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张居正:?!!!
——等等,他怎么隐约听着,这话好像,好像是什么——“他要圣旨,叫人给他写一张”?!
诶,呃,这——这对吗?这河狸吗?这正常吗?这合乎周礼吗?
张学士惶恐转头,生怕自己误入了什么可怕的政治环节;可是,就仿佛数月前的诡异经历一样,他的四面仍然是如此的平淡、镇定,没有因为这一句古怪的发言而表现出任何异样;尊师徐阁老依旧是俯首望地,垂手站立;听令的宫人面色如常,行礼后迅速退出;就连门口负责看守的锦衣卫都视若无睹,略无动作……
张学士,张学士茫然眨眼,终于还是谔谔难言,呆在了原地。
高层,高层的水这么深的吗?
·
在皇帝圣旨的难关被突破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双方的商讨进展顺利,迅速向前推进。张居正称如今安置流民缺乏土地,说书人就建议他找最近落马的几个贪官庄园找找线索;张居正称如今经费有点紧张,说书人就建议他去看看辽王府的案子——辽王长子进京的仪仗带了不计其数的礼物,惹毛皇帝后不但人被扣押,一切财物还被扒光了扔进司礼监,至今仍然等待清点;但大致数目,必定丰厚之至;只要拷打干净,必可解燃眉之急。
当然,这也是不大合规矩的;理论上讲送给皇帝的礼物就绝对是皇帝的私产,绝没有一个翰林学士莫名过问的道理;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受刺激过大,或许是辽王府的名字拨动了某根隐秘的心怀,总之,张学士微一沉默,到底也没有拒绝。
如此披荆斩棘,终于到了最后关卡,最为艰困麻烦、难以解决的部分——这是张学士职场汇报的小妙招之一,最麻烦的玩意儿放到最后书写,这样上司就算力不能及,至少还能把前面小点的麻烦解决几个刷刷存在感,不至于一上来就直接卡住,恼羞成怒——但现在,他们就要切实的面对这个麻烦了。
“道观内贮存有大量各地的贡物,难以料理。”说书人迅速浏览报告:“嗯,已经找了各个衙门,都在推诿,现实的难度非常大——”
确实非常大;考虑到真君的独特爱好,各地进贡来的可不止什么白鹿白兔金宝珠玉稀奇祥瑞,占大头的是各色草药朱砂,稀奇古怪的矿石!十余年来这些玩意儿源源输入,从无间断,在道观已经是堆积如山,不可收拾,占据了无大不大的地盘;如今内阁一纸公文要让道观滚蛋,就算人滚了,这些“贡品”怎么办?
“主要难点在哪里呢?还是圣旨问题吗?”
等等等等,你不会又叫人写一张圣旨吧?!
“如果圣旨问题解决了,能不能找人处理掉?”
张学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心地规避了有关圣旨的争论:
“我们已经联络过了京中商人;但商人们都说,草药还好一点,这些堆积的矿石,确实是……”
大明又没有化工产业,巨量矿石怎么消耗?这种规模的储备,当然没有冤大头接手。再说,此时代对矿业好歹有那么一点常识,知道这些矿石多少是带点毒的;要是随意弃置污染了什么水源,大家难道陪着真君一齐飞升重金属星球,继续伺候他老人家么?
卖又卖不掉,扔又不能扔,你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张学士自己都不觉得上面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做个汇报只是借此存档,将来慢慢擦屁股罢了——唉。
说书人沉默少顷,收起了报告。他扫视四面,叹了口气。
“差不多也能猜到,确实很难料理。”说书人道:“那么,也只有采用先前计划的非常手段了——亮个相吧,列位诸公!”
他双手击掌,声音响亮;后面的竹帘立刻掀开,一行宫人鱼贯而出,开始布置陈设——摆放笔墨纸张、清理杂物、调整桌椅;身后则跟着十几个道袍打扮,面色苍白的人物。宫人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功夫,已将桌椅全部布设妥当;道袍方士们遂僵硬落座,低头观心,一言不发。而宫人们又绕到长桌之后,在墙上挂了一张极大的白布:
【大明炼丹界第一次组会汇报】
张居正:??
