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第109章

作者:三傻二疯 标签: 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无C P向

“搞不好泰西人目瞪口呆,还以为是什么先知从天而降,趴下来就要亲他们的脚呢——也算便宜了他们。”

“但是——”

“他们不会有大碍的,我保证。”杨易打断了他:“倒是你——看了这些的模样,你现在怎么想?”

张居正不觉一愣:“什么?”

“你觉得。”杨易道:“到了现在,你还能维护得住他们么?”

第131章 问答

张居正愣了一愣,不由道:“什么?”

杨易道:“太岳以为,你还能庇护这些人到多久?”

话赶话逼问到了此处,再也没有可以敷衍搪塞的空间了。张居正稍稍沉默,终于道:

“他们只是太平日久,思而不学。”

与这种雷霆人物反复纠缠了多年,实际上张太岳也清楚了他们的路数。这不是蠢货的问题,排除异常值后,人类整体的智力其实相差无几,很难搞出什么优越;这是秉性的问题、心态的问题,习惯的问题——克制情绪、自我反思、尊重实际,这是非常出色的品质;但出色罕见的品质,恰恰意味着它根本不讨人喜欢。很少有人愿意反思自己、剖析自己,开诚布公的面对自己的短板;在绝大部分历史上,能够保持此高贵品质的缘由,其实都只有一个:真的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倭寇的刀子砍到头顶了,鞑靼的刀子砍到头顶了,再装死玩赢学,全家就真的要消消乐了;自我反思当然很不舒服,但比起死亡的恐惧总要小那么一点。最疯癫的赢学家被物理出清,剩下的人终于在鲜血中体味到恐怖,开始跌跌撞撞,学会诚实——诚实的面对自己、诚实的面对这个世界,实事求是,解决问题,而非满足情绪。

所以,在新政历程中,支持内阁者不分南北,但大多是九边及沿海出身;九边要和蒙古人激烈豆蒸,沿海要与倭寇激烈豆蒸,这两波人是真没有那个胆子在国家大事上搞什么情绪价值,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人家真不敢玩虚的;反过来讲,能理直气壮无视实际的,多半是常年太平,局势安稳,日子一直都还过得去的所在。

当然,也正因如此,新政最诡异的矛盾终于诞生了。新政实施十余年,不遗余力,推广常识;但推来推去,神经质的反对声不但没有削弱,反倒一浪高过一浪,到了现在大庭广众,都可以公然议论的地步。如此做派,反而说明新政是真的挺有效果,十几年确实御敌于外,成功隔绝了外敌一切的干扰——没有了刀子的压力,绝大多数人演化的路径,当然是自自然然,顺顺溜溜,一路朝着反智的方向滑去。

新政的效果确实很出色,于是出色的效果反过来动摇了新政的基础……这就是辩证法的魅力所在。

当然,张居正以此解释,未尝没有暗加缓和的意思,大概是想旁敲侧击,劝说仙人;他们而今遭遇的这群货色并非不可救药,只是时移势易,局面不同,人心如水,难免会有动荡;以此而贸然论定,似乎还是过于粗暴。

杨易却只是哑然失笑。

“太平日久。”他道:“归因倒确实不错……然后呢?你打算把这些秀才公们遣上战场,让刀枪棍棒好好教育教育他们,纠正一下这种恶习么?”

张居正微微愕然:“这——”

“你应该知道吧?”仙人从来不怎么给人留情面,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这是他最叫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却也是他最大的长处:“你的权力,是不可能长久的!”

张居正尚未开口,紧跟着小跑来的汤举人却吓了一大跳;这话太严厉、太直白了,直白得汤举人这位隐匿的维新派毛骨悚然,一颗心肝,几乎脱出喉咙:

“先生这话,是否也……”

这是暗示什么,这是在警告什么?难道今天一场会面,要搞出天崩地裂、无可收拾的局面?

可怜的小小汤举人嘴唇发颤,下意识就要绞尽脑汁,为张首辅争取出一点脱身的说辞;但杨先生仅仅挥一挥手,直接打断。

“不要想这么多。”他道:“我只是强调事实,简单又明确的事实——汤公子,你以为权力的维持,靠的是什么?”

