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陛下何必生气伤身,总要缓一缓嘛!”
高皇帝闭目少许,甩开身后宫人的手;他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先生说得不错,的确要缓一缓,不能太急。”
“是呀。”说书人又劝道:“稍等一阵,再料理他也不迟……”
“不料理了。”高皇帝冷淡道:“这些大臣倒说得不错,咱老了,该养生了,何必这么动怒?咱还有的是后人顶上呢——这王八不是很推崇老四——喔不,成祖永乐皇帝吗?那就烦先生将来把成祖皇帝给请上来,让他见识见识这样赤胆忠心的好后人、好宝贝,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开心开心,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快活快活!都能跟他老子平起平坐了,朱老四就是在地下,想来也欣慰得很嘛!”
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打了个哆嗦;虽然明知时机不大对,但居然都按捺不住,对此时必定茫然无知的永乐皇帝生出了那么一点共情……当然,如果永乐皇帝有幸能召唤至此,那么对此辽王长子的攻击,恐怕就更加……
总之,高皇帝骤然的冷淡比刚才的暴怒更具压力,以至于说书人愣了一愣,居然都不知道如何接口——如此诡异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直到殿门处当的一声响动;所有人一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匍匐在门口,脸色一片惨白。
显然,此人是刚刚入内,进来一眼看到这血呼啦的可怕场面,吓得直接腿软摔了个屁股墩;眼见满殿的大佬齐齐瞪着他,登时吓得冷汗直流,框框磕头,结巴开口:
“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只是,只是辽王府的官员在,在外面塞钱探问,说怎么还不见人——”
众人微微一愣,终于回过神来:现在还是在走召见宗亲的流程呢;按照规矩皇帝单独见完宗室,应该召王府官员赐宴慰劳才是;刚刚又是打又是闹的折腾了半天,根本没人想起这一茬;无怪乎王府的人等得急眼,要四处打听了。
“探问什么?”高皇帝寒声道:“路上的报告都看了,这个狗种做下的脏事,他身边的人一个也少不得;都拿了,叫锦衣卫料理着!”
宫人巴不得这一声,连滚带爬就要去传信;不过,束手在侧的说书人又发声了。
“如果都要抓了,那总得给个交代吧?”他侧头去看大臣们,试探着询问:“一口气问罪宗亲和官吏,是不是得出个文件什么的?”
看来杨先生苦心练习权谋数月之久,长进确实不小,都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了——没错,你把宗室召进京城,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屎尿齐流,人事不知;现在还把带进京的人统统给抓了,又是一番拷打;举止匪夷所思至此,外人怎么能不猜疑?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眼见内阁几个重臣僵硬点头,杨易觉得自己进步很大,非常满意,又转头看向跪坐在书案边的官员:
“袁侍郎?”
是的,皇帝召见宗室,惯例得有人负责随行记录,登记入档;而考虑到在场人物的特殊性,今日负责记录的正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御用学习机,哪里偷懒打哪里的袁炜袁辅导,此时正呆木原地,直直发愣呢。
“袁侍郎?”说书人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写?”
袁辅导打了寒颤,低头去看书案——他倒也尽职尽责做了记录,写到了朱术玺与高皇帝一来一往对呛的段落;但后面,后面——他看了看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朱术玺,只觉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这还能怎么写?啊,你告诉我,这特么还能怎么写?!
“这么大的事情,要是没有个交代,成什么体统?”杨易等待少顷,只能无奈叹了口气:“那么,我只能献丑说说我的意见了。”
所有人:?
您还有意见?
不,不对,以往常的经验看,说书人的意见怕不是——
“你就写。”杨易无视了诸多诧异惊骇、不明所以的目光,对袁侍郎道:“朱术玺狂悖嚣张,言语不逊,居然在御前大放厥词。”
……好吧,这确实也不算错;然后呢?
“而且,居然放肆无忌,公然和皇帝争论祥瑞与宗庙的学术问题。”
袁侍郎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是的,高皇帝当然也算皇帝;至于学术问题——一个觉得天降祥瑞,是天意爷要给朱老四搞个“成祖”的庙号;另外一个觉得你纯粹是在放屁——这怎么不是一种很严肃的玄学学术争辩呢?