·
“我想,刚才的谈话,在座都已经听到,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介绍了。”
说书人端坐不动,目光逡巡,一一点过两边瑟缩的方士,没有人敢稍稍抬头对视,也没有人敢发一言——当然,他们确实也不需要什么介绍,毕竟大家都是京中权势显赫、消息灵通的人物,不会认不出来彼此。
“那么,就直接进入这次组会的主题。”
说书人平静开口。
真奇怪,明明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张居正只是听了一句,就迅速感知到了异常——说书人的语气里找不到一点情绪:
“自上月以来,我检查了西苑的项目,发现朝廷仅仅去年一年,消耗在各色丹药供奉及赏赐上的开支就高达九十五万两——几乎与黄河赈灾的数目齐平;而且大量账目,还只计算了前期投入;至于中间的漂没、贪贿,则基本语焉不详,难以追究;我这里只能做个大致的推断,猜测应该在一百二十万两以上——一年一百二十万两,这就是诸位炼丹术士去年得到的预算;张学士所见到的,堆积如山,不可处理的‘贡物’,就是预算中冰山的一角。”
长桌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了,各位蒙受真君荣宠的显要方士们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木雕。
“当然,高额的投资其实不算什么;只要得到同样高额的回报,也算明智的选择。”说书人道:“所以,统共一百二十万两的预算,诸位做出了什么样的结果呢?”
还是没有声音,不过,有几个方士已经打起了摆子。
嘉靖一朝,国库开支中最大、最不容忽视的项目,除了兴建土木挥霍享受的庞大浪费以外,就当属每年雷打不动,在炼丹求仙、豢养方士上的惊人投入;说书人接手了大明这个烂摊子,不得不考虑财政问题时,最头疼的也就是这个项目——其余支出都可以裁减变卖,反正真君的衡水化作息也不需要享受;但这持续数十年总开支两千万两以上的超级项目,又该如何收尾?
这玩意儿又不能上咸鱼倒卖回血,真要全部抛掉又实在舍不得;就连张居正如今遇到的难题,说白了不过也只是炼丹烂尾项目中遗留的一部分而已;都只能想方设法,尽量废物利用,挽回一点损失。这也是召集会议,根本的目的。
“那么首先,是陶仲文陶道长。”说书人平静道:“在这次组会上,陶道长的项目组有什么要说的吗?”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老头打了哆嗦,颤悠悠抬起头来;而张学士目瞪口呆,这才分辨出陶仲文的脸——他当然认得这位深得君恩、炙手可热的国师,但往常匆匆几次围观,都是在弟子仆役的前后簇拥中惊鸿一瞥,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仓皇、憔悴、面无血色的表情,完全已经是两个人了。
陶仲文蠕动了一下嘴唇,终于低声开口:
“贫……老朽确有汇报……”
没办法,作为炼丹项目的头号种子选手,获取最大荣宠、最高关注,占据预算亦最为惊人的角色,陶道长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追查;说书人看完账本,立刻就把惶惶不可终日的陶道长找了过来,逼问他如此长久之炼丹生涯中,到底有什么可供呈现的结果;所谓废物利用,再生造化,要是陶道长拿不出来可供利用的东西,那恐怕他就要上废物处理的名单了。
还好,陶仲文当时临危应变,绞尽脑汁,终于是找到了一点可以让说书人感兴趣的玩意;这也是他还能坐在椅子上,没有直溜溜滑下去的缘故。
“半月,半月前与先生对谈后,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尝试,可供汇报……”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哆嗦着站了起来,一个快步向前,将一本按照指示写就的什么“论文”放在桌上;另一个则在身后的白漆上挂上了薄布,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食用重金属污染之于常见动物毒害作用的实证性研究】
张居正:??
——是的,二十天之前,面对说书人的咄咄逼问,陶仲文拼力回忆,来回翻检,将自己平生所听闻的一切技艺,什么风水巫蛊遁甲五行奇门八卦不歇气的说了一遍,换来的却只有对方越来越阴沉莫名、完全不可解释的情绪;直到,直到他精神濒临崩溃,在慌乱中脱口而出,说这么多年来炼丹试药,他出于好奇曾经记录过多种动物服药后以各色姿态飞升重金属星球的症状,说书人的表情才骤而缓和,不仅出声询问了细节,还同意他“继续研究”,整理数据,好赖拖延到了今日。
当然,说书人对于什么“研究”的要求非常古怪;但陶仲文拼力扑腾,勉强保住了一条老命,又怎敢多问一个字?只有老老实实,按着诸多繁琐复杂的规定一一执行,好赖整出了现在的玩意儿。
至于这玩意儿的作用嘛……
说书人接过论文,翻开封面,只扫过一页,就猛然皱起了眉,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第一个问题。你文章标题后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一篇论文开头居然是篇定场诗?你认为科研读者会欣赏你不可自制的文学才华吗?”
