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他垂下眼睛,让金发遮住额头上的冷汗,像个刚跑完步的少年在低头休息。
但他的大脑一直没有停下。
索菲亚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排这样一个任务给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一个同样失去母亲的儿子替代了另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孩子,被安排去接近一个收养了一个自闭症女孩的市长——这个女孩恰好是他找了三年都没找到的妹妹。
这绝对不是一个该死的巧合。
索菲亚到底知道多少?是阿布斯泰戈发现了他私下在进行的那些搜索和调查,用这种方式向他摊牌?还是索菲亚从一开始就知道奥罗拉在雷耶斯家,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送到这个位置上,看他会怎么做?
是要试探他的忠诚度吗?是要看他会不会将这件事上报吗?
又或者是莱克斯·卢瑟。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那个“哈利马戏团最终场巡演”的谜语——他是不是也在指引他走向这个时刻?
他不知道。这三年的所有猜测、所有隐忍、所有在黑暗中独自进行的搜索,在这一瞬间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浑水。他分不清谁是棋子,谁是执棋的人。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这场博弈里究竟是猎人还是诱饵。
操场上起了一阵风。恍惚之间,他又看见了那张蝙蝠侠贴纸。
要是蝙蝠侠在……
主席台上,贝拉·雷耶斯已经把照片收了起来,正在回答一个记者关于特殊教育预算的提问。她的姿态依旧从容、真诚,声音里带着那种让选民感到安心的笃定。
“每一分钱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她说,“这是我的承诺。”
艾利克斯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血正顺着他的指尖指尖滴到了地上,在塑胶跑道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小点。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钝痛。
那股疼痛让他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艾利克斯缓缓抬起眼睛。主席台上的灯光照在贝拉·雷耶斯的脸上,她的微笑毫无破绽。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好人。一个愿意收养特殊儿童的、善良的市长。一个值得被保护的理想主义者。
活动结束后,艾利克斯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操场边缘的单杠旁边多站了五分钟,直到主席台上最后一个人撤走,那张贴着蝙蝠侠贴纸的海报终于被风吹落,翻卷着滚过塑胶跑道,粘在一个垃圾桶的侧面。艾利克斯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一个转学生应有的、略带好奇又不太确定该做什么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空白的眼神和亮晶晶的蝴蝶发夹依旧无法阻挡的充满了他的脑子。
八岁。奥罗拉今年已经八岁了。他错过了奥罗拉五岁、六岁、七岁的生日,也许也错过了奥罗拉最期待的开学日——以前小姑娘可羡慕他能天天去上学了,只是不知道奥罗拉现在到底有没有机会上学?
他不会再错过之后任何一个重要日子了。
不管索菲亚想用他来证明什么。不管贝拉·雷耶斯是好人还是另一枚棋子,他都要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哥谭的天已经放晴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城市上空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空气里还残留着社区活动留下的气息——廉价咖啡、印刷宣传单的油墨味,以及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烤热狗的味道。他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掏出手机,给索菲亚发了条加密信息。
“已与目标建立初步接触,计划三天内有更进一步接触。正在前往临时住所,详情容后汇报。”
措辞完美。汇报进度,给出规划,展示主动性。每一条都符合一个忠诚又能干的圣殿骑士成员应有的表现。
他刚把手机收进口袋,另一个手机就震了一下。这次不是任务专用的那部,而是存着莱克斯·卢瑟短信的那一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我猜你今天很高兴。”
艾利克斯的血一瞬间凉了下去,然后又重新涌上来,带着一种近乎兴奋的警觉。
莱克斯·卢瑟果然也知道,他甚至很有可能参与其中。那也就意味着……莱拉·贝格也是知情者?
不是圣殿骑士。圣殿骑士可能也被人耍了,就像当初在布鲁德海文一样。
艾利克斯面无表情地摁灭了屏幕,并没打算回复。然而下一刻,莱克斯·卢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艾利克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接了起来。
“你的消息可真灵通。”艾利克斯用一种不太客气的语气说道。
“我消息一向灵通。”卢瑟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只是突然想问候一下。哥谭的天气怎么样?”
“你自己不会看天气预报吗?”
“我更喜欢听别人描述。更有画面感。”
艾利克斯靠在公交站牌的柱子上,压低了帽檐。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行人,没有人注意他,也没有疑似跟踪监视的人。
“如果你只是想聊天气,”艾利克斯说,“我建议你去找你的好朋友丧钟。”
“别这么没耐心。”卢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你知道吗,有时候事情会有一些很有趣的巧合。比如一个被人从海里捡回来的孩子,兜兜转转,又被送到了另一个城市。就好像有人特意为她安排了什么……你猜是谁安排的惊喜?”
艾利克斯冷笑了一声,“……兜了这么大一圈,你是想让我表扬你做的真棒吗?这么关心我,莱克斯,怎么?你终于准备嫁给丧钟,当我的后妈了吗?”
卢瑟顿时开始咬牙切齿:“……你这个小混蛋。”
艾利克斯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大都会的新闻,《星球日报》用极尽赞美的语言描述了超人的英姿和他的功绩:他又捣毁了一个邪恶的人体实验室。
艾利克斯心中一动。
他垂下眼眸,思考了半秒钟,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猜你最近的行程可以多一项……要去坦慕尼会馆看看吗?”