“最后。”说书人提高了声音:“这朱术玺大逆不道,居然敢侮及宗庙,侮辱先祖!当皇帝陛下试图善意阻止的时候,此人居然恶意反抗,乃至于口出秽言,殴帝三拳,伤及圣体!双方因此互殴,所以才打成了这么个样子——”
他慷慨激昂,伸手再一指——刚刚朱术玺被暴打的时候四处挣扎,无意间确实打到过几回高皇帝的腿——胆敢损伤高皇帝的身体,胆敢忤逆高皇帝的意愿,这不是大逆不道,又是什么!
——欺天了!!
袁侍郎张大了嘴,所有的大臣都张大了嘴,大家——甚至暴怒的高皇帝——都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慷慨激昂,兀自用力揣摩的说书人。
“怎么?”说书人皱了皱眉:“我说得不妥当、不对头吗?别忘了,就算外人疑惑,想要凭证,我们也有得是证据!”
他转头看一眼御座上呆若木鸡的真君,用意不言而喻——互殴得有伤形吧?哎呀,我们真君身上的殴伤不多得是么?什么你说时间拖太久了伤痕有痊愈的风险?哎呀,这不还有高皇帝吗!
又有人证,又有物证,就是包拯再世,又能说些什么?
飞玄真君打了寒颤,似乎对这样周密的安排颇有意见——显然,傻子都能想明白,要是搞出个什么皇帝宗室互殴,还被“殴帝三拳”的猛料,那么千秋万代,真君会是如何形象——不过,他只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朱术玺,很快又软软坐了下去,再不吭声了。
真君都洗洗物资魏骏杰了,他的学习机袁侍郎还能说什么?袁侍郎满头大汗,只能抖着手拈起笔,竭力镇静情绪,从脑子里挤出文字来。
不过,袁侍郎绞尽脑汁思索,说书人却还在盯着他,神色中满是期待。
“你就这么写了么?你不再说几句什么吗?”他明确暗示道。
汗水流淌的袁侍郎:……?
“你应该加上几句嘛。”说书人有些失望:“譬如我说‘写,罪名互殴’,你就应该说‘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呀!唉,唉!”
袁侍郎:……
袁侍郎觉得,他也许真该去看看脑子了!
·
“叔大,叔大!”翰林学士王世贞匆匆走入房间,迭声叫唤:“叔大,你还不看今日的邸报吗?辽王府倒了!”
在文案前俯首书写的张居正愕然抬头,神色颇为迷惑——在数日前张家的老对头辽王长子进京,张学士就预先得到警告,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埋头用功,专心致志的料理安定流民的事务;打算闷头忍过这几个月,拖到辽王府的人出京再说;但如今——
“你说什么?”
辽王府倒了?怎么可能呢?辽王长子不是刚刚才风风光光,声势显赫的进城面圣么?怎么连个过场动画都没有,转头就告诉我这么显赫的boss居然垮台了——这现实吗?这符合逻辑吗?
“真倒了!”王世贞喘气道:“锦衣卫把辽王府的官都给抓了,那辽王长——朱术玺也被毒打了一顿,扣在宫中,说是还要细查他爹的滔天罪恶……”
处置如此凌厉,似乎不像误会,张居正不觉一呆:“怎么倒的?”
王世贞微微有些踌躇,左右看了一眼,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张邸报,小心递了过去:
“叔大,这可是我好容易才抢到的,你仔细着看吧,我知道有些不可思议,但可千万,千万要忍耐住——”
事实上,他还是提醒得太晚了;因为张居正只扫了一眼,登时就双目圆睁,失手将一碟墨水,全部泼在了衣服上!
·
——天呐,大明的皇帝终于疯了吗?!