“诶——”
“第二个问题。”说书人又翻了几页,纸张哗哗作响:“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开头摘要部分的作用,是简洁、准确地概括文章的核心内容;所以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摘要里歌颂大明飞玄真君和太·祖高皇帝?这样一份论文交到下面去,你觉得高皇帝会为你哀悼吗?”
“啊,啊,啊吧——”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引用文献里会包括《道德经》、《北斗经》?是三清给了你实验灵感是吗?好吧我们放下这个问题不谈,就谈实验本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实验的重点就是搜集重金属中毒的动物数据?你一边毒死耗子,一边在引文里歌颂三清的好生之德;请问,你是有意想往地狱笑话界转行,对么?”
“——最后。”说书人啪地合上论文,将厚厚的文册展示给了在场所有的人:“请问,你打算把这篇文章发表在哪里?我建议作为附赠笑话,和金瓶梅捆绑销售,一定非常畅销。”
第23章 要求
说实话,就算不懂什么论文,萌新张学士小心缩在一边围观,也看得出来说书人的确是被交上来的玩意儿惹毛了,所以言辞之凌厉辛辣,简直已经隐隐有了至尊飞玄真君的影子,不能不让人毛骨悚然之至。
——当然,在有了一点论文常识之后,张学士回顾此时此刻,也不能不承认陶仲文等道士做得的确是太过分了;拿着两千万两交上来一本地狱笑话合集,也难怪素来秉持每与熜反之宏大原则的说书人都会忍耐不住,直接红温;谁能不红温呢?
总之,在陶仲文大汗淋漓,缩成一团,俨然已经要晕厥过去之时,说书人扔掉了他的论文,厉声下了决断:
“全部重写;我要看到详细的实验记录,完整的对照流程;重金属矿石的筛选要足够准确,少搞什么文学敷衍!下个月月中交稿,交不了稿子,你就亲自去见严阁老,告诉他下回的名单不用着急了——很好,下一个!”
下一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说书人依旧只是翻了几页:
“格式呢?格式呢?我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为什么连个楷书都不能贯彻到底?——请问,在第三章 画图用草书字体,是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表达了你很想被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的思想感情,是吗?”
“废话、废话、又是废话,纯粹的重复描写——准确、精炼的描述概念,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我不是给你们提供样品模仿了吗?为什么要在实验现象的记录中引用道教的咒语?——这是什么咒?清心咒?不好意思,你是觉得你引用了清心咒我就不会喷你了是吗?”
“还有,需要数据证明的重要结论,为什么反而含糊其辞?长篇大论,纯属口水的重复描写,有意设置阅读难度;你不会画个图表一目了然吗?——画工不好,太粗糙?相信我,任何一个被迫忍耐你前文的可怜读者——比如我——都绝不会计较什么画工问题的;你知道吗?在读你前几段描述的时候,我从没有这么羡慕过一个文盲;这就是人生识字忧患始的滋味——”
言辞凌厉,滔滔不绝,都不知道杨先生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多阴阳怪气的比喻,说得在场方士汗流浃背,神色恍惚,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抽搐过去。
不过,漫长的清点中也不是没有亮点;说书人在翻阅一份相当轻薄的文件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翻动几页,倒过来又往前翻,沉吟片刻,终于抬头:
“谁写的这份用建筑残余制备灰料的文章?”
一个青衣的道士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仅以服秩判断,此人在真君手上大概也不怎么得宠,此次纯属被拉来充数;不过,杨先生却对他莫名表示出了某种极为温和的态度:
“你在文章中说,用黏土、木灰、石灰和部分矿石参杂煅烧之后,可以得到遇水凝固、极为坚牢的‘灰料’;你是怎么想到煅烧的?实验了哪些矿石?”
“主要是锡和铁——很好,很好,煅烧的成本是多少?可以控制么?”
“煅烧的副产物有毒吗?——已经做过动物实验了?不错,不错,相当可以……能给我看看产率数据么?”
一问一答,来回沟通,全程没有一句阴阳怪气;以至于诸位方士神色诡异,大有侧目之感——自从数月前被说书人翻出账目,逐一追比,逼迫着他们废物利用、上交“成果”开始,这些方士就绝没有见过这样温和平静、和蔼可亲的态度;更不用说,这小小青衣道士,提供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结果——区区“灰料”而已,又不能长生,又不能成仙,凭什么就能得到青目?