越到了高处的权力,维持越为微妙;短期来看,权威的维系可以靠制度、靠手段,靠千奇百怪的阴谋;但人总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一旦肉体泯灭,生前的威望归于乌有,能够让活着的人心甘情愿延续影响的法子,只有你的路线——据什么样的旗,走什么样的路;斩然判别,丝毫混淆不得;愿意紧跟着你这条路走的利益群体够多、够强大,你的权力才可以递千年至万年,乃至永垂不朽。

所以,换句话讲,谁愿意继承张首辅的路线?

“一边实施新政,一边垂怜秀才公;大刀阔斧、痛下狠手之余,又对自己出身的群体念念不忘,殷殷旧情难舍。”杨易毫不留情,直接了当:“这种操作,或许将来名留青史,很有反转的美感,但归根到底,不过就是两个鸡蛋上跳舞,彼此大和稀泥。这种两相犹豫的做派,是可以维持的吗?”

你要后人走新政路线,那问题不大;十几年来新政已经培育出了自己的基本盘,至少新军及内阁顾问可以坚决支持,强力弹压,亦无所顾惜。你要后人重归保守,那问题其实也不大;毕竟既得利益满坑满谷,愿意下狠手的真有不少。但是,你想后人模仿你的既要又要,两全其美,那么普天之下,大概就真找不到这种愿意接盘的冤种了。

是是,您张首辅本事高可以和稀泥,和个几十年都没事,冷脸洗内裤甘之如饴,秀才虐我一百遍,我待秀才如初恋——可是,后继者凭什么还要花这个精力,贴这个冷腚?你呕心沥血,大玩圣人私心,我们都可以不在乎;但您老一走,大权转移,指望着大家再顾忌什么旧情,那恐怕就是痴心妄想!

总归是要分道扬镳的,和一百年稀泥也要分道扬镳;你必须选择你自己的路,你不选择就有别人帮你选择——根本矛盾不可调和,从来都是这样。

张居正微微默然,没有立刻说话;汤举人则微微有些不服气:

“先生这话,未免过于严苛。读书人中,未必没有明理的。”

比如我们汤举人就很明理嘛,身在江西,心系天下,对新政非常感兴趣。甚至自己私下里偷偷摸摸,都在研习内阁发下来的教材,所以无论如何,总不会发“佛郎机不存在”的癫;人家私下里写的才子佳人恋爱小戏曲,还要用一用泰西的洋货装潢门面呢。

“所以。”杨易微笑道:“汤公子很愿意与酒馆中诸位秀才为伍?”

汤公子不说话了。

杨易耸了耸肩,对着张居正指一指汤公子,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你看,连汤公子都不愿意接这个盘。

汤公子大概还算新派人物中相对温和得多的了,至少人家如今年少得志,前途光明,绝无愤世嫉俗之心;这样的人都不愿意接盘,要是上来个什么九边的久考不中落第秀才,你猜会有什么结局?

事实如此,张太岳也不能反驳。他沉吟少顷,长长叹一口气,终于道:

“我斗胆想问先生一个问题。”

“请说。”

“敢问。”张居正道:“如果新政一切顺利。那么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在一刹那的沉吟中,张居正大概真正想问的是,迄今为止,新政到底有没有成功;但高手毕竟是高手,高手敏锐意识到,这种问题是不可能得到准确答案的,哪怕仙人也不能做整个大明朝亿万百姓的主,斩钉截铁、毫无走展,强行给新政定义一个成功。真正可以确凿观测的,只有新政最后的收尾。

“这个么……”杨易也有些犹豫了:“这个问题,倒确实有些宏大,很难一言蔽之……”

他略一思索,左右张望。此时,几人边说边走,已经走下了酒馆所在的土坡,徜徉于江边的小道;极目远眺,只见长江接天而来,浩浩荡荡,无边无涯,衣带当风,猎猎而起;料峭的寒意,直直透入骨髓之中。

杨易拢了拢披风,将手揣进了袖子中。浩浩长江之水,终于给了他崭新的灵感。他道:

“既然不能只言片语,交代清楚,那就索性弄几个预言谶语,供大家领悟吧……我们仙人不都是这样的吗,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要是说得过于实际,反而没有美感。”

当然,谶语预言,也是要文采,要灵感的;但可惜,杨先生似乎一时并无如此智慧;所以他想了片刻,决定借鉴前贤:

“是了,先前关于黄河,仿佛就有个预言,是什么来着——”

汤举人迟疑片刻,小声道:“……黄河清,圣人出?”

