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唉,就算人家是两根香蕉,现在也该觉察出不对了!
得到许可,杨易满意站起身来,向两位兀自呆楞的大诗人招了招手:
“请两位借步说一句话……放心,这件大事很简单的,我一盏茶功夫就能解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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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却是解释得很快;李二刚刚调整好弓弦,就听到房间内一声大叫,然后是丁零当啷,满地作响,仿佛某样重物,从榻上重重摔了下来,看来应该是惊骇过甚,自投于地了——还好他们要的是最好的客房,又额外吩咐铺了草席,否则怕还不得把楼板摔穿,直接摔到二楼去呢。
唉,或许他们荤素不忌,网罗一气,到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总之,杨易解释完毕,洒然又从屋中出来了,看起来心情还相当之好;他非常愉快的告诉李二陛下,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他与李二陛下打前锋去“解决问题”(听到“解决问题”四个字,屋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李、孟二人作为总预备队不动;等到解决完问题,再让两人随从跟上,帮着收拾残局。
“所以不用紧张。”他安慰李二陛下:“就算事情不妥当,我们也可以立刻溜回来;有两位在这里看门,至少我们溜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跑路也方便。”
李二紧了紧衣袖:“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杨易略微迟疑,选择了尊重;毕竟他确实没有搞过政变,那这种事情当然只能相信真正的专家:“但愿一切如陛下所说了。”
李二不再说话,他站在二楼窗户边,看到远处群山于星光中起伏延绵,蜿蜒直上,仿佛蛰伏的野兽。他道:
“我们怎么上去?”
骊山高处入青云;要是从山脚步行,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到皇帝的行宫,搞不好偷偷摸摸上去,半路还要被守卫截胡;这也是李二前后思索,认为此次宫变最大的难点;但杨易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些小事都由他负责,李二也就置之不问,到现在才关心了一句。
杨易依然胸有成竹;他从袖中摸出了两颗闪闪发光的丹丸,香气扑鼻,闻之诱人。李二不觉愕然:
“这是——”
“游戏道具:狐狸精的内丹。”杨易顺口道:“在志怪传闻中,骊山脚下一直生活着一窝老狐狸精,还是从祖龙时就繁衍的老狐狸精,真正的老资历;假扮成狐狸摸上山去,才最不容易露出破绽——而且,现在的情形也正好。”
什么正好呢?同样按照志怪传闻的说法,狐狸精是不能过度靠近皇帝的,甚至见到影子都要设法躲避;因为圣天子自有百灵呵护,天下龙气庇护左右,一切术法都不能近身;但现在么……
龙气这玩意儿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对吧?
杨易将内丹丢进嘴里,顷刻间消失在了原地。
第107章 入内
夜风吹拂,月黑风高,两只狐狸一前一后跃上树梢,同时支起后腿,抬头瞻望山上的景象。在狐狸的视角下,一切都大不相同了;草木、山石、起伏的地形,原本夜幕下若隐若现的一切,都在新视野里变得清晰广大起来,而最清晰、最不容忽略的,则是远处山顶上一团火焰般的金光,熊熊燃烧,灼灼耀眼。
这是精怪们天生“望气”的本事,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气数的强弱;当年野狐在丛祠中呼唤“大楚兴,陈胜王”,大概就是这个原理;不过,人类的气数天然就厌恶异类的精怪;杨只是站在树梢望了片刻金光,就感觉浑身发紧,皮毛燥热,仿佛有熊熊火焰,要从血管中迸发出来,将上下都点成一个大火炬——
杨易赶紧向后一跳,缩到了犹自晕头转向的李二陛下身后,缩在陛下的尾巴以下——于是,那气势汹汹,无往不利的凶狠热浪忽然又平息了,一切灼烧、燥热、亢奋,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和煦的暖意,洋洋洒洒,轻柔和缓,俨然吹面春风……
“哎呀。”杨易气愤道:“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确实区别对待,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所谓“气数”,本质上是天命的偏爱,而正如我们所致,天命对李唐的偏爱,实际上是对太宗皇帝偏爱的衍生,默契的爱屋及乌;那么,你怎么可能指望给予替身的偏爱,能够妨碍到正牌的白月光?
