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不要搞错了立场了!天庭给你们这些货色机会展示展示你们的猫三狗四、邪门歪道,那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你们不跪下来感谢成考办还不完的恩情也就罢了,还敢动什么犯上的心思不成?
七天了!!我要,我要把你们变成一只蜥蜴,压在山下,送到天竺,屁股朝外!!
大将军微微愕然,他百分之百确定,这番傲慢到了极致的对话一旦泄漏,必然会激起方士的狂怒——不管是现在京中显贵的方士集团,还是齐鲁燕赵各地翘首以盼,雄心勃勃、等待青云直上的在野方士。严重的冒犯和轻蔑还在其次,关键的是成考办大言炎炎,仅仅靠着一席之谈,居然就妄图给如今所有之混乱神系下一个最终定论——方士们就是靠讲神讲鬼、胡吹法螺吃饭的,你这和强行横扫市场,捅人老巢,有什么区别?
天庭来的?天庭来的钦差怎么了?断人财路的钦差,其实也未尝不易燃于火么!
毫无疑问,这种玩意儿一旦公开宣扬,那立刻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东风吹,战鼓擂,老子看看谁怕谁;馋苦蒸鸭、吉列豆蒸,斗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眼见大道磨灭在即,大将军却全然无力阻止;他沉默片刻,只能道:
“我会如实转述这些话。”
至于如实转述后会有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了。
停了一停,他好歹提醒了一句:
“方士们未必是易于之辈,先生还多请留意。”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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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情进展还是完全出乎大将军预料了;第一个对此作出反应的,居然不是方士,而是儒生。
以研究《尚书》闻名的儒生欧阳夏,主动敲响了成考办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门。
第69章 辩论
欧阳夏敲开成考办大门,恭敬行礼,正襟危坐,面对着眼前的一杯白水,沉默了很久。
显然,任何消息灵通的正常人,从进门的第一刻,都应该立刻能意识到气氛微妙的不对:冠军侯来的时候有荔枝,大将军来的时候有桃子李子,各位审讯对象来的时候有浓奶茶,现在案上却只有一杯白水。这般差异,又意味着什么?
不过,欧阳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实际上,他默然片刻,只平静道:“老朽听闻,足下曾在大将军面前畅言天庭的格局,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当然。”
“又不知先生如此言行,是何用意?”
“不过想要向大将军说明,向陛下说明,巫蛊之说绝不可信,从此再无可能现世,实在不必以此罗织罪名了——仅此而已。”
“可是。”尚书博士欧阳夏郑重道:“先生应该知道,如果先生的话真的见听于陛下,乃至流布于天下,那么受影响者,可绝不止一个巫蛊,如今整个神道的体系,可能都会天翻地覆。”
“差不多也想到了。”杨易毫无波澜:“所以呢?”
所以呢?又能怎?喔我知道你们线都很迷信,我也知道现在儒学多半都在走神化领袖鼓吹玄学的路,搞这种重评鬼神体系、间接锁死神秘的事情确实严重冲击了大儒的努力——但那又怎么样?
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所以,杨易扫了一眼欧阳夏的面容,心下已经预备着要战斗了;经历这么多他也猜到了,在自己无耻承认之后,这位大儒无非就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抑扬顿挫地痛骂他数典忘祖,引经据典地证明他编出来的那套体系是如何狗屁不通,长篇大论的论述儒家玄学体系是如何高明精妙,不容侮辱——立棍、扣帽子、诡辩大抵就是这辩论之三板斧。
不过,大儒惹到他可是踹到铁板了;他可不是傻乎乎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破口大骂,他气势不输;长篇大论,他也可以阴阳怪气;引经据典?那他倒是不会,但他不是有d指导么?d指导博文广学,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它答不上来的——至于答得对不对,这你别问。
d指导——乃至所有ai——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甜言蜜语,无限谄媚,情绪价值绝对给够,但一不小心就会给你编一堆莫名其妙的错误文献,坑得你只能流口水——但在现在,d指导最大的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汉儒也在疯狂编造文献,汉儒也在疯狂胡说八道,而汉儒给的情绪价值甚至远不如ai!
想想吧,要是狄山在皇帝宣布打匈奴时不头铁抬杠,而是果断滑跪说我这下给您稳稳接住,那请问他还会被丢到边境去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也不打笑脸ai呀!
ai胡说八道汉儒也胡说八道,ai有情绪价值而汉儒无情绪价值,ai,赢!
抱着此种优越感,杨易睥睨老登,神色不动。
果然,老登道:
“此事恐怕不妥。”
“为什么?”
来吧,准备战斗吧!