“不错不错。”杨易欣然道:“就是这样。黄河澄清的时候,圣人就会出世。那么,既然黄河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预言,那么长江怎么能没有呢?一河不能独美。我们应该为长江也创作一条——有了,我在此预言,新政成,长江治,何如?”

“……什么?”

“新政最后的结果,就是治理长江。当长江治理妥当,掌握自如,就是新政大功告成之日——一体两面,彼此印证,大概就是如此。”

从古以来,历朝历代,都谈治理黄河;国家生死存亡,仿佛都悬于此一条河道。但华夏一南一北,分明有两条母亲河,为什么治理长江的思路,总是寥寥无几?难道厚此薄彼,竟至于斯?

显然,这道理也很简单,那就是长江根本没办法治——长江流量在黄河十五倍以上,流域波及更几近百倍;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封建时代竭尽全力、仰仗天时,或许依靠奇思妙想,还可以勉强降服黄河;那么体量十余倍往上的长江,则真正是叹为观止,实在超乎人类的想象力了。

黄河泛滥可以疏通河道、修建堤坝;长江泛滥你能怎么办?——凉拌;爱活就活,不活蹬腿。当然,相比黄河发癫,十室九空、天下扰乱,朝廷焦头烂额,长江发癫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痛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上上下下就一齐都没了,干净利落,没有什么痛苦——也正因为没有什么痛苦,留不下几个活口记录历史,后世史书,俨然可以若无其事,名气就小得多了

你一堆,我一堆,同入河底喂乌龟;真正的高手会把目击者也一同干掉,正是片叶不沾的精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相反,黄河啰啰嗦嗦、做事不干不净,这才留下了千古的名声!

所以——

汤举人大为愕然:“长江还可以治理?”

“新政如果成功,那就可以。”杨易微笑:“或者说,谁治理了长江,谁实施的政治,就可以算是‘新政’。”

黄河是需要治理的,长江也是需要治理的,华夏文明是治水而出身的文明,坐视长江泛滥而束手无策,绝非千秋万代之计。旧的时代已经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所以需要新的力量来接手,这就是文明的新陈代谢、薪尽火传。

“中土信史,上古三代,起于大禹。”杨易漫步江边,发丝与披风被江风吹起,猎猎飘拂半空,他抽出已经捂暖的手指,顺风随意拨弄,挑动此天籁之音的琴弦:“禹王治黄河,亲操橐耜,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胧,胫无毛,沐雨栉风,人谓之圣;正是有这样的圣贤,尽力驯服了黄河,他后世的子孙,才能世代安居,逐渐繁衍至今,号为华夏。”

“但是,大禹的办法可以治理黄河,却不能治理长江,所以旧的文明终不能长久维持,新的种子必当生发。一个治水的文明里,有能力治理河道的才有资格统御天下,所以,新政的成效,当然应该由长江来检验。”

我们华夏历史就是这样的,农业时代的诞生由黄河加冕,工业时代的诞生就由长江来见证;治理水道不是开玩笑,搞赢学是肘不赢河水的;你生产力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你是否能摸到那个门槛,长江水浩浩汤汤,一试就知,丝毫不容假借。

所以,现在的“新政”是否算成功呢?在通过长江水的检验之前,其实谁都不知道,现在张居正折腾出来的这一点小小场面,能不能接住长江的盘,其实也大是未知之数;但至少有一点,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的——张居正搞的新政能否治理长江,或者尚不清楚;但反对新政的诸位秀才公们,那就是对着长江水哭干自己十八辈子的眼泪,也是永远没有可能的。

