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杨易显然看出来了,杨易也不含糊,他从来是不会扫兴的:
“两位先生也想做一做大事吗?”
“这个——”两位先生还是要矜持一二的:“是不是太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杨易道:“这种事情确实人多热闹一点,将来历史上也好写一些——或者史书工笔,还要借鉴两位的笔记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喔喔,还有名垂青史的待遇!
这下两位不装了,或者说两位也顶不住了;他们只能赶紧接口,连声道
“惶恐之至!惶恐之至!”
杨易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在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人名之后,仔细填上了李白、孟浩然两人;然后他转身,对着翘首以盼的两位露出微笑:
“对了,两位还认识岑参么?”
第105章 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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逶迤十余日过去,时间已经渐渐进入四月,皇帝骊山巡游的各项准备也紧锣密鼓的开了张;以往年的惯例,这种活动应该由近来显赫荣耀的李林甫主持,挥霍无算,踵事增华,最得圣心。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林甫在床上倒了大半个月病还没好,听到个“皇”字全身都要打摆子;于是皇帝无可奈何,也只有将事情暂时委托给自己并不喜欢的张九龄,同时忍不住大生嘀咕,生怕张九龄古板发作,凭空又来恶心自己。
但还好,张相公近日似乎改了性子;不但没有拦着下面宣扬祥瑞,对巡幸一事亦相当宽容,循规蹈矩,萧规曹随,老老实实执行了过去几年一切奢靡过费的规格,没有对各路勋贵借机分润的恶例发表任何意见。
实际上,张相公不但没有多嘴发表意见,自己还有要破例在巡游中插上一手的意思;他以祥瑞屡现,要随行誊抄贺表为由,将某位官职低微、资历浅薄,原本绝无资格随行侍奉的颜姓御史塞进了队伍里;又以的朝廷顾念武勋、欲以圣恩遍赐上下的缘由,将某位长驻漠南单于都护府的郭姓副都护调入了京师,同样塞进了巡游队伍里,充当守卫的门面。
颜、郭二人只是明例而已,主要是两位官职相对特殊,调动还需要找个冠冕的借口;而其余籍籍无名之辈,以宰相手令可以轻易左右者,调动就更不知凡几了。显然,这种调动绝不算正常,如果李林甫还能当道主事,大概立刻就能从张九龄频繁的动作中嗅闻出气味;但现在李林甫还倒在床上打摆子,能够监视宰相举止的只有皇帝——而在皇帝看来,这种连五品都到不了的小官调动,实在是太可笑、太卑微,太不值得自己浪费一丁点精力了。
他甚至手执汇报文书,敲打几案,回头对着高力士发笑:
“张九龄果然糊涂了!就算要为子孙计,施恩给这些二三十的小年轻,又有什么用处?到底是岭南子的见识罢了!”
高力士赶忙陪笑,又说了些骊山祥瑞百出、盛世气象万端的吉祥话,三言两语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再不提这小小的插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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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讲明了要做大事,但李二陛下一行似乎并没有做大事的气氛;实际上,他们基本是边走边逛,游山玩水,潇潇洒洒,飘然自如,尽情领略此开元风光,俨然是个高档旅游团的模样;甚至杨易跟着东游西逛领略久了,心中都忍不住暗自生出钦佩——李白孟浩然两位是一头雾水的两根香蕉,姑且置之论外;他自己是有退路的,大概也不紧张;但身为旅行团中唯一一个切身相干,利害攸关的人物,李二陛下要办这等大事之时,一路居然还能如此闲散自如,谈笑风生,略无异样,这份养气炼心的手段,就实在是太厉害了。
唉,大概玄武门之前,高祖皇帝与隐太子也是被这样洒然无事、轻松自如的风度所迷惑,才会不知不觉,一脚踩进陷阱之中吧?
深潭不见底,隐约露峥嵘;能够做出大事的人物,怎么可能没有点段位呢?
当然,李二陛下本人可绝不是来旅游的;他们逶迤走入关中扶风郡,品尝当地美食之后,在一处旅店歇脚。安歇下不过半日,就有一辆马车辘辘赶到店门前;车下的仆人掀开帘子,搀出一位被道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者,前呼后拥,将人护入店中。这老者进了旅店也不揭开道袍,只是紧紧裹着衣裳,疾步走入某间隐秘的偏房,眼见左右无人,终于一掀衣服,拜了下去:
“陛下!”