“因为圣人以神道设教。德化所及,方能感格人心。”老登平静道:“天下攘攘,人心莫定,先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你这——”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因为哪怕是他也敏锐发现了,这口气不大对啊——
“神道设教——那你以为,那些巫蛊,那些谶纬,那些玄学——概言之,那些神道,又是个什么?”
“孔圣乃圣之时者,圣人因势利导,因时教化,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时教化……”杨易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圣人信这神道么?”
“子不语。”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说过子不信,子也没有说过子相信呀!
所以子到底信不信呢?
不可说,不可说,要是强为之解,只能说如信如不信,若知若不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时以处中、与时偕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此而已。
杨易慢慢盯住了他,盯住了面前这个端正不动,神色自若的老儒生;如此凝视许久,终于轻缓道:
“……那么,老先生自己信不信呢?”
欧阳夏神色仍然不动:“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杨易的目光渐渐变为异样,由异样又渐渐变为惊愕,由惊愕又渐渐变为瞪视,如此瞪视片刻,他终于大笑出声,猛一击掌:
“说得好,换好酒来!”
“呜呼,小子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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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他确实是太大意、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自己那点后世的见识,就可以横扫当时一切高手了;却万没有料到,天下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超世之杰,何止一二;如今狂妄开口,才知道世上原还有高人!
嗟乎,彼有人焉,岂可侮也?
——说白了,欧阳夏三言两句,解释得已经非常清楚,圣人以神道设教,他们搞这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是用来教化天下,维持秩序稳定的;至于你问圣人信不信、欧阳夏信不信这些神神叨叨——那么欧阳夏只能告诉你,我们卖这些的人是不碰的。
怎么,你真把老子当刘野猪整,以为大家都被骗得狂流口水、生活不能自理呢?你忒也把大家看得小了!
神道是工具,不是目的;嘴上说说也罢了,怎么会真为了这玩意儿撕下脸皮不要呢?
有此见识,足可斟一大盏,有此见识,足可令人心生敬佩,大为倾倒;可见大儒名不虚传,能从残酷学术斗争中厮杀出来的高手,果然永远没有弱角——杨易欣然而笑,连道惭愧;敲一敲桌子,让扫地机器人端来新的待客之物——一大盘饱满甜蜜的葡萄,一大瓶盈盈的美酒;当然,虽说此语痛切,不可不下酒,但毕竟要考虑对方身体,所以只是略带酒意,一丁点酒精的果汁罢了。
欧阳夏垂手谢过,拈起一枚葡萄品尝,只觉甜美多汁,生平未见;而杨易又道:
“以神道设教——治理天下,就非得这么神神叨叨么?”
“先生容禀。”欧阳夏不慌不忙,以果盘上的薄布擦拭手指,继续正坐:“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行商君刻深之法,乃令天下寒心,六庙遂隳;汉兴,追思前过,与民休息,垂衣裳而天下治;刑罚疏省,吞舟是漏;德化不及之处,乃以神道补之。”
战国至今也不过百年,关于怎么管理一个疆域空前的庞大帝国,所有人其实都没有经验。
秦朝绍承商君之法,刻薄严酷,偶语者弃市,弃灰者黥面;于是天下沸腾,二世而亡。汉朝吸取这个教训,极大削弱了政府惩治的力量,对民间尽量保持宽纵但暴力削减,秩序却总还要想法维持,而儒家理想的办法,就是以德感化,上位者道德崇高,感召得大家自愿服从秩序。
可是,大儒们自己也清楚,这套感化的玩意儿只有引导没有威慑,是没办法恐吓住不轨之徒的;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求助于神道。
说白了,这个时候的绝大部分是真的迷信、真的痴狂,真的相信鬼神在上、不可逾越;你以神鬼作比,连骗带吓灌输一点道理,不少人是真的会听——神道确实有用,怎么能弃之不顾?
既然确实有用,确实在用,确实意义不小,那么贸然干涉,就必然要遭致反弹——不止那些搞迷信的疯子会反弹;真正有智慧的高人也会反弹;人家倒不在乎神道本身会怎么样,但你一通乱搞把管理体系搞崩溃了,大家可怎么办?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欧阳夏盯着杨易,许许开口:“唯先生思之。”
杨易没有皱眉,也没有反驳,实际上他俨然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才莞尔而笑,语气依旧平和:
“博士所说,我不敢驳斥。不过,现在的诸位儒生,可不只是在‘神道设教’而已吧。”
他指了指后面的孔子画像,那张龅牙、豁嘴、大耳、弓背,放在后世绝对会被痛骂为辱孔的画像,依旧飘在身后,晃晃荡荡。
欧阳夏微微一愣,终于道:“为令天下崇信、门内钦服,不能不暂做玄怪而已,上下资质,毕竟贤愚不同,只能迁就一二,先生应该很熟悉。 ”
是的,我不装傻白甜,你也别装傻白甜,大家都莫唱高调;只要想办事、想干活、想改变些什么,那只要人手一多关系一多,门内怎么可能没有白痴,没有蠢货?