谁胜谁负尚且不清楚,但秀才公们一定不会赢。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

不过,长江固然会施加严酷考验,但考验之后的奖励,同样也是丰厚肥美;或者说,两条母亲河的秉性都是这样的——治理黄河困难之至,但驯服完成以后,你将得到古典时代数一数二的平原,宽广辽阔,肥沃丰润,进攻退守,两相裕如,是农业文明梦寐以求的奖赏;同样,治理长江也是日积月累,久久之功,但治理完成之后,你将得到世界上排名第一的黄金水道,运载量吊打身后一个段位的梦之河;以此在水运的时代,可以贯穿东西,成为工业品源源运输的不竭动力,经济永恒的命脉。

你要什么呢?你要丰美的土地、腾飞的经济、恢宏辽阔的工业版图么?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以得到的,但你要为之付出努力,艰苦卓绝的努力。

当然,现在就说到这种事情,那就太虚无飘渺了。所以杨易只微微一笑,作出最后一个预言:

“治理好黄河的人,会得到历史;治理好长江的人,可以得到未来……所以,太岳,现在就轮到你来挑选一个未来了。”

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未来某种程度上可以挑选。而现在,张太岳或许有挑选未来的资格。

张太岳沉默良久,忽然问道:

“那么,什么才叫将长江‘治理妥当’?”

“这个么……”杨易想了一想:“乃立西江石壁,截断此巫山云雨,于高峡出平湖吧。”

“这——”

“这如何做得到呢?”汤举人目瞪口呆:“这口气也太大了!”

“自然有做得到的时候。”杨易道:“做得到的时候,也就不觉得口气大了——世上的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话语声中,风鸣萧萧,他们已经拐过河边小道,眺望到了远处点点船帆;时值岁末,年货运输繁忙,眼看又是一批作坊新出的工业品,要沿着长江各处支流,运往繁忙兴盛的商业据点,泵入方兴未艾的经济之中。

张居正伫立远望,默默不言;如此沉吟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再过两年。”他道:“海刚峰稳定好应天府的形势,就要调入京中内阁了。”

汤举人瞳孔地震,杨易也有些吃惊,虽然对带明制度不太熟悉,但一些基本常识他还是知道的,比如他分明记得:

“……往年内阁选人,好像都得是进士?”

——可海刚峰的出身只是个举人呀!

“是,还得是二甲以上,有点翰林的资格。”

这其实也很正常;内阁的本职是词臣,即皇帝御用的秘书;秘书首要的标准,当然是文学水平与文字功底,其余不过锦上添花,有与没有,都无甚所谓;所以默认的惯例,就是从翰林院选人。但反过来讲,如果打破这个惯例,也就意味着内阁要撕破自己秘书的本职,公然全面染指朝廷各部了!

这是制度上无大不大的转变,足以在史书上单留一节的篇章,但张太岳说起来,却总是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值一提。他停一停,又道:

“不止如此,到明年,戚继光也会从九边内调——蒙古的局势大致平稳了,朝廷需要再借重他的名声。”

借重什么呢?扩张内阁权力,当然会令人不满之至,所以需要有强力的军队弹压一切可能的变动——不过,这种细节,也没有必要多说了。

调整内阁,安插新军;虽然表面轻描淡写,但实际却等同于磨刀霍霍,已经做好了最后翻脸的准备……政治走到这一步,其实什么都没有必要说了。

不过,张居正总要交代一下最后的心绪,他缓缓道:

“陛下上仙,大概也在此数年之间,太子登基之后,高肃卿就要居中用事了。在这数年之间,我该做的都会做好。”

怜悯归怜悯,该做的都会做;在一切定谳之前,张太岳大概还会给秀才们争取几年的时间——但到底能不能够利用好,就全看他们自己了。反正,数年之后,一切矛盾,都再也不能和缓,真刀真枪相对的时候,所有真格的本事,到底就要显现出来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还能如何呢?无论如何的偏爱,张居正毕竟不是秀才们的亲娘!

总之,张太岳欲言又止,到底只能吐出一口白气,在头顶氤氲萦绕成了水雾。

“无论如何。”他道:“下次我与这些秀才见面,恐怕就是在战场了吧?”

·

虽然时隔多年,久违一见,但张居正毕竟太忙,匆匆一会,立刻就要告别。他的身影穿过打开的门扉,在江风中消失于光影。传送门合上,汤举人却依然在身后呆呆站立,凝视张居正身形消失的地方,神色奇特,近乎恍惚。