总之,气数的压制完全消失了,去得比来得更快;杨易再次跃上树梢,用尾巴指点金光的中央——依旧灼灼闪耀,但已经彻底无害了:
“那里就是皇帝的住所。”
圣天子百灵呵护,但反过来讲,也能通过百灵的位置倒推出圣天子的方位;这就是杨易选择狐狸内丹的第一个缘故。
李二看了几眼,稍稍估算了一下距离——起码有数十里:
“该怎么上去?”
杨易跳下地面,用尾巴扫来扫去,扫去落叶,露出树根下一个极不显眼的土洞:
“千余年来,骊山的狐狸在山底下挖了不知道多少地洞,四通八达,把山脉都快要挖通啦;我们走地洞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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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六刻,骊山山顶别院后的山石里有了动静。
先是窸窸窣窣,然后是土壤起伏;终于,一只尖尖的黑色鼻头拱开了岩石脚下封闭的土层,小心试探出来,充满希望的嗅了一嗅。确定无误之后,隐匿于下的来客终于顶开了土壤,露出了一个毛茸茸脑袋,然后是毛茸茸的四肢,毛茸茸的尾巴;两只狐狸一前一后的从某处土洞里钻出,在月光下抖动着皮毛。
月光下照,四望无人,只余凛凛夜风;皇帝驻跸的行宫本来应该是严密封锁,三步一班,五步一岗,不留任何疏忽才对;但山顶确实是太狭小、逼仄了,除了关键枢纽安排人手之外,其余一切阵势都施展不开;所以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两只突然冒出来的狐狸,狐狸们可以从容跳过山石,跳下山坡,在阴影下悄悄摸摸溜到鳖鱼啊后门,抬头仔细打量别院窗户里透出的光芒——皇帝还在勇猛精进,连夜加班,试图与祖宗精神沟通呢。
确认无恙,两只狐狸掂着脚尖悄悄溜到后院大门处,屏息凝神的打量着门板——根据游戏道具说明的提醒,精怪在人世间行走要面临太多限制了,它们畏惧气数,畏惧法器,甚至连一间最简陋的房子都不能随便闯入;因为每一家每一户的房子都是有门神把守的,风能进,雨能进,妖怪不能进。
诶,等等,门神……
杨易抬头看着门板上的画像,一左一右,威武雄壮;一个持鞭,一个持锏,威风凛凛,线条生动;一双怒目圆睁,仿佛已经察觉妖邪在侧,立刻就要痛下杀手,斩妖除魔——
杨易退后了一步,把李二陛下护在了身前。
很快啊,很快;尉迟敬德与秦叔宝的画像立刻就呆板了下来,一切玄妙的威风震慑,均告无形,狰狞扭动的线条迅即安定,重新回归为了两块平平无奇的画板。
杨易:……
“这样也可以吗?”他难以置信:“太双标了吧!”
尉迟敬德与秦叔宝压根没搭理他,还是一动不动,怒目相前。
“我觉得这简直是玩忽职守!”杨易气愤道:“有这个搞法吗?有这种态度吗?陛下也该来评评理,如此明目张胆的双重待遇,难道是什么好事?——”
吱呀一声,木门无风自开,露出了黑洞洞的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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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两人恢复人形,跨过了内院,推门走进了狭小的房间;这里是别院负责给贵人供应茶水的房间,入夜后就是两个宫女在看守;如今正在迷迷糊糊的对着火炉打盹呢。现在听到门口有动静,朦胧间抬起头来,刚好看到门口两个漆黑的人影;于是恍惚中惊愕不已,想要开口大叫出声,却发现口齿艰涩,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近这几日大家吃的用的都是山上的水,只觉得到了晚上睡眠质量格外的好,但现在却被睡意缠住,连眼下是不是梦境都无力分辨。
不过还好,总算有个宫女挣扎过来,抬手掀翻了桌上的糖罐——当啷一声巨响;茶水房外立刻有了动静,内里值班的侍卫一掀帘子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呵斥:
“你们皮痒了?圣上还在斋戒,你们不知道?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茶水房火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的两人。
这几日别院里天天有“异象”,留守的人每一个都见识过太宗皇帝的“御影”,那真是刻骨铭心,永远不能忘怀;所以如今只是瞥了一眼,那熟悉影像,登时就震动心神;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
侍卫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向下一望——有脚,不是幻象;于是本能大叫一声,脚步踉跄,反身又冲进了屋内!