儒家并非全是大儒,皇帝身边难道就全是卫霍?很多时候办事讲究的是水桶效应,决定结果的不是顶级高手,而恰恰就是那些蠢货;所以你为了让那些蠢货好歹动起来、走起来,勉强办一点事情,当然就得骗着他们、哄着他们,推推搡搡把他们往正路上推几步——没错,这种姿态很难看,很丢人,但你又有什么办法?
水至清则无鱼,别说现在。就是两千年以后,我也不信你能找个全员圣人、全员天才、大家清一色的组织!人类要有这么牛批,你现在应该在月亮上度假!你少给我装了!
杨易确实没资格装;所以他略一沉吟,露出了微笑:
“只是迁就而已么?”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同样是从街头巷尾的儒生处仔细打听,一一记录下来的内容,上面标着歪歪扭扭的字:
《论语谶及春秋谶》
“这样的书,还要请博士不吝赐教。”
欧阳夏忽然不说话了。
所谓“谶”,大致可以理解为圣人语录及经典中寻章摘句,强行解读注释出的“预言”。譬如孔子言“王正月”,后世儒生一开之后原地起飞,就要开始哐哐乱写:
注意,孔子为什么说“王”,不写具体是什么王?因为此处王做动词讲,是称王的意思!
细节,孔子为什么说王正月,不说王二月,王三月?啊,因为正月的正,才是正朔的正!正月是火德,我大汉也是火德,所以老夫子是在预言,一个火德的正朔王朝会称王于天下!
啊,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喔当然,这种“谶”的搞法甚至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相当部分甚至还真有学术价值,后世人捏着鼻子是可以研究研究的;但现在杨易手上的是街头巷尾传抄的谶语,这玩意儿的狂野程度可就与寻常搞法又截然不同了,人家的搞法可要刺激太多了!
譬如说吧,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用了十几年,但一看现在的地图,那列国也就是在山东中原打转,走得再慢也不过一年出头了,哪里来的这么长久?再看孔夫子语录,“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为什么要乘桴浮出海?是不是春秋时各国原本是隔海相望,对着的是遥遥大洋?
喔对了,孔老夫子居住的是鲁,如今我们都知道,西域之外有一个身毒,身毒读快了岂不就近似于“鲁”?众所周知,孔子很在乎食物品质,恶坏就不食;每一餐还要吃姜食祛湿;但鲁地气候平和,哪里有这样的麻烦;听闻身毒气候湿热,如此气温,才容易放坏东西吧?
对上了,又对上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么一通考证,考证出来后发现原来现在身毒匈奴南蛮西戎所有一切之地,原本都是我们周天子曾经遥遥统治过的地域;孔老夫子就是在这样的地域上巡游,一游才游了十几年;什么,你说后世史料不支持这一点?哎呀,那都是被大魔王、大恶霸、大黑手——无数个大——的祖龙销毁了一切真实之史料啊!太坏了祖龙!
在伟大儒家思想指导之周天子时期,国家疆域居然辽阔至此,可见儒学之光辉灿烂,绝非一切宵小可以比拟;可现在呢?现在历经战国-暴秦,商鞅申不害吴起李斯韩非等等等等邪恶法家集团连番祸害之后,大汉居然龟缩一隅,连匈奴都要忌惮万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法家带给天下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唉,法家误我华夏一千年!!
这样的法家,不反行吗?这样的反动力量,不打能垮吗?所以皇帝更该崇信儒学,任用儒生,狠狠扫清法家余毒!
牵强、附会、煽动、蛊惑,这就是这本《春秋谶》、《论语谶》的用意,挑动情绪,刺激人心,让一切看得懂的人瞬间热血上头,立刻高呼一声我觉醒了;收到指令,已痛恨法家——报告大儒,我现在天天要到李斯被弃市处牵着黄狗撒尿,隔三差五秦始皇陵扔臭鲍鱼,给商鞅上供腐烂的马肉;每晚还要对着孔子像痛哭流涕,撅着屁股给周公磕头——请问大儒,我有没有入儒家的门?我有没有划清儒法斗争的界限?!
而现在,这样的极品著作就摆在欧阳夏面前,明明白白,一字抵赖不得。
毫无疑问,这玩意儿的纯度还是太高了,搞得哪怕以“迁就”来百般推脱,欧阳夏都实在不忍直视,所以进屋之后,他居然头一回愣住了:
“这……”
杨易冷笑:“老先生不会告诉我,这是下面的人在乱搞,或者法家反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