唉,虽说人与人不同,但这位新任上司与飞玄真君的爱好差异,未免也实在过大了些,以至于先前的宠臣们亲眼目睹,都难免心有戚戚,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呐。
总之,相较于先前的尖酸刻薄,三两句斥责完事,这一次的交谈持续了两三刻钟的功夫;直到将文章最后部分解释完毕,说书人才满意收尾,合上文件。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事:
“敢问尊驾,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办事呢?”
那青衣的道士依旧谨慎,小心道:
“贫道只在观中忝任祭酒,料理杂务而已,有辱贵人清听。”
说书人喔了一声,用力回忆——从西苑抄检出的文件来看,为了管理这数目庞大耗资不菲的炼丹修仙项目,飞玄真君还花费心思,借鉴道经惯例,设计了一整套严苛谨密的等级体系,方便由上到下,施加影响;当然,说书人压根记不清楚那些引经据典,不知所云的诡异设定,他想来想去,也只能记起来一点隐约的概念而已……
“祭酒的身份还是太低了嘛。”他道:“如果这篇大文章真的能够走完应用流程,那么按照影响因子,应该也是可以发一个真人职称的,是不是?”
虽然根本不知道祭酒是什么玩意儿,但他大概听过“真人”——那陶仲文不就受封过“神霄真人”么?交上来那种水货的都可以当真人,真有切实发明的人物凭什么不能当真人了?
他转头看向桌子左边,满座白发苍苍,朱紫灿然,正是被真君精心招募来的炼丹天团,当下道教界几乎所有精粹的集合——而面对说书人询问的目光,高功法师们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则没有丝毫的动静;显然,如果你要大家畅所欲言,那么法师只能告诉你,原则上讲真人指的是道法修行的境界而不是什么职称,敕封真人也需要上表昊天历数功德,而不是发什么paper数什么影响因子;这套规矩连飞玄真君都从没有破坏过,可见其严谨。
但是,现在大家又能说什么呢?原则上确实是不能乱来的,但现在原则本人觉得这不算乱来。所以,高功法师谨守道法自然之精义,一句也没有多说。
“很好。”说书人很满意:“那么,就一致通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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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场组会开了一个半时辰;除了寥寥可数的几个幸运儿逃过一劫外,大多数人都遭受到了严厉的警告,警告他们下次要是再敢交上来这样的货色,那么就只有自己去向先帝汇报钱款具体的流向;最后,说书人冷声宣告了接下来的安排——下个月继续组会;组会前必须读完下发的文献,写好一份勉强可以过眼的综述;同时要求与翰林张学士紧密配合,先料理完道观长久存放的那堆废料,尽量在实验中消耗干净,比较妥当。
“另外。”他额外叮嘱张学士:“学士可以与研究灰料的小组沟通沟通;如果确认能用灰料做建筑材料,那么安顿流民的成本还要下来一大截,速度也更快。可以尝试尝试。”
张居正赶紧答应了下来。说书人一切交代妥当,挥手解散会议;众位方士巴不得这么一声,收拾好文件屁滚尿流,以光的速度消失于原地;不过片刻功夫,这小小一间屋舍已经空空荡荡,只有张学士坐于原地,隐约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找个理由,起身离开。
说书人沉吟片刻,终于摇一摇头,看向微有尴尬的张学士:
“……让学士见笑了。”
“不敢。”张学士忙道:“诸位高——高士头回上手,一时不熟,汇报有所疏漏,也是有的;岂下官可以妄论。”
说书人微微沉默,叹了口气:
“是啊,确实太不熟练了。”
“想来稍作练习,必定大有进展——”
“进展?那也未必。”说书人笑了笑:“张学士以次安慰,但我却实在没法自欺欺人——多搞几次组会后,他们会有进展吗?嘿嘿,以我的经验,他们进展最快的,恐怕多半是水论文的本事、降查重的本事、东抄西抄大拼盘的本事;毕竟当初我写论文——”
他闭上了嘴。
“……总之。”闭嘴少顷,说书人又道:“要真只是普通人拿一张证件,不求其他,那水一水也就罢了;但这些人已经花了两千万两白银了——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安富尊荣,享受足足十年有余;国家尽力供养了他们十年,现在要索要一点真实的成果,不许掺假的成果,不算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