“……听起来还不错,我会考虑看看。”
“去吧,那里丰富的馆藏会让你有惊喜的感觉。”
两人又随口扯了几句,艾利克斯实在问不出更多有用信息,于是果断挂了电话。
市长那辆低调的黑色的、安装了防弹玻璃的车正缓缓驶离活动现场。
艾利克斯盯着逐渐远去的车尾,目光沉沉。
耐心点,士兵。
艾利克斯警告自己。
不要让周围的人因为你的莽撞而失去性命。
第153章
门牌号是对的。
艾利克斯正站在一栋老旧的褐砂石公寓楼前, 把手机上的地址又核对了一遍。
这是圣殿骑士的另一处据点,里面据说正住着他这次任务的搭档——他亲爱的祖母,老诺依曼夫人。
那是一栋似乎有些年头的四层楼, 外墙的红砖被哥谭常年的雨水浸得开始发黑, 毫无设计感的防火梯扒在墙上, 锈迹斑斑,像一条垂死的铁蛇。二楼有个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窗帘没拉严实,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干净的天花板和老旧又朴实的暗红色实木大书柜, 一切显得温馨又熟悉,总让艾利克斯觉得自己曾在哪见过这样的装修。
这里确实很适合作为临时据点。不引人注目, 同一社区的邻居们大多是日子过得不上不下的中产,早就学会了不管闲事。没有人会在意其中一栋房子里换了人。
他走上台阶, 按响门铃。
门内的脚步声比他预想的要慢。艾利克斯侧耳细听, 却发现那种脚步并不是年轻人利落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点拖沓的、老人特有的步伐。拖鞋底擦过木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一下——大概在看猫眼。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框里涌出来,照亮了走廊里剥落的墙纸。
一股混着旧木头、草药茶和狗毛的味道从房间里猛地扑出来,让艾利克斯当场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微微有点驼,银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把玳瑁色的发夹别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腰上系着一件熟悉的围裙, 一副刚刚正在做家务的样子。
她抬起眼睛看着艾利克斯。
“卢卡斯,”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祖母看见孙子回家时特有的欢喜,“路上辛苦了。”
艾利克斯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摁门铃的姿势,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的神色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老太太主动上前,面上毫无异色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脸上全是欣喜。
“……西尔莎太太?”怎么会是她?
艾利克斯当然还记得布鲁德海文的那个夜晚和这个慈祥和蔼的邻居老太太。
在对方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布鲁德海文。回到了那个瑞贝卡和奥罗拉都还安然活着的时刻。
看见奥罗拉的照片之后,又再度见到了熟人。艾利克斯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然而回过神来,他心里涌上一阵又一阵震惊与恐惧。
他一直以为,西尔莎太太只是一个普通的、善良的、略微有点唠叨的退休老太太。
他和奥罗拉甚至曾经对她产生过亲情和依赖!
所以,原来西尔莎太太曾经所做的一切,并不是邻里之间普普通通的好意。
那是监视。
那是一个被安排在他身边的情报网,一个用烤饼干和炖菜织成的牢笼。他在布鲁德海文生活的每一天,甚至都有可能被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记录下来,编成报告,送进圣殿骑士的档案库。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所以当初瑞贝卡到底发生了什么?被监视的对象……到底是他,还是瑞贝卡?
“快进来呀,”西尔莎太太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亲切自然,就好像他们只是隔了几个星期没见,而不是隔了三年的谎言被戳穿,“我炖了汤。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艾利克斯迈过了门槛。
他的动作平稳而自然,没有丝毫停顿和颤抖。他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个淡淡的、有点腼腆的笑容,那是他在布鲁德海文时每次接受西尔莎太太的好意时惯用的表情。
“没办法,我还在适应哥谭的气候和饮食,”他说,声音平静而温和,依旧带着那种有点德语口音的腔调,“谢谢,祖母。您一点都没变,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
然后艾利克斯听见了爪子刨地的声音。
两只毛茸茸的棕色泰迪从客厅方向冲了出来,八只小短腿在木地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它们跑到艾利克斯脚边,尾巴摇得像两个小风扇。土豆甚至试图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沙拉则一如既往地翻出肚皮,等着他来揉。
他当然也的记得那两只小狗,土豆喜欢他挠耳朵后面,沙拉习惯趴在他脚上打盹。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坐在西尔莎太太家的沙发上看她织毛衣时,那两只小狗就挤在他身边,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艾利克斯神色自然地弯腰把土豆抱了起来,挠了挠它的耳朵后面。小狗温热的舌头舔过他的手腕,那种触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沙拉在他脚边哼哼唧唧地抗议,艾利克斯把另一只手放下去,揉了揉它的肚皮。
皮毛柔软。身体温热。心脏在狗狗小小的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动。
“……这见鬼的天气让我的膝盖疼的走不了路。”西尔莎太太念念叨叨地把艾利克斯往房子里引,嘴里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好消息是,艾利克斯,你总算来到了正确的地方。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必将指引你的路’,真主会保佑你的。”
艾利克斯抱着狗,有些克制不住心中的杀意。什么真主,他是他自己的主。谁都别想把他当狗耍。
这个房间里,只有这两只狗大概是无辜的。
旧房子和狗狗带来的温暖感觉彻底消失了,记忆中那层温暖的色彩,变成了值得他一遍遍反复回忆、筛查的陷阱。怀里抱着的这只小狗明明是温热的,那股热却传不到他心底。
他的手指陷在土豆的毛发里,感受着它柔软的皮毛和下面的温度,努力克制着想要抽出袖剑、结果了眼前这个老太太性命的想法。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土豆的毛发里,做出一个喜爱小动物的少年应有的反应。但他的眼睛睁着,在棕色的狗毛遮掩下,飞快地扫过玄关的每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