这么狭窄的地方,值班都是人挤着人的;侍卫刚刚冲进屋内,里面的长官就站了起来,厉声要呵斥他胡来——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乱闯乱闹的?但侍卫已经狂叫出声:
“太宗皇帝,太宗皇帝!”
“你这狗贼疯了?!”长官简直狂怒到不敢相信,刷一声抽出了腰间短刀:“圣人还在里面!你再喧闹,休怪你爷爷不客气!”
侍卫扑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着爬了过去——他腿软了,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颠来倒去,只会说一句话:“是太宗皇帝,是太宗皇帝!”
这真是疯了!更多人拔出了刀子,有人还抢上前,要把这疯子摁住,免得惊动相距并不远的圣上:“你他——”
一句话没有说完,帘子被再次掀开,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两三个拔出刀子的侍卫只抬头一看,登时喉咙作响,两眼圆睁,原地打起了摆子来!
这时,杨易也从李二陛下的身后探出了头。
“哇!”他兴奋道:“你们要对李二陛下动手吗?!”
“来吧,来吧,对你们的太宗皇帝动刀!”
此言一出,持刀的侍卫两眼一翻,软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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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雾沉沉,清氛宜人;间有白玉风轮徐徐送入冰山寒气,真正遍体清凉,恍然不似人间。
但在这样清凉透体、一片惬意的境地里,当今圣上最心腹的宦官,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高中贵却不能有一丁点的轻松;他手持拂尘,侍立于清风香雾之中,微微含笑躬身,双目凝神闪烁,仿佛正在用心聆听圣人斋戒祝祷时所念诵之《上清大洞真经》,沉浸式体会此玄音妙语之无上法理;但同时却又竖起耳朵,仔细打探四面的动静,窥视一切可能有的异样……这是几十年磨砺出来的本事,片刻不能懈怠的功夫。
高力士的耳朵忽然动了一动,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领宿卫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借着袍袖遮挡,侧转白玉拂尘,以玉柄轻点角落处的小门——后院仿佛有些动静,找人看看。
陈玄礼同样是老手,悄无声息挥一挥手,已经让身侧的右羽林校尉缓步退了出去;皇帝斋戒时闹出声响可是大不敬,当然要让高位的军官严厉弹压,绝不能手软。
可是,右羽林校尉入内片刻,并无效用;反而连陈玄礼都听到了当啷的声音,仿佛是什么沉重物体砸在了地上——陈玄礼皱了皱了眉,再次挥手,于是官职更高的左羽林校尉也踮起脚尖,悄摸走进了小门。
但还是没有效用,这一次甚至直接听到了短促的惊叫,于是连香雾中诵念经文的声音都顿了一顿,而陈、高二人则打了个激灵,后背立刻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不好,惊动圣人了!
这下谁也顾不得风度了;陈玄礼一撩下摆,气势汹汹,大步踏出门去,俨然已经积攒了巨大的火气,要出去痛手收拾那些无能的废物,白痴二百五的下属,你看到了什么你要怪叫?是骊山的鬼显现在你眼前了吗?就是真有什么鬼魂僵尸,今天也给我憋着!
陈玄礼将军两步冲了进去,陈玄礼将军又两步退了回来——是背朝后倒退着走回来的,双臂僵硬,双腿打颤,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高力士?
高力士诧异道:“陈将军?”