说完这句,老者忍不住哽咽抽泣,当场流出泪来!
李二陛下立即向前一步,亲自把人扶了起来,语气和煦而又体贴,当真无限温存:
“都是为了我们家的事情,苦了张相公了。”
唉,这一句话真是太厉害了。论理张九龄应该立刻惶恐辞让,说一句岂敢承当;但张九龄只是张一张嘴,就不由双泪交流,嚎啕痛哭,哭得是白发散乱,浑身颤抖,不能自抑,仿佛要将这数年来被皇帝搓磨的一切苦痛,此时都尽数发泄出来!
不过,宰相毕竟是宰相,这苍凉的哭泣,也不过只持续了数声,就迅速恢复过来。张九龄顾不得擦拭眼泪,再次下拜:
“好叫陛下知道,陛下梦中嘱托的事情,臣都尽力办妥了!”
李二陛下道:“没有惊动什么吧?”
“没有。”张九龄道:“宰相调动人选,本是常事,下面多半以为是臣在借机谋求什么私利,横竖习以为常,不会怀疑什么。”
事以密成,办这样的要事,一开始知情者的范围一定是非常有限;被张九龄调过来的人选,大概也只在梦中隐约得到了一点启示,知道自己可能要参与某个重大事件——现在的人都迷信,对梦境征兆肯定深信不疑,但具体是要参与什么事件,到现在仍没有向他们透露分毫;可能只有在开幕前最后一刻,才会揭晓惊喜答案——当年玄武门就是这么搞的;被李二收买的诸位禁军长官,那是到六月三号凌晨,才晓得自己明天就要和太子对掏的。
当然,这种操作非常依赖个人威望;事到临头你吼一嗓子大家愿意跟,这大事也就成了;但要是威信不够号召力拉垮临时有人打了摆子,那么呼啦啦似大厦倾,多米诺骨牌噼里啪啦一倒,这场子就再也掌不起来了;李二陛下略一沉吟,发问道:
“那么,你以为他们得知真相之后,愿意跟从么?”
那么,你以为,李二这个金字招牌还管用么?
张九龄断然道:
“当然!”
“为什么?”
“天下是太宗皇帝的天下。”张九龄道:“陛下想要改易子孙,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他们置喙!”
不错,在儒家伦理体系中,皇帝是万民的大家长,忤逆皇帝视为不孝,在道德上决计无法立足;但是,皇帝的权威可以施于天下,却不能施于天上,皇帝可以号令臣民,却绝不能号令宗庙——宗庙祭祀是比皇权更高贵的东西,更别说李二这种级别的祖宗!
要知道,如果严格按照三代以来的理论讲,天子承天之命,但大唐迄今七帝之中,真正领受了天命的其实只有一个;天意给予的气运仅仅只钟情于开国皇帝一人,开国之后所有的继嗣之君,都只是在分润祖宗的气运。上天并不是爱大唐,上天只是太爱李二了,所以爱屋及乌,愿意顺手照拂照拂他的子孙;因此李氏子孙要常保此天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敬天法祖,恭恭敬敬效法李二——你越像李二,上天对你的眷顾就会越深,越长久;这就是我们华夏古早相传的替身文学,懂不懂?
照这个理论讲,李二要收拾自己的子孙,转移一下天命,难道有任何法理上的问题吗?替身翻盘白月光什么的,那也就在小说中能看一眼了,现实中当然是后者秒杀前者,绝无半点意外的,对吧?
李二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最担忧的就是时隔多年名声消坠,搞出了事情控制不住局面;现在知道自己宝刀未老,顾虑当然大大减少,因此稍稍放松,回头一望,向在旁细听的杨先生示意。
——咦,不对,杨先生居然也看着他,眼神还闪闪发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李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果断道:
“相公此语差矣!”
张九龄:?
“相公失言了,相公怎么能说是我的天下呢?”李二正颜厉色,绝无暧昧,一口咬定:“天下当然是高祖皇帝的天下,知道了吗?”
