓦解。
“爹爹当然是安哥儿的亲爹爹。”裴清晏哑声道。
安哥儿眼睛一亮，小脸瞬间明媚起来。
裴清晏又道：“但这是个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安哥儿知道。”
安哥儿又茫然起来。
“爹爹没有骗安哥儿，姑姑和徐爷爷都知道这件事，这是属于我们的小秘密。”裴清晏看着自己的孩子，轻声道。
安哥儿眼睛逐渐瞪大，前面怀疑爹爹是不是骗自己，现在立刻就信了，他小脸严肃，“好的爹爹，安哥儿谁都不告诉。”
裴清晏：“哥哥也不能告诉。”
安哥儿小脸一皱，“……哥哥，也不说。”
他看上去有点犹豫。
裴清晏揉揉这张小脸，“等你大了就知道了，我们约定，这个秘密就维持到你二十岁，安哥儿二十岁之后，想和谁说都可以。”
安哥儿脑中开始算数，“爹爹，好多年呀。”
“很快的。”裴清晏笑道，“安哥儿记住，以后不管你有几个爹爹，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是爹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