陈将军一语不发,继续后退;跟在陈将军之后的则是左羽林校尉与右羽林校尉,同样是两臂僵硬,倒退着走出来的——这是非常无礼的,擅自用后背对着君主,哪朝哪代都可以算是大不敬,甚至有刺王杀驾的嫌疑;能够有幸入宿卫的都是贵胄子弟、累世名门,不应该不懂这个规矩才对。
高力士越觉诧异了。他手持拂尘,向门口靠近了几步——别看现在养尊处优,当年高力士也是跟着圣上从韦皇后与太平公主两次政变中杀出来的,关键时刻依然顶事。
他松开了拂尘,缓步上前,摸住了袖子中的匕首。他要将一切异样都隔绝于御前,他绝不能惊动帘幕中正诚心诵念的圣上。
然后,高力士手中的匕首掉落了下来,发出了比先前所有声响都更加响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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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跟着李二陛下一路走来,杨易是有些失望的。
他原本已经设想好了,这一次入内应该非常惊险,非常刺激,非常跌宕起伏;大致来讲,应该是“邪恶的妖怪胆敢进犯骊山胜地”—“肮脏的邪祟已经沾染别院”—“不知名的怪物推开了后门”—“黑衣人踏入房间”—“至尊无上的太宗皇帝陛下终于驾临他最忠诚的别院”,如此层层铺垫,一波三折,充分体现出戏剧的张力、先后对比的强烈反差。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沿途遇到的所有侍卫反应都相当一致:愤怒——惊叫——扑通下跪,然后一言不发,默默加入陛下身后越来越长的队伍里,垂头束手,战战兢兢,紧随身后;没有一个妄图挣扎半刻的;所有人立刻都识时务魏骏杰了,所有人立刻都从心了,从惊骇到柔软服从,简直不需要一丁点心理交战。
杨易:?
推开最后一扇门,踏进凉风习习的内殿后,某个紫袍的宦官正当面迎上;这宦官瞠目结舌,痴呆片刻,终于发出了他们自入别院以来听到的第一声尖叫:
“护驾!”
“哎哟!”杨易如释重负:“没想到居然是宦官更靠得住!”
哎哟,怪不得唐朝皇帝都信宦官呢!
第108章 制服
高力士一嗓子嚎过去,又尖又亮,声震四野,终于惊动了层层纱幔中静心斋戒的皇帝陛下,以及环绕在皇帝陛下身侧,随同一起祝祷的道士们。声音如此凄厉,眼见是有大变;于是守在外侧的道士一把扯开了纱幔,大家各按法剑,拥着皇帝,一起走了出来。
喔,然后就……
还好,李三郎坐了这么久的位置,总的来说还是更绷得住的;他虽然也立刻呆在了当场,但既未大叫,亦未腿软,只是双目圆睁,瞳孔放大,一张老脸,霍然变得雪白,嘴唇颤抖,俨然不可置信。
显然,在祈祷中幻想祖宗保佑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了祖宗又是另外一回事;毕竟李三郎不是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对自己这几年的事迹还是很有数的,尤其见到了太宗皇帝这一身装扮,当然更不会有妄念——人家穿这么一身出来,总不会是来给你送贺表的吧?
皇帝木立原地,一动不动;被一众侍卫簇拥的李二陛下则压根没有搭理他,他昂然上前,几步走到清凉殿内正中,一撩下摆,直接坐在了陈设软榻上。
软榻边刚好有一个手持长剑,呆若木鸡的道士——穿的还是绯色长袍,估计被李三郎赏赐了个什么官位,在御前也是有资格行走的;如今这道士看到太宗皇帝落座于自己身侧,上下牙齿,登时捉对开始厮杀;等到太宗皇帝安然坐定,随意瞥了他一眼(真的只是随意,李二陛下压根不会在乎一个道士),这道士便站立不住,立刻跪了下去!
这一下马上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刚才大家都僵持着大眼瞪小眼,气氛还没有什么,现在第一个人扑通往地板上一跪,跟在左右的人也再没办法站稳。于是当啷一声,倒退着走入殿中的左羽林校尉软了下去,膝盖的护甲与地板重重相撞,声音响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