张九龄:……
“……喔。”
沉默片刻,他干巴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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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在大义凛然声明过基本政治正确后,君臣继续紧要话题。
“那么,如果骊山上真出事情,朝中会有什么后续的变乱么?”
“三省六部还是要看宰相。”张九龄道:“李林甫若在,尚有忧虑;李林甫既病,老臣自信可以弹压。”
“相公能者多劳。”李二道:“宗室中呢?”
张九龄略一迟疑:“恕臣直言,宗室也比不得往常了。”
确实不比往常,或者只能说这一届宗室确实是大唐带过最差的一届,本事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拉垮;皇权动荡的影响本该无大不大,别说前推几十年,遇到则天皇帝这种人间太岁神,就是出个太平公主之流的活祖宗,那也很可能撒泼打滚,把天给捅出个窟窿,等闲是收不了场的。可现在呢?现在万马齐喑,死气沉沉,近支皇室一片寂寂,就算真出了什么大事,那谁又还能有出头挑担子的勇气?
宗室如此老实巴交,软弱沉默,一面大大是减少了行动难度,另一面也确乎叫人喟叹。李二心情复杂,只能叹一口气:
“算了,不说他们。宗室与政事堂都能压住,大概京中不会有事;那么,州郡及边军的态度如何?”
“……老臣以为,此事亦不必多虑。”
“为什么?”
“关中尚有精兵在。”
政变最怕的就是中央动荡权威崩溃,被封印的地方势力趁机脱困,浩浩荡荡来个共襄盛举;但现在,这恐怕却是最不必担心的一点了——怎么,你很想和李二陛下来个战场见真章么?
虽然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但这是不是也太有勇气了些?
是的,我们天下无敌的人办事就是这么简单啦,能够束缚手脚的其实只有千秋风评与道德标准;一旦法理上再无瑕疵,办事基本就是秋风扫落叶——总之,朝臣没有问题,宗室没有问题,边军构不成问题,三言两语分析后发现,如今的局面居然比玄武门之时还要简单轻松得多;至少李建成当时是真能制造几个问题的;但现在么……
李二咂了咂嘴,回头又看向了杨易。
这大概是让杨先生帮着查漏补缺,还有没有什么关键问题至今没有斟酌到,哪怕是那种“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也行,反正越是虐菜局越要小心,不能出差错的;但杨易只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话说,你们动手前要占一卦吗?”
“不要紧张嘛,包吉利的,包吉利的!——d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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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如今是三月二十一日,距骊山巡游尚有三个月整;天下晏然,太平无事。
第106章 骊山
进入四月之后,长安天气渐渐炎热,稍稍有了入夏的征兆;而随气温一同火热起来的,还有骊山上层出不穷、此起彼伏的祥瑞征兆;三月份时,驻守骊山上的官吏还只是看到彩光瑞气、五色缤纷;四月份初始,为皇帝巡游而准备的侍卫就听到山顶有妙语玄音,时时奏响,空灵高远,浑然不似人间曲调了;四月中旬,干脆有人在骊山空置的宫殿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目击者信誓旦旦,都说很像宗庙里太宗皇帝的御影。
一次犹可,两次三次接踵而来,那就连皇帝自己都有些嘀咕了。皇帝现在也没有完全昏聩(吗?),其实也知道所谓“祥瑞”多半是小人造作,为了向上献媚而已;但你献媚一次,意思意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得了,也就得了,哪里有重三复四,反复加码,如此喋喋不休的呢?这样纠缠不止,近乎失态,难道不是蓄意让人看笑话?
皇帝心中略有踌蹰,所以并未对后几份报喜奏疏做出任何批示;相反,他还秘密派出心腹亲信赶赴骊山,要亲自看看祥瑞的底细——你们骗朕一次可以,上上下下、前赴后继的来骗,来偷袭,那未免就太不把皇权当作干粮了——你真当皇帝是傻的?
可是,心腹往来几次的汇报,却都显示骊山上的祥瑞确凿可见,毫无疑问;甚至他们在山上住了几宿,都亲自见到了太宗皇帝的影子;如此言之凿凿,交叉印证,即使以李三郎的疑心,也不能不信个七八分了;他迷惑踌蹰,又忍不住暗自的揣测,难道自己治理天下的功绩当真如此显赫,以至于天地宗社都为之感动,要特意降下表彰不成?