第22章 沟通
显然,在一个庞大、复杂、极端琐碎的官僚系统里,不管大boss神经是否正常,牛马要做的工作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辽王府垮台不过数日,京中流言方起,被拉了壮丁负责流民事务的张学士依旧按时找尊师徐阁老汇报进度,雷打不动的提交报告。
虽然这数月以来,京城局势堪称天翻地覆,一锅乱粥;高官宗室接连落马,上层政治匪夷所思;但小张学士领到的差事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打扰;他基本是按部就班,老老实实推行自己的计划——领命之后,先花五六日走访各地,查阅档案,理清京中流民的来路;用半个月筹到经费,拨给医药、衣服,划定起居的范围,避免人群聚集,搞出什么烈性瘟疫;最后招募青壮,利用拆毁道观的木头修筑房屋,吸收了大量无业游民,顺带缓和缓和京中极为紧张的住房供应。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京城鼎沸之势立刻就被摁住了;任凭上面搞风搞雨,下面至少没有出什么乱子。足可见徐阁老举荐之效,非同寻常,至少保命的可能,凭空又生出一大截来;因此也可以想见,徐阁老阅览报告之时,是何等的满意欣慰——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告诉张居正:
“上头也读了这份报告,想亲自与你对谈。”
张居正有些吃惊:“圣上也读了?”
不是说皇帝被辽王长子殴帝三拳后气得卧床不起,又难见人了吗?怎么还想着这一点小事呢?
“不是圣上。”徐阁老停了一停:“……你大概还不知道,圣上任命了一位说书讲古的高人来代管事务,恰恰就管着道观土木的事情,你要面见的,正是这一位高人。”
张居正呆了一呆,虽然微有愕然,却并未失态——唉,这就是我们飞玄真君执政的好处了;要是数十年前如此行事,莫名其妙空降来一个全无来历的“高人”接掌大权,大概内外朝廷立刻就要应激爆炸,引发的政治动荡不知道要激烈到什么地步;但现在嘛,现在,在经历过飞玄真君给道士封少师、少傅、少保,赐方士礼部尚书、伯爵待遇,命大臣集体开趴炼制春·药的种种磨砺之后,大明官员们对此的承受力已经相当之强悍了——不就是又拔地飞升了个神人么?这年头朝廷的神人还少了吗?
总之,小张学士还是对此很有承受力的。他只道:
“高人召见,不甚惶恐之至。不过,学生初次谒见,只恐举止失宜,伤触朝廷体面。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呢?”
徐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仿佛甚为微妙。
“什么都不用预备。”他缓声道:“你现在就去吧。”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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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在接触不过数日之后,内阁重臣很快就觉察了出来,相较于先前各色皇帝,他们侍奉的这位大明崭新之太阳,似乎格外的——嗯——简易。
当然,这是非常之委婉的说法;如果要讲直白一点,那就是新任的太阳·说书人,似乎非常不愿意遵守一个太阳应该有的体统——大明制度见在,无论至尊召见问话赏赐升黜,都自有一套严苛琐碎堪称繁杂的礼制,以厘定名分,尊隆皇权;可是,内廷只是按照规矩为新至尊演示过几次,说书人就开始嘟囔抱怨,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老是说什么“过场cg怎么还不能跳”、“一句话说八遍真的不烦吗”——搞得大家完全不知所措,到现在基本只有偃旗息鼓了。
不过,这其实也相当正常。毕竟大家懂的都懂,列代皇帝之所以折腾出如此多繁琐的仪式,多半是假借庄严而树立威严,人为区隔君臣之间的距离,营造天颜咫尺、莫可理喻的长久震慑;但说书人嘛……唉,说实话,就是他坦诚布公,将一切心情直接暴露出来,也没有几个人类能理解他的脑回路呀!
总之,大臣们也不愿意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既然新生的太阳不愿意折腾仪制,众人自然就坡下驴;徐阁老直接起身,带着弟子走入内阁值房后的花园,拐进一条树木披拂的小道,敲了敲尽头一间小小耳房的门。
木门应声而开,内里是排开的圈椅,长条的木桌,墙壁上还悬着涂抹了白漆的木板;那神秘莫测的说书人正坐在长桌的对面,闻声立刻站了起来。
“徐阁老!”他颇为热情:“哎呀,这位就是——”
徐阁老的呼吸稍稍一停,就连眼神都微有游弋;似乎先前阴影颇深,并不怎么想面对这位大神——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悄无声息退后一步,反手将弟子张居正往前一带,护至身前。
张学士:?