啊,又幻想了!
总之,这样的幻想大大激励了皇帝;他特意调整了宫中的规矩,从五月开始就一律茹素,以斋戒向上天展现诚意;六月一到,皇帝更迫不及待,率领千乘万骑,浩荡直奔骊山而去。抵达骊山之后,李三郎甚至都没有按照常例宴请随同上山的大臣,稍稍安顿之后立刻遣散闲人,随后带着几个贴身亲信,着急忙慌,赶紧赶到了数次报告中“祥瑞屡见”、“吉祥难言”的山顶别院之中。
这里只是供登山的贵人稍稍歇脚的临时小院,狭窄僻静,人烟罕至;仅有蜿蜒一道小小山路可供上下出入,皇帝的盛大銮驾挤都挤不开。往日里圣驾往返,大概看都不会看此地一眼,但今日却珍而重之,抵达之前就立刻把别院的小官清理一空,安排随驾而来的侍卫与宦官打扫院落,清理物件,准备迎接圣人的一切所需,安排得分外精心,一切规格,都尽力按照宫中在预备。
没错,李三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地闭关沉思,静修数日,诚心感受上天意志,独与祖宗精神相往来了!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二十年前的李三郎或许还能保有理智,对玄奇神怪之说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到了现在权欲熏心,贪恋荣华,当然要逐字逐句,认真学习一切前贤求仙问道的举措了;先前他就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函谷关搜寻玄元皇帝李耳的踪迹,期盼着从老子当年传授《道德经》的遗留中窥探出一点仙道的秘密;而现在,现成的神迹就展现于眼前,李三郎怎可以当面错过?
当然,静修敬天是不能太过扰乱的;再说山顶的别院也实在太狭窄逼仄,容不下多少人手;所以打扫完毕之后,皇帝立刻下旨驱逐走了大半的侍卫与宫人,只留贴身贴心的五六人在旁服侍——这等于凭空遣散了绝大部分护卫力量,举措未免过于冒险,高力士也因此好歹劝说过几句;可陛下求仙之心已经坚定不移,一切谏言均告无效,也只有不提了。
不过,骊山各处戒备森严,守护严密,就算圣上身边有了那么一两个小小疏漏,其实也不碍事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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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晚,杨易李二一行抵达了骊山山脚。
皇帝外出巡游一次,方圆十里都要警戒,所以耗费民力,莫此为甚;虽然山脚离御用行宫尚有千八百丈,也早已经派官吏严加看守,等闲不得驻留;可还好,杨易一行有张相公留下的信物,靠着宰相的面子,好赖总是在山脚找了个旅店,安顿了下来。
这一天晚上同样过得很尽兴。大家要了长安近日的名酒,点了一桌子好菜,饮酒作歌,彼此欢畅;其乐融融,欣然自得。只不过戌时一刻的时候,李二陛下与杨易先后起身折返客房;回到宴席上时,身上已经上下一新,换了一件漆黑的夜行衣裳。
孟浩然与李白还在醉眼朦胧,彼此拎壶斟酒,抬头看到这副装束,面上不觉茫然,迟疑片刻,终于喃喃道:
“陛下这是……”
杨易微笑:“我与陛下要去忙大事的首尾了,可能暂时出去两三个时辰。”
两人眼珠呆滞,嘴却渐渐张大了——自从数月前将他们的名字加进“大事”的名单之后,杨先生就再也没有提过大事的任何细节;连李二陛下亦休闲散淡,游山玩水,浑若无事一般;搞得李、孟两位一头雾水,私下里简直要怀疑是自己恍惚听错了话,以至于一路走来一路内耗,都不怎么敢提这件事情。但现在骤然又听到“大事”,不单没有恍然醒悟之感,甚至某种诡异离奇的错觉,还悄然生了起来,仿佛,仿佛这件大事,并不怎么简单——
杨易转头看向李二陛下:
“现在已经戌时了,想来也可以向大家揭晓谜底了吧?”
李二陛下随意点头,低头调整手-弩的松紧——什么样的大事会需要太宗皇帝携带手弩呢?两位大诗人呆呆的望着李二陛下,脸上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