徐阁老的猜测完全正确,说书人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他这朵残花,说书人的目光立刻被张居正全部吸引了,他甚至站起身来:
“这就是翰林院的张学士了么?”他语气热情了起来:“哎呀,活的张学士——我是说,我先前看过了张学士交来的报告,启发很深——”
张学士有点懵逼;他总感觉对方好像很想摸摸自己——摸摸“活的张学士”——之类的,所以只有迟疑开口:
“下官惶恐之至……”
彼此寒暄几回,张学士的心情渐渐有了变化。因为他仔细听这说书人讲过了几句,发现对方好像还真看过他的报告,甚至记得其中反复强调的重点——在如今的大明中枢,这简直已经可以算是罕见之至的品质了;毕竟靠青词与马屁提拔上来的重臣,唯一操心的也不过是更多更美妙的跪舔,所以下属公文,能够扫个标题都已经可以算是勤勉;以至于张居正花费半个月写一份五六十页的报告,往往还要再花半个月将报告浓缩为关键的五六句话,方便汇报时大脑空空的上司能够一句听懂,好歹还能办成一点事情。
所以,你当然可以想见,面对一个居然真正会老实履行职守的高层,张学士心中涌出的是何等不受抑制的感动,努力工作终于得到一点认同的感动。他甚至抛弃了进门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古怪感觉;删繁就简,取其精要,主动向说书人解释了自己报告的思路。
“……所以。”说书人哗啦啦翻动报告:“现在第一阶段的安顿和收容已经初步了结,问题卡在第二阶段的兴建住房、补偿损失上——而最大的麻烦在于,缺乏木料?”
“先生所言正是。”张学士字斟句酌,袒露一线的难处:“为了平抑物价,京中的运力被粮食占了大半,实在没有办法运送多余的材料;原料不措手,进度难免要慢很多;但马上就要入夏,如果再有几场暴雨,恐怕……”
“可是,先前内阁不是已经发了公文,允许你们挪用玄都观、朝天观和几处工程的木料么?”
“这是朝廷的德意,下面无不受恩感激。”张学士谨慎道:“只是,宫观修建用的都是大木料,不合一般民居使用,得慢慢改成小料;但事先未有预料,进度难免拖延。却有不便;这都是下官筹谋不周的过错……”
为了修筑恢弘高耸,气度雄伟的非凡建筑,朝天宫玄都观用的都是云贵及南洋运来的巨木,一截木头七八尺粗,三四丈长,得数百人前后护送,逢水架桥、延山开路,大半年才能运送一根,糜费不可计算;但现在工程停了,材料闲置了,寻常又有哪个百姓用得起这样大的木头?所以还得找人化整为零,一一劈成小木头;这种巨木材质极为坚硬,花费的功夫就更大了。
“这也能算张学士的过错吗?”说书人不以为意:“就是错误,难道不应该用大木料的人犯的错?”
张学士:……非常感谢你的安慰,但你猜猜,下令用大木料的人是谁啊?
“小木料,小木料……京城周边是真没什么树木了。”说书人想了一想:“可是,道观里就真没有可以用的材料了么?这么大的建筑群,也不能只用巨木吧?”
行吧,话赶话都赶到了这里,张学士也不能隐瞒了。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朝天观确有许多低矮的建筑……”
“那就直接拆了挪用呗——你们不是有内阁的授权么?”
“——可是,那是奉圣旨修建,用于供奉祥瑞的。”
寻常的玩意儿,你拆了也就拆了;可是,这是皇帝数年前亲自设计、亲自指示的建筑,你能拿张纸就拆了么?你还真不把我们飞玄真君放眼里不成?
可惜,张学士实在太过低估了这位新贵说书人的胆量;听到如此惊人之背景后,此人脸上居然并没有显露出一丁点忌惮的神情,相反,他稍作思索,抬手将等候在外的